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林海的仕途，一是祁先敏的舉薦入都轉鹽運使府中職西賓，二來是招錄入翰林院為仕讀學士，摘撰文書，統籌籍典。一路升遷有檔有記，卻未見得與“結黨營私”沾上邊。

就算哪裏觸及了皇家的利益，那也總得有個“私”允他結交。可除了與孫孝槺大人有丁點業外的交情，為官年載，再是孑然一身，幾乎僅是做他分內公事。竟為何突然扣上了這頂帽子？

可敕令是太子頒布皇帝默許的，任何人質疑不得。封林海毫無頭緒，且眼下乃戴罪之身寸步難行。如此，只好委托他那與戶部私交不錯的蕭家侄兒去打聽一二。

這會兒夜幕閉合，寒星兩點。蕭佑輿裹一身軟毛織錦披風，在封府婆子的引領下，往那花廳走去。

“老爺，蕭少爺回來了。”隨著婆子在外一聲通報，紀蕊即上廳門前打簾。一時幫著接手過蕭佑輿解下的披風，就同旁的婆子們先行退了下去。

屋內封林海已等候多時，封錦雲、封錦岫二人坐在碧紗櫥內，聽聞通報後也揣著捂手出來查看情況。

見面後，各自且先揖了禮。蕭寶珠在旁火燒眉毛，沒得這些禮數，就立即叫這侄兒坐下說話。

一盅烏龍茶暖身後，封林海卻也等不及了。開口便道：“賢侄這一去也有四/五時辰了，此去郎中大人家中，可有打聽出什麽消息來？那外頭所傳之名目我亦從未見過，是真有其事，還是空穴來風，如今可有眉目了？”

封林海一夕間被革職羈留府中，外界之事一概不知。只聽外頭流傳一本人名冊子，便是他與所犯案首孫元駒之間地下勾當的鐵證。所謂錢銀賄賂，舉薦保官，正是犯了京官之大忌。

起初乃只是螢火流言，卻因封林海順風順水已久，多少旁人巴巴眼紅著。將這風聲與他近兩年之仕途謀籌對比，臆測之下，竟極為吻合，料想十有八九就是使了這吏部侍郎的方便。

可封林海真是天大的冤屈訴不得，這孫元駒何許人也，至今連名號都不曾聽過，談何勾當？

蕭佑輿出身鄉野，京都行商一直與這姨父守望相助，自然是竭盡全力為他奔走的。這時聽聞他問及賬目的事，臉上卻滿滿愁雲，仿佛那結果極是不樂觀。

“姨父，侄兒不知這裏頭究竟發生了何事。方才且才從戶部郎中的私宅裏出來，要打聽的消息已打聽清楚了……恕侄兒直言，那冊子之拓本侄兒親眼見過，白紙黑字清晰，正有姨父的詳略記要，眼下監察禦史處怕早已錄入為案了……”

封林海哪裏坐得住，“謔啷”一聲擲下茶碗，氣結道：“這簡直是子虛烏有。我於翰林院的入職程序，從舉薦考核到錄用入牒，條條目目寫得清清楚楚，什麽時候又跑到那所謂的冊子上了？”他憋屈已久，終將內心猜測脫口問出，“這是誰人設局害我？”

封錦岫藏在袖筒的手頓時緊攥。

整個廳內，如她一般緘默凝神的不在話下。唯剩蕭佑輿在其中臨危不亂，不時仍能安慰眾人兩句。

只聽他道：“京兆尹入侍郎府拿人時侄兒也命人盯了梢。聽聞所涉之官員，皆是孫侍郎親筆所錄、親口承認。這個案子，若真如姨父所說是有人陷害，那這人，恐怕正是肇事者本人了。”

聽到這裏，一屋子的人才真真目瞪口呆。

蕭寶珠最是敏感，一旁小聲插問道：“佑輿的意思是，這孫大人是有心拉你姨父下水不成？可是……我們與他無冤無仇啊……他這樣做忒沒有道理……”

