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朝局

關燈
封錦雲提前一遭回來,苒薌居外動靜不小。祁令洹靜靜瞧著姑娘,為避嫌隙,趕在為人發現前便離開了。

昏沈沈的屋內沒有點著半盞油燈,封錦雲踉蹌著地摸到封錦岫的病床邊。伸手一探,人不見了。

“岫兒?”封錦雲當以為岫兒是起身找茶水去了,必然走不了多遠。細致去聽這屋內之動靜,誰料角落傳來的竟是嚶嚶啜泣聲。

封錦雲急忙尋聲找過去,卻見那哭得梨花帶雨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小妹。

封錦岫蜷在黃楊木櫃的腳下,可憐巴巴地抱頭慟哭,見封錦雲尋了過來,宛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忘情舍義地撲進了她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四下無人,封錦雲知她是在自個兒面下撒嬌宣洩呢。可卻不知她今日究竟是怎麽了,前著在老太太那邊昏厥過去,轉頭在深夜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若旁的人瞧見,還以為這忠勇侯府一家子欺負了她不曾?

冷不然地,封錦雲忽想起今日老太太待她的那般熱絡勁,想起蕭寶珠暗示過她的那些話,這樣串連起來,她竟摸索著道兒猜出了端倪。

“岫兒,你同阿姐說句實話,你與祁公子,也就是你的先生,究竟怎麽回事兒?”

封錦岫嗚咽的頻率漸漸放緩下來,大約是陷入了回憶,可不消一會兒哭聲越漸哽咽。哭求道:“阿姐能別提他麽,我只想靜靜呆一會兒。”

這麽一來,聰明如封錦雲自聽出岫兒話裏的默認,這才真真醍醐灌頂。

“我一直以為,你是傾心於那溫玉卿溫公子。但我從未想過……”再怎麽沒想到,可岫兒已經承認了。封錦雲震驚、悚栗、難以置信都沒得區別,她終於知道岫兒在為何事郁結了。

“岫兒是不是也領會到老太太的意思了?”封錦雲憂心忡忡,“阿姐對岫兒說句實話,也叫你好安心。那祁家公子先不論門第高榮,我們封氏小族萬沒想過攀附顯貴。就議你阿姐眼下的情況,我與餘公子還有情結未解,對祁公子也僅僅心存感激,全然當作你的先生看待。岫兒千萬別為這事兒傷心惱神,懂嗎?”

封錦雲以撇清關系來勸慰岫兒,生怕姊妹間的情分為這點莫須有的小事攪和。

可封錦岫卻抹著眼淚搖頭,“阿姐謬矣,我於他還不至為這個事介懷吃醋。可阿姐既然提起,我卻也有肺腑之言叮囑阿姐。”

“如阿姐所言,這侯府的高門闊院素來講究門當戶對,權貴相互。與皇親這種家族往來,或是雞犬升天,然亦是雙刃利劍。無論老太太是什麽意思,阿爹阿娘如何作想,阿姐千萬別忘了這一點。不單單是阿姐,就是岫兒、咱們全家,都不能和這侯府沾上邊兒。至於為什麽,且看看這京都黨同伐異的形勢,不出這一兩年你也便能知曉因由了。”

她含著眼淚將這些話一股腦兒吐了出來,當也顧不得封錦雲看她的異樣眼神。

好在封錦雲並不知道一兩年後,京都風雲如何變幻莫測。將這話聽了一知半解,尤其擔心岫兒再是口無遮攔,說出些個大逆不道的話。是以竟不知其意地點了點頭

“岫兒的意思,阿姐已經明白了。今日再別說這些個,阿姐的話你也記牢了,你且還病著身子,有什麽事都先將病養好了再說。”

封錦岫擠出一抹苦笑,可想她阿姐仍不知這裏邊的利害關系。

隔了一日,這俞芳園的游玩卻也為封錦岫的病情給耽擱下來。

封林海與蕭寶珠一門心思在女兒的身子上,老太太那邊有心留客,卻留不住人這一家子的歸心似箭。卻是可惜了。

白日終於得空吃了頓圓滿的午飯,所有人等難得到齊。太子座正席,依舊私服加身,玩世不恭,也命所有外人不得擅施大禮。祁令洹便在一旁作陪,相同的是儒雅風度,不同的是唇上一抹紅痂尤添幾絲殘韻,叫人忍不住聚目多看兩眼。

封錦岫與女眷們另座一桌,擇了背對的席位。欲裝作若無其事地大快朵頤,怎奈何味同嚼蠟,沒甚胃口。

封錦雲在旁見了,忍不住勸她多喝些開胃的湯羹。封錦岫抿了兩口,仍如清水下肚,又將湯羹也撤了下去。

祁令洹遠遠望著她們姐妹說話,眼波流轉間,已私下命秋彤去備些糕點,道直接夾帶進姑娘回府的馬車內。這樣,她路上亦能食之果腹了。

一時宴畢,老太太命祁令洹送封林海等人出府。太子一人游手好閑不過,這會子非得跟著一塊去湊個熱鬧。幸而老太太並不知曉此事,否則搶天呼地,決不會叫聖殿沾這檔子屈尊的活兒。

而他今日,好在是打扮低調從簡。一身寶藍色團花束腰裰衣,一雙佛頭青的素面旱靴,頭戴八寶紫金冠,腰墜昆侖麒麟玉,已屬利爽精神。

若非有個儲君的頭銜在前,以他一慣吊兒郎當的性子,與祁令洹並肩一處,確如同個不懂事的晚輩無疑。

封錦岫隨著封林海回頭道別,先是拜了這尊貴無上的太子殿下,而後是對祁令洹蹲了萬福禮。

祁永琂在宮中許久,此次一行全然指著祁令洹借太醫的機會,當也沒有擺身份架子的意思。面對一家大小的客套,他總歸兩句話:“好說,好說。”

封錦岫因而一哂。

上輩子雖與祁永琂交情不深,卻知他為人亦是嫉惡如仇,直率坦誠的。

只是未經風浪不曉人心叵測,又運勢不濟落得個死不見屍的結局。否則這江山社稷交由他之手上,又有祁令洹餘辰輝這類肱骨之臣盡心輔佐,這皇位朝局也就輪不到孫氏與許氏插手介入了。

封錦岫忽而想起曾經聽聞過的風言風語。既擒不住這兩派外戚的狼子野心,這祁永琂的死,未必不是有心人有意而為。否則,又哪裏有以後那些事兒?

這皇城裏頭果然血腥淹蹇。

而祁永琂這邊,不知為何姑娘這樣盯著他細看。將這雙生子好生辨別了一次,忽地想起晚前九曲橋見到的那人影子,因“嘶”了聲兒,十分的困惑。

這封家二姑娘標致歸標致,可一會兒感時濺淚,一會兒悲天憫人,真真是個古怪的人吶。

祁令洹沒得理會這些。但見岫兒臉色一如紙白,知道她身子虛,沒得叫她在外頭風吹日曬。

就命禹安幫去料理馬車,亦多撐了張遮陽傘過去,“我瞧著岫兒的身子不妥當,伯父若是方便,需不需要侄兒送你們一程?我也好托同僚請兩名太醫來,再為岫兒搭脈開兩副藥調理。”

不知為何,封林海有意拿目光詢問女兒。見小女兒壓著嘴唇艱濏搖頭,當即婉謝了這好意。

“不礙事,封某的鄰居正是溫太醫的府邸,小女與那溫家公子素來交好,這點小病也可自行料理了。”

祁令洹悵惘地點點頭,目送姑娘上了馬車。與封林海兩廂拜別,這一時望著車隊遠行至水平線外,竟就站在園子屋場門口,久久不願離去。

祁永琂慣是個大咧咧的,見人散去,屋檐下漫散地抻個懶腰,不時長籲短嘆:“終於腦門兒清凈了,我等著同你聊聊天也算等了大半晚上。原以為宮裏才有這些個繁瑣禮儀,沒想你這侯府中也是這麽多彎彎道兒。話說回來,我有好消息跟壞消息,你想聽哪一個?”

祁令洹的性子當無可挑剔的,以致祁永琂亦與他推心置腹,當作無話不聊的亦師亦友。宮闈內的密辛事但凡他知道,從來知無不言,萬事皆來向祁令洹請教。

祁令洹心中徘徊,擺出張波瀾不驚的表情,止斷太子的話,因問道:“方才,太子在疑惑什麽?”

祁永琂怔愕,“方才?”

想了半會兒,才知他這堂兄是指他“嘶”的那會子。就大喇喇將來龍去脈講了清楚。無外乎席間外出解手,正撞見那封家二姑娘在九曲橋上靜坐,仿佛往水池丟了個什麽物件。如此,竟就覺得匪夷所思,判定這姑娘定是有什麽奇葩的毛病。

祁令洹聽來無恙,心事沈了沈。掉頭進回去園子,邊走邊道:“太子把要跟我說的事,撿著喜歡的說來吧。”

祁永琂跟在後頭,樂得嘴皮子打架,揣摩著如何叫他這堂兄欣喜一番。就裝模作樣道:“我與父皇上表,以四格六法考核為名,對京都的大官兒通通來次大核察。由我做監察禦史的統領,是去是留都得憑我的喜好,不想父皇竟答應了。是不是漲氣兒?”

這件是他所謂的喜事。太子在朝中步履維艱,並非不懂這外戚掌權之大勢。只因勢單力薄,能力吃虧,在這上頭只能見縫插針,尋著機會使力。這一樁考核大權,當是再難得了。

可是政令不出宮,這卻是眼下難堪的問題。些個小官可能不得不吃律史這一套,可真真的大主卻是無人能動得。宮中有人庇護不說,少得六部尚書中任何一個,整個國家大約也會亂了套。哪位皇帝都不忍看到這種局面。

祁永琂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祁令洹不忍去打消其意志,就問壞事是哪一件。

祁永琂一張稚氣的臉上寫滿惡趣,因隨手摘來一朵豐菊,不停捯揪那嬌滴的花瓣。咬牙切齒道:“前日他們說我老大不小,該是定門婚事。可不想各個都是會出主意的。孫蔚蘭,我親外甥女,才七歲,那老太婆簡直就是神經病!”

祁令洹這才有所意動。孫蔚蘭一來是定遠侯的嫡孫女,再來是太子長姐淳陽公主親生,孫太後這樣的安排怕是已放棄崇文帝之意,打算排布這下一代的勢力了。

見祁令洹好話歹話沒得幾句,祁永琂這下略感不安了。

想一想,又豁出去道:“洹哥你只管瞧著,哪天把我逼急了,當叫老太婆一點顏色看看才是。”

祁令洹大叫不妥,立刻四下一瞧形勢,將他拉至旁的無人處開解。

因道:“我且一直叮囑著太子,只要太子是好生生的,這個天下到底是祁姓天下,總有柳暗花明一日。她們就算想上天,黎明百姓卻是不答應的。養兵千日,太子何必於這個時候沈不住氣?”

祁永琂胸口一團火焰被澆了潑涼水似的,心想熄滅下去,可也止不住滋滋冒著青煙。

然而祁令洹的話他不得不聽,朝野上下,能叫他孤帆求助的也只有這祁國公府與忠勇侯府。高/祖皇帝一脈相承下來的皇子皇孫