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先勇發話，又是班師回朝家人團聚之日。老太太人逢喜事，也計較不到這些。

盡管面色僵了僵，仍是給祁先勇留了天大的顏面。“嗯，也都別站著了。知你們今日回京，禦上特賜來玉葉瓊漿一壺，趕緊地入席謝敬皇恩罷。”

言下之意，表明今次只是特例。

祁先昴抱拳的雙手不自覺曲了曲，擡頭道：“多謝母親。”這就領著妻兒入了席。

對於徐氏，封錦岫之前是見過的。俞芳園游玩的一次，以及入府以來的何時何地，都能見到徐氏恭順侍奉在許老太太左右。侯府中沒有大夫人，徐氏雖是二房的妻妾，但敬老侍小規規矩矩，是個謹慎本分的婦人。

至於祁令嘉，大名如雷貫耳。游手好閑，作風日下，用不著府上人格外留意，不時也能捅出小樁簍子出來露個臉，皆是祁令洹護在他身前。但幸好，掀不起大是大非的風浪。

唯獨不大熟絡的是那祁氏姐妹。

祁令舒與封錦高自有婚約在前，與封錦雲曾同在女學讀書，品性為人，只言片語的封錦岫也聽去了一些，不算陌生。倒是那二姑娘祁令稥，目今十四上下。上輩子道聽途說，只知她後來嫁得寒酸潦倒，竟不知如今性格幾何。想必不太得老太太喜歡罷了。

這時，封錦岫忽想到同是庶女身份的嬸嬸。相較之下，當年委身遠嫁山野，以“體面”換半輩子踏踏實實恬淡生活，竟仿佛如她一般脫胎換骨重生了。再沒得叫人羨慕的。

當下想著這些，卻見一家子人噤若寒蟬緘默入席，使得原本人丁稀少的府苑愈加清冷戚戚。老太太看在眼裏也不是滋味，語氣便漸漸舒緩下來。

“都說在茸香齋吃頓便飯就成，又非要搬到攜香居來。我這邊的齋子平日都是吃素的，臨時置席未必有茸香齋的爽口入嘴。回頭若吃不慣，只好吩咐廚子再制備宵夜，總之你們是隨意了，但也別太過遷就。”

封錦岫瞧著這堪比滿漢全席的家宴，心說這才正是窮奢極欲、飫甘饜肥，較她從前的奢靡生活有過之無不及的。

可老太太平時也並非這樣。

難道她的公公果真地位非凡，有如此厚重的分量？

不知是否因坐懷心虛，祁先勇逡巡的目光則剛巧落至了她這處。仿佛又瞧見了祁令洹為她溫酒的舉動，神情一時竟安寧柔和了下去。只聽道：“母親勞心了，大家動筷吧。”

一頓飯下來，其拘謹程度不亞行軍打仗。封錦岫身心俱累，也知旁人各心弦緊繃不動色，未必就能較她好過幾分。

但筵席上熱熱鬧鬧，和融如畫卷，自然誰也沒有心思去戳穿誰。

用過家宴，至酉時末。

入了隆冬，老太太身子委實吃不消，是以戌時一刻就已服藥湯定省歇息。餘時，祁先勇喚祁先昴跟去茶室下棋，二者正與女眷們告了辭。誰料，祁令洹卻又請辭跟行了上去。

封錦岫袖攏雙手，寒風渡來，鼻子唇瓣皆凍得水靈通透。因跟在祁令洹身側，便悄悄向他遞去個疑惑不解的眼神。

祁令洹明知其意，但僅回以搖頭示意，且與眾人一路同行至岳扞樓的游廊處。

邊走邊道：“天寒地凍，別在屋外待久了。讓秋彤帶你回玉嵐居，我這邊亥時正半即回，不會耽擱太久。”如此與封錦岫保證，頂真的樣子，如同初出茅廬的寒門素仕一般。

封錦岫何曾想過，威風八面的先生也有今日，心裏實際也是差之千裏，難以替換。眼下的這人，身份已經不同於往日了呢。

仍是晃神難自調節。“兩位長輩對弈，先生又做什麽去？”

從前遇人冷言冷語的小丫頭，如今年紀輕輕，就已染上碎碎鬧叨的習性。封錦岫懵然不察覺，可祁令洹卻已了然於胸，非一般地欣喜受用。

“自然是磨墨滌硯，烹茶觀棋了……”展顏審著姑娘的眉，眼波流轉間盡是柔情繾綣，也不知這話中含義與姑娘有何幹系。總而封錦岫半點招受不住，一張小臉登時被瞧得通紅霞飛。

好歹徐氏是二房中的正娶夫人，作為長輩在前頭等候封錦岫一幹隨行，祁令洹不好過分拘留了去。收下姑娘的反應，轉身便跟去祁先勇的方向。

家中長輩一但不在，微妙的枷鎖便從眾人肩頭紛紛卸下。祁令嘉是個中最為頑劣的，徐氏向來寵他不過，少數的晚輩面下，也只屬他膽大妄為、口不遮攔。

當下既見識了大哥細心體貼的一面，又對這新來大嫂不乏好奇之心。字典裏早已沒有了“尊卑條框”四字。

封錦岫一時跟上前來欠身行禮。祁令嘉則早已如脫韁的野馬，搓著寒氣，自顧搶了徐氏的回辭：“大嫂，大哥叮囑了，天寒地凍，別在屋外待久了……怎麽也沒帶湯婆子呢，凍壞了可叫我們怎麽賠給大哥？”

