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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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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令洹回玉嵐居時,正是亥時過半。秋彤提前進門通傳,封錦岫還且覺著奇異,他竟如此準時,說到做到。

茸香齋本是半夜下了鑰的,婆子們及時熬制成羊肉羹分送各個院庭,也是徐氏煞費過一番心思。味道可口,色香俱全。封錦岫用過一盞,又為祁令洹另溫了一盅。

祁令洹甫一進門,便早早聞住了那縷香味。唇邊淺勾抹笑,解下外袍,即往姑娘席座刺繡的炕塌處靠去。

“怎麽還不休息,大冬天的手指又不怕凍著?”

繪鳳竹的青花漆幾上擺置著封錦岫的拿手繡匣,各色碎布堆掩於膝邊,祁令洹所以不得親近。只好擇座在一旁,貪貪地瞧著。

他一雙眼睛生得深邃明澈,波光瀲灩,靜時瞧人的神情溫潤稍帶柔煦,極易叫人沈醉進去。封錦岫幸而不曾擡眼看他,只不經意從他眸光倒影中掠過,仿佛觸動了一池歲月靜好。

於是停了手中的活兒。

“我閑著是閑著,在院子的暖閣尋到幾個絲線碎布,隨手拿來繡花樣子。”

封錦岫自以為從前是十足了解先生。可自這幾日的荒唐相處下來,漸漸也有三分的捉摸不透。這人,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

卻見他淡淡一哂,又覆鎖住姑娘剪眸,“岫兒繡給我的東西,每樣我都十分歡喜。但今夜不成,更深露重,當早點歇下。”

封錦岫自然楞了楞。這半成不新的絹帕上落款全無,針腳未顯雛形,如何得知是為他繡制的?

而這點疑惑仿佛為祁令洹看穿似的,聽他又道:“只一樁……繡完之後再不許弄丟了就是。”

話至此處,封錦岫才且恍然大悟。原來俞芳園丟棄繡袋的那件事,他竟是早就知曉的。

難為那時出使大宛前他曾來尋她,詰問可有留予於他的物件。雖以那對翠鈿糊弄搪塞了出去,然而她當時的心緣情意,只怕早已為他知曉了罷。

他竟如此沈得住氣,一直以來,從未透露過半分。以目下按圖索驥的準頭,說不定,那枚繡黼黻的袋子早已落入他的手中,一直隨身攜帶著呢。

封錦岫一時如為人揭了老底,談吐間已十分地羞憤抱赧,“都說是繡來好頑呢,先生既回來了,那就先喝點肉湯暖暖身,早點休息。”說著,便胡亂將緞錦揉作一團,統統收往碧紗櫥內去了。

少時收拾妥當,祁令洹業已用過羹湯。丫鬟們告安退下,黃花梨櫃鑲嵌的銅鏡前,封錦岫飛雲弄巧、舒解薄妝。

銅光鏡面的倒影中,除卻姑娘顏玉容貌,祁令洹慢條斯理地將衣物褪搭於衣架前,直至單薄中衣。

霽月風致令人忽略了他一日下來的疲憊,但仔細想想,偌大的侯府裏裏外外,人事物事皆壘砌於一人之肩。負重之下,世間又有幾人能做到天高雲海。

封錦岫驀想起晚前二嬸的事,頓時也如壓了千斤之石,沒得那般松快。因問道:“你去瞧過的,父親和二伯今夜的棋下得如何?”

祁令洹稍憩落座榻前,信手執來一卷書冊翻看。明知岫兒這是迂回打探府內辛密事呢,但唇畔卻又一副緊口不言之勢。

笑道:“你且先告訴予我,晚上可真真吃飽了?”

封錦岫知他是指安排宵夜之事呢,其實說來也不盡然是她的想法罷。但這風聲放了出去,稍有不慎,難為落個新婦仗勢欺人的名聲。丁點兒馬虎不得。

他這樣問,又是何種含義呢?

“在府上的時候就有禁夜食的習慣,倒沒覺著餓的。這個時辰點,大家總歸都能用進一些,所以才命人備了下來。倒是二嬸,為此忙裏忙外實在過意不去。”

既是侯府內務,一概事小祁令洹自然深曉各中曲折。頭回晉見長輩,本不應該叫這些瑣事攪了岫兒的雅興。然而瞞是瞞不住,是以只好坦白。

“岳父自鈴蘭出仕,家中清閑自若的生活,想來較侯府是要愜意千百萬倍的。怪我沒有預想這一點,只想岫兒嫁入府中恣意舒心便好,任何無幹緊要的事我自去照應。然而想來你卻也察覺到了,府中有祖母,有二伯,父親一房僅我一嗣,少對多,厚對薄,論起來,難免有失公平偏頗。”

具體失衡在哪,不用祁令洹交代,封錦岫自也能猜到。

今下的忠勇侯府雖以祁先勇馬首是瞻,然而孤掌難鳴,獨木難支。祁先昴作為侯府一員,官拜歸德中朗將。官場戰場若非兄弟二人彼此照應、互幫互助,侯府今時今地也未必如此一般光輝榮耀。