蕭佑輿並未否認姨母的前半句，但凡相信封林海為官為人的，不難猜出這孫元駒是有心為之。可這後半句，卻是連他也不敢判定。欲言又止，思慮再三後終是打消了念頭。

眼下還是助姨父渡此一劫才是。

“姨父姨母也不用太過擔心，天無絕人之路，這孫大人在京兆尹府並未完全招供。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若有乾坤之法，這形勢說不定就扭轉過來了。”

如何扭轉，歸根結底，還應歸在太子一念之間。

封林海如何不懂這個道理呢，感激蕭佑輿的同時，尤擔心這孩子心有餘而力不足。太子那樣的天之驕子，貧民百姓究竟撼動不了。最是但心牽累了這孩子，這就得不償失了。

一時蕭佑輿辭別眾人，心說抓緊時機為封林海打點關系。封錦岫在暖閣久坐多時，此刻借故送表哥出去，討個神清夢醒。於是一前一後出了門。

封林海被禁足了兩日，外院時有京畿守兵巡往視查。但有動靜，卻也不用等到傳旨開審的那一日，他們有權就地□□。

這樣的日子，封錦岫早已領教多時。可與這些比來，她想聽聽蕭佑輿那些有所保留的話。

門下黃皮子的燈籠曳曳晃蕩，蠟油一滴滴從燈框裏的鐵盞漫溢而出，轉眼就將見底。然而風沒打算放過黑夜裏的光明，挨不了多久，這燈籠也就不得不油盡燈枯了。

蕭佑輿將披風系搭於修長的肩頸，墨色浸染的衣角撒過足下，沾起了地上渾濁的油漬。他凝目瞅了眼，又擡頭去看封錦岫那張白凈清麗的小臉，怎麽看怎麽叫人心疼。

“表妹近來消瘦了許多，上次知你小病過一場，卻也沒來得及前來看望你。現今天冷，就不必遠送了，快進屋歇著吧。”

封錦岫亦望見了這燈籠的身不由己，頓時傷愁爬滿心頭，忍不住在他面前長嘆一氣。

“表哥對孫大人於阿爹的事，是否另有所想？眼下阿爹困於籠中，諸事不便，表哥若有所察覺，還請千萬別瞞著。否則外頭情形別說不知，若全家都成個無頭蒼蠅，只怕更壞的還等在後頭。”

蕭佑輿半年以來與她見面甚少。昔日同屋同食亦是天真純然的玩伴，短短幾年過去，知道她已經及笄為大姑娘。但沒有想過她是如此一個洞悉世事的，他果真沒有看錯過。

因點點頭道：“姨父這件事，往上裏去尋索，大小內外官員牽扯共計五十餘人。這個數目在京都裏不大不小，與孫元駒一同被查辦的頭目大有人在。說東宮那位是借此事排除異己，仿佛才更為貼切。所以姨母問到可有得罪於孫大人，我倒以為不能單繞著孫大人去思考……也許是因了其他不為人知的因由，□□也不一定。”

蕭佑輿這句話真真一語中的。

經了前幾日的反覆思忖，封錦岫也將阿爹與孫元駒結仇的可能排除在外。而如今蕭佑輿一語道破天機，足以證實她的猜測不假。孫元駒不過是受了他人指示，為了某個不知明的理由而已。

蕭佑輿見封錦岫已經恍悟，同時也當叫她寬心：“畢竟這次是五十餘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都不會坐以待斃。這麽一樁樁審下去，挨到姨父傳審之時，還不知會生出什麽樣的變故。這之前我與翰林院多走動走動，能沈冤昭雪最好，最不濟將幕後主使摸清楚，一切就有轉機了。”

封錦岫從前只當他是個做生意的好胚子，油嘴滑舌，滿嘴跑馬。可真到要緊關頭時，亦是獨當一面的好手。難怪阿娘常常將他誇得天花亂墜，果然是她將他小看了。

“表哥，謝謝你。”兩輩子了，這份情意真真無以為報。封錦岫上前握住他的手，如昔日玩伴一樣沒得任何避嫌。

可蕭佑輿卻極其受用，眸光溫柔如水，以兄長一般呵護的口吻道：“聽話，回屋吧。”