一言既出，封錦岫因面露絲絲窘迫。

古往今來，還從未見過這般打趣嫂嫂的小叔子呢。

幸而徐氏溫良，談吐款款悠慢，三言兩語就將祁令嘉的頑笑化解全無。“嘉哥兒就是這樣的，打小也只有老太太與令洹能約束住他，其實他也是為他大哥高興來著。岫兒千萬別介意。”

一旁祁令舒與徐氏如出一轍，即跟過來，同是輕言笑語陪話道：“就是了，其實府上這麽多年，我們只是沒見過大哥這樣。若不是母親在此，原本說來，我也該向妹妹補道一聲喜的。”

當下芙蓉亭亭玉立，無閉月羞花之姿，卻勝藏清水幽蘭之質，這就是封錦岫未來的嫂嫂了。前前後後略見過兩面，仿佛都是點頭之交為止。知她行事淑雅，謙和有禮，與大堂哥一表人才卻是難得登對。

原本二人婚期即在開年之初，若非封府遇上監察禦史一案，封錦岫匆忙嫁入侯府。如今的現在，未必能在府上遇見她呢。

因著多重的關系在前，封錦岫自當將他們當做親人相待。些時窘意化作寒暄，也將這回院之程並路打發出去。

“家中表妹琇兒時常提及嘉哥兒，此前也有照面，但百聞不如一見，真真是勇武不凡。”這是客套話。四字不沾邊，安在誰人身上皆顯體面。

祁令舒後來居上，隨旁與封錦岫多聊了兩句。暗讚封家小妹年紀雖小，可隨機應變、閱歷本事卻半點不含糊。封家的雙生花，各個都是美人嬌呢。

可提到琇兒，雖說嘉哥兒那邊自是喜上眉梢的，然而祁令舒究竟免不得羞赧之至、支吾難言。原不該她一個未出閣姑娘家提及的。

眾人行至游廊轉角盡頭，婆子們分了兩路燈籠照進石子路。徐氏這時正好接話道：“琇兒那孩子十分激靈，哥兒姐兒難得都喜歡她。年前隨她父親的商隊回得匆忙，本該多住陣子的。但小丫頭也有自個兒的主見，說是要替大哥籌備婚禮，千裏迢迢，竟也就一個人上了路。小小年紀初生牛犢，將來可有出息。”

說著與鈴蘭有關的事，封錦岫的心情也越發松快起來。見徐氏對琇兒讚譽有加，心想順水推舟，時機成熟與老太太提及此事，將來或可為琇兒覓得一戶好人家。

又說聊了幾句，轉眼就到了玉嵐居的月牙門前。秋彤命人進院通傳，遠遠地就見婆子們掌燈出來忙碌。

原本西院並不順路，徐氏也算專程送此一趟。這時兩路人馬正將辭離，她卻又想起什麽似的，留步問道：“晚宴見岫兒你用得極少，老太太也發了準話，岫兒可有意用食些宵夜，我便命人去準備如何？”

客套到了現在，封錦岫終於品道出這徐氏字裏行間的示好之意了。按理說來，她初入侯府，新婦身份又兼晚輩，實在用不到一房夫人來親料她的起居飲食。

許是耳濡目染久了，見過徐氏在老太太跟前伏侍左右的模樣，多少也在此時此刻捕捉到了類似的影子。

封錦岫哪敢擔當，當欲將這夜食推辭了去。

可封錦岫不領意，自有食難果腹之人。見母親提議，一路沈默的祁令稥終是忍不住開了口，悶啞的嗓音略作幾分興致，“母親，天氣冷寒，不如做羊肉燉山藥吃吧？”

連羹品都已想妥帖，想必是真真餓極了。

寒夜之中，眾人的神情各異，紛紛露出片刻的靜謐尷尬。

過了好會子，秋彤折而覆返。徐氏才悻悻然為祁令稥打了圓場，嗔道：“你這孩子真不懂事，大人還未商議妥呢，竟就饑不擇食了？平日就是不喜食正餐，剛是長個頭的時候，如何還不聽話。”

這話一出，封錦岫於祁令稥凝滯的臉上尋到了長久的沮喪。也仿佛瞬間明白到，為何先生要去“摻和”兩位長輩的對弈。

為著突如其來的念頭，封錦岫只好推而立新，就時應下：“岫兒的老家也有冬日喝羊肉湯的習俗，說不定父親那邊喝茶時久也到進食時間了。如此，只好就又麻煩了二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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