兄弟鬩於墻,外禦其務。只可惜因了身份的緣故,祁先昴做到這兩點仍不足,在侯府的地位遠不如軍中聲望。

祁令洹於其間調解日久,因此也實難放下。“奶奶是家中長輩,父親偶爾些許想法,免不得要多順著老人家心思。幸而我的話,奶奶多少還能進言一聽。比之今日,岫兒他日若遇兩難境地,凡事只說是我的主意便是。旁的,也不需再多操心。”

換而言之,便是將這府中事小巨細統統攬到了他自個兒的身上。

一時間,封錦岫梳雲理鬢的手艱難頓住。非但沒有臆想中的輕快安樂,且是難以置信地回頭瞧他。

失神下且脫口而出:“先生……不覺著累嗎?”

諸事俱善,千人千面,十全十美的背後難道不是負重前行?

一直以來,祁令洹總是顧慮旁人居多,想是從未被人如此反問過,是以竟笑得隨遇而安。“經年累日早已習慣,故而竟不曾覺得。”這是實話。祁令洹的完美無缺是天垂憐見。

“可今日見到岫兒為我絞針繡帕,我一時了悟,日子原來也可以噓寒問暖、細水長流。對比之下,先前果然是有些累了。只是欲貪戀此閑情,恐怕將來是離不開岫兒的。”

他慣來措辭端正,偏偏甜言蜜語也修辭得義薄雲天一般。封錦岫啞口無言,著實分不清他是否頑笑使然,心中既知失言,也只好這麽大方應承下。

又過一會兒,果然燭火漸暗,天冷氣清。封錦岫仍單衣坐鏡前,險有些熬不住。

此刻祁令洹書翻兩頁,亦生困頓之狀。便掀開被褥一角,示意她往懷裏坐來:“天道如此冷清,還不過來捂著?”

封錦岫臉頰輕輕一紅,知躲得過一時躲不了一世,於是也依言乖乖偎過去了。被褥深處暖烘烘的,熱氣愜意地拂勻筋骨脈絡。如此,嘴上卻還比身體明智許多。

“這兩天,身子有些不適……”

入府兩日,為祁令洹囚得喘不過氣,封錦岫早也心揣齟齬,分外想念出閣前悠然自在的日子。今晚,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輕舉妄為了。

祁令洹一時流露幾分愧欠之意。畢竟這兩日,他深知與年輕氣盛毫不沾邊的自己,是有些太不像話了。只怕是嚇著了岫兒。

即心疼地哄住姑娘:“是我沒有把握分寸,以後都聽岫兒的。”

接下來的幾日,封錦岫皆由老太太身邊的丫鬟翠瑢陪領著,熟識府中概況。轉眼臘月二四,小年當頭。時下禹安領著幾名小廝於府院布置,張燈結彩,也有濃濃年味兒。

一早,祁令洹到宮中拜年。封錦岫也焚香沐浴,與府中長輩一道祭了先祖。

屋外天寒更甚,眾人從祠堂出門,丫鬟婆子們都備了手爐與大氅在外候著。祁令洹缺席,秋彤則與紀蕊一並伺候封錦岫的起居。

兩位大丫鬟前後伏侍著,算上二品丫頭,籠統七八人。這樣的規制,便是二房的徐氏也沒有過的殊榮。實在令人羨慕之極。

然而秋彤又是個有主見的。祁令洹的交代不說,紀蕊又是府中新人,難說將少夫人照顧周全。眼下逾矩一時,總好過行錯差池、冒犯禁忌是好。

“少夫人,當心著涼。”老太太及祁先勇等人先行一步,秋彤即有眼力見地跟上前來,為封錦岫闔上絨披。低調跟在眾人身側。

既是祁令洹手下之人,幾日相處下來,封錦岫已然十足信任過她。目下,也是府中除了紀蕊之外,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當下便笑了笑,“這件披子看著,竟不像是我從封府帶來的那件。又是誰人命你準備的?”

秋彤才知自己約莫將此事遺忘。連著解釋道:“好像是為隔壁府上的萱姑娘曾借回了府,說是丫鬟粗心大意浸了油水,因此特意抱了嶄新的賠禮。這是好些天前的話了,那時大老爺剛回府中,秋彤大意,想必沒來得及告知少夫人。”

封錦岫聽聞怔了怔。

祁令萱?

是啊,她是國公府的大姑娘,一府之隔,怎能隔斷她那點小心思。上輩子的大冤家,這輩子,果然註定躲不掉呢。

封錦岫打量這一身杏雪長披,心不在焉往前走。因聯想到祁令萱對祁令洹或可包藏的那點私心,故面對與她有關的任何東西時,仿佛都意味著不可磨滅的抵觸。

她身敗名裂,困陷囹圄時。那扇獄門之外,衣鮮亮麗、耀武揚威前來探視她的貴家子女,正是祁令萱無疑。

而此時此刻的游廊上,這個人正遠遠地與她迎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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