說完勒韁上馬，即也告辭離去。

照著蕭佑輿的說法，封錦岫踏實安心地等待了數日。

可消息一樁樁從京兆尹府傳來，與封林海牽系一身的前二十餘人已然紛紛羈押入牢。再有十來日，那傳審的旨意就當抵達封府。這事情發展便就不同於預想的那般。

蕭佑輿已經好陣子沒來封府傳遞消息。

他究竟是個生意人，錢財能撬動權勢的邊角，卻永遠無法淩駕在政權之上。即便他沒日沒夜的奔走，精疲力竭，可始終成效甚微。這是封錦岫早該想到的。

這件案子太子是主審官，不論是尋找主謀或是澄清冤屈，歸根結底是讓太子收回成命。所謂君要臣死，若太子不容放過眼皮子下的跳梁小醜們，任是鐵打的證據擺在眼前亦無他作用。

這事是個死局。否則天底下，還有誰人能勸阻於一國之儲君？

她唯一想到可能扭轉乾坤的人，就是她的先生！

不能坐以待斃，封林海禁足於家中，蕭寶珠穩住大局。她若再這麽苦等下去，這輩子說不定也就到頭了。

說來多諷刺。於忠勇侯府上來來回回不下數次，每每將這地方當作龍潭虎穴，這會子真正能救她水深火熱的卻又只有這府上的人。這仿佛就是她的命運。

封錦岫徒步前來，容不得自個兒半點優柔寡斷，即尋了門前的小廝去與禹安傳話。

禹安那邊得小廝的報信，知道是他家公子心上的姑娘來了，立時從上房尋故脫了身，一路小跑過來。

還未碰頭呢，便見天色陰沈滾滾，幹裂雲層中似有米粒兒般的冰花簌簌往下落。轉眼狂風而至，而那風雪中的姑娘摟著妝緞褶子大氅瑟瑟發抖。看著實在令人惻隱。

禹安本想客客氣氣與姑娘作揖打千，可這會兒卻顧不得那些了，就道：“岫兒姑娘，您隨我進屋說話吧。”他做了個請的姿勢，一直以來便是將她當作上賓相待。

封錦岫知道自己做過些個置氣的糊塗事，泛白的唇角略帶澀意，卻只打算站在那遠處就好。蹲了蹲禮，“不想給府上添麻煩，一點事情，我說完了就走。”

禹安哈著腰，忙將隨手帶出來的燒火石子兒遞給姑娘取暖，就替她問了：“姑娘可是為封老爺的事來找我家公子？”

這件事已經鬧得滿城皆知，禹安知道卻也極為正常。

封錦岫面露難色，點點頭道：“正是呢，也是無計可施了，特想來請教先生。還不知先生……祁公子有否回京，又有無什麽特別的話曾交代過？我只能找到禹安你，這也是他臨行前的交代，我總歸再無別的辦法。還請你知無不言。”

禹安從未見過姑娘家淒楚可憐的模樣，明知封府近來過得分外艱難，當下竟後悔沒頂住壓力去看望一回。

因道：“姑娘但且放心，公子出門前曾千叮萬囑過禹安，姑娘倘只是個頭痛腦熱的，命我也務必要寄送書信告知予他。這麽大的事兒，小的早在一月前便告知給公子了。姑娘且安心回去睡個好覺，也就在這三兩日，公子當就回來替您料理這些個。”

封錦岫啞然，這樣恣意沖動的他，哪裏又像是他往日的作風。於是也替他難為起來，“不是說去邊域為使臣，關乎兩邦和平共處，他若貿然回京，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話至這裏，禹安當能聽出姑娘對他家公子的關心。是以只好與她坦白道：“說了姑娘可別多想，實際宣旨這種差事誰人派去不一樣呢。咱們爺就是想給姑娘騰個地兒，怕您見了他會不高興。去程一半轉交給旁人也是行得通。再者，封老爺這件事已經是人命關天大事了，公子當然不會袖手旁觀。總而姑娘安心即是，咱們爺還從來沒有辦過失手的事呢。”

不知是否近來人已如驚弓之鳥，又或因禹安的話觸動到了她的哪根神經。封錦岫只覺眼眶中霧氣蒙蒙，不爭氣的眼淚一瞬如黃河決堤般地往下淌。

她含淚點點頭。她知道，這世上唯一能叫她安心的人，也只有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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