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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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零的梧桐下,祁令洹穿一身石青色衫子背對晚霞站立。他的風姿是集文雅與英武為一身的,在官場文墨的染缸裏周旋那麽久,難得保留了份武人的堅毅。

所以哪怕再淒切迷失,只要他還未倒下,光瞧向那威懾堅決的背影,便知這人乃凡夫不可褻瀆。

封錦岫攥緊了拳頭,望著地上被殘陽拉長的側影,安慰自己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失敗。就算有暫時的“失誤”,一切塵埃落定後,他仍是他,將來仍可睥睨天下。

因調整情緒,緩緩上前與那影子蹲了禮,道:“先生,你找我?”

祁令洹聞聲轉過來,枯葉翻飛的視線中,姑娘離他當有一丈之遠的距離。一身鵝黃的素衣,下身是長長的刺繡妝花裙,雙手交疊於腰間,如玉凝脂,與那臉色一般透出股霜寒般的味道。

他啞然片刻。點點頭,“……順路過來看看……岫兒的身子可好了?”

來回揣摩去,祁令洹最終揀了這樣的開場白。在封錦岫的面下,又回到當初那般無計可施的狀態。這令他亦忍不住輕嘲自個兒。

他終也為人拿住短處了。

封錦岫這邊,自是將這當作最後的道別。既生去意,唯一遺憾的便是沒有有始有終的好聚好散。上次一回彼此鬧得太不愉快,可在先生的角度看來,也許只將她當作無中生有的脾性。反正是將要離去的人了,好好說會子話,也許將來才不會有太多遺憾罷。

“都好大方了,溫公子日日照料著,再疑難的病也都調理了清楚。”

想給先生一個答案,思來想去便領了封錦琇與阿姐的誤會。同溫玉卿搭上邊兒,若是明眼人大抵能聽出這話裏的意思。

心有所屬,這個理由當夠決絕了吧?

祁令洹仿似明白了岫兒的心意,連著喃道兩句“那就好”。繼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眸中重新點燃期許,甚有明知故問之意,“車駕司的門子說你前些日子去找過我,且有東西交予我,為何沒有提起過這事呢?又究竟是什麽要緊的東西?”

封錦岫一楞,說起那東西,此前早已將它沈入湖底了。

她沒想過承認,加之手中另有一件欲交還給他的,即動了取而代之的念頭。正從袖口掏來予他,道:“此繡袋內的東西太過貴重,岫兒承受不起,一直欲想還給先生。既然先生得空路過,趕巧就一並帶回去吧。”

祁令洹看看她披肩的秀發,病後初愈的面容單薄啞白,未綴一件釵環玳瑁,甚至連翠鈿也沒有。他知道這袋子裏是什麽,可與他等待的答案不相符。因也才知道,岫兒果然有事瞞著他。

他當是不肯接下,因道:“這原本就是岫兒落在我那兒的東西,何談還我一說。若岫兒真是嫌棄厭惡了,當隨意處置便是。我無任何想法。”

祁令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如今才略顯端倪,他不承認,斬釘截鐵以退為進,封錦岫反左右為難了。玉指懸而難落,竟就這樣將繡袋捏在了手中。

指甲不舍地陷進那織錦緞絨裏,她才知道自己尚練就不了那鐵石心腸,是以輕答一聲:“那好吧。”悻悻將袋子握在手中,沒得下一步的打算。

一時無話,好像就能在這黃昏下曲終人散。從此之後,一別兩寬,再無牽掛。

可是不一會兒,卻見祁令洹又欺身上前了兩步,距姑娘僅一步之遙的距離停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求婚那日的起點。

封錦岫不自然地錯開那視線,生怕自己的努力會功虧一簣。

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聽他清柔的嗓音從微光裏傳來,道:“再過兩天,朝廷便派我為使臣出使吐蕃大宛,下宣新任讚普的委命書。這一來回,少說也有三四個月,你的及笄禮……我只怕趕不上了。”他果然提及了先前的約定,只不過是叫姑娘寬心的意思。

“這些時日,岫兒只管好生修養,回來時我當再來看你。禹安那裏我已經囑托好一切,你若有事隨意找他去辦,他料理不妥的自會傳書於我,我即隨時回來,知道麽?”

封錦岫期期艾艾。也許等到那時候,她早已身在鈴蘭,何以又需去麻煩他呢。

只願他去得寬心,平安回來。這回封錦岫竟也點頭答應了。

如此,二人就這麽默契地保留了那個約定,不去碰觸,也不敢就這麽輕易丟失。好像時間久後就能將它淡化,從有到無。

這次之後,封錦岫便也開始籌備回鄉之事。

蘇蕙蕙此刻即在京都做客,雖未必要如她所說嫁予楊玨落地生根。可離開京都,暫住於大伯家中,想來也不失為法子一個。說不定人在某瞬間就能想通所有愛恨情仇,嫁為人婦,這輩子也就相敬如賓了卻一生了。

而這件事,她尚只與溫玉卿提及過。

也許是因與溫玉卿的同病相憐,剩下的日子裏,封錦岫與他的來往日漸頻繁。以致於蕭寶珠叫她去問話,點名指姓地暗示詢問過。可她一笑概之,既有誤會就讓它誤會去吧。

時間眨眼而過,秋葉擱筆,寒風揮毫。

天仿佛在一夜間鍍上銀光,無論走至哪裏,滿目霜白,最是蕭瑟寧靜之景況。

這日用過晚飯,紀蕊將姑娘大件小件的行李細心捆上絨繩,這樣至裝車時候能省出不少的空間。車行山路,人也不會因逼仄的空間黯然生悶。這是為封錦岫考慮的,誰叫她不能跟著一同前去呢。

蕭寶珠這時在耳房內與封錦岫說話,屋內點了上好黑炭,銅片繅絲的手爐是暖烘烘的。封錦岫小臉偎在兔兒毛的領子裏,清新玉秀,杏臉桃腮,很是一派乖巧懂事的樣子。

聽著蕭寶珠的叮囑,沒得半句頂撞,便是一律答應“知道了”“明白了”等等之類。

這會兒剛說一段,便聽婆子在外湊來稟報:“夫人,老爺回來了。”

聞言後的蕭寶珠臉上繃得緊緊的,心上實際是松了口氣,對外頭道:“將晚飯熱給老爺吃了,說我一會兒就過去。”

封錦岫握住蕭寶珠的雙手道:“也別這麽麻煩,岫兒既是過兩日便走了,還是讓我去呈給阿爹吃吧。”

一直以來,蕭寶珠都以為小女兒僅是思鄉情切。去了這一趟,當在開春時節歸來。又知兩個女兒與父親親昵有加,這會子想必是好有一番撒嬌的,說著竟也就同意了。

命婆子將封錦岫領入廚房。

封錦岫端來晚膳入西側書房時,封林海正在公案前挑燈見信。北邊窗戶半掩半開,夜風如刀刮在那鬢花消瘦的臉上,他竟渾然不覺。

封錦岫將門窗關了結實,搓著小手為封林海擺置餐具。封林海偶然見了這幕,才想來腹中空空,一時也前來端碗用飯。

“岫兒,怎麽竟是你呢?你母親哪裏去了?”

封錦岫只猜阿爹是恨不能將阿娘栓在身邊的,便笑瞇瞇道:“與阿姐畫花樣子去了,說是明個兒要制幾件棉襖。”

這封錦雲與餘辰輝的事方才初見端倪,可順其自然的事封林海見多了。及笄禮上見兩家對成了口,想必上門說親就在這舊年之內。為將要出嫁的女兒多制兩件衣裳,這是小門小戶的體面。

封林海喚女兒坐下說話。

“怎麽,回去你大伯家辭舊,仍是舍不得?我也說你人來瘋的,那蘇家大小姐一句戲言而已,偏你這樣當真。如今是跟著那方少爺一道回鈴蘭,來時又有誰人送你呢?”

封林海是不讚成封錦岫回鈴蘭小住這件事。如今府上正是多事之秋,他分不出心神關問女兒的近況,單憑回鈴蘭叨擾封林浩一樁,這就十分的不妥。

可封錦岫總是很有道理的:“蘇蕙蕙為等我的答覆,行程一拖再拖至今日,不走一趟,我於心不忍。岫兒與大伯大嬸也有許久未見了,這一趟不光是為了昔年同窗親友,也是替了阿爹阿娘呀。阿爹可還記得,明年開春,大堂哥就要娶親了呢,這之前兩家走動聯絡自也有必要。便是隨迎親隊伍回來,有何不妥呢?”

封林海知這也是樁好事,當不過多置喙了。就問道:“那你今日來找阿爹,可又是有旁的事?”

不知為何,自多年前為女兒拆解楊舉人之案以來,封林海便再未將女兒當作那丫頭片子看待。若非有正經大事,何以在臨行之前又這般借花獻佛呢。自然早有洗耳恭聽之意。

封錦岫果真班門弄斧不成,還成全了阿爹時常打趣的說頭。這會子不比從前那般如臨大敵,卻也有要緊事糊塗說的想法。

因癟癟嘴,故作不快道:“瞧著阿爹日來忙裏忙外,岫兒問候一句,竟又是什麽大事了嗎?不過阿爹既然開口問了,我也就隨意編造個天大的,阿爹可胡亂答不得。”

封林海只覺姑娘似在設套一般,真真是古靈精怪得很,便許她隨意開口正是。

封錦岫毫不含糊,拿著雞毛當令箭,字字如鋒,“阿爹這些年來,當官可當得舒坦?”

封林海起先一怔,當有認真隨姑娘的問題苦思冥想。可為官為臣歷來是添磚加瓦,忠君事主,終究不是舒坦之事。卻也非這二字能夠一言衡量。這裏頭付出居多,成就事大。與舒坦比來,後者繁亂卻更有意義。

少時便見他捋須微笑,仿佛早已想通,“為官便是謀社稷福祉,社稷也,天事也。舒坦不敢說,唯撐起頭頂一片天,綿薄之力,庇天下寒士家兒妻小盡歡顏。怎樣,岫兒莫非覺得有問題?”

封錦岫本想借此機會勸誡阿爹功成身退,避世自保。可她卻從這話裏聽出了鞠躬盡瘁、天下太平的願景。足以證明阿爹卻恰恰是個舍生取義、以民為天的。

如今想來,反而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謀都是多餘了。

於是她不得不放下那點私心。

這輩子,就死心塌地去默默守護家人吧。

可就在封林海樂天派地謀福造祉之時,長達兩月的京官大考核卻將將批布下來,重重給了他一記耳光。

尚武門鼓樓之上,東宮太子親自下令。反所涉考核內結黨營私、私相授受之官員,一律革職嚴查,量刑抄家。而極不湊巧的是,封林海這個翰林院仕讀學士的小官正在其中。

即在隔日便被奪去烏紗,遣回至府中候審。

一時間,封府上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目下這次,究竟是冒犯了哪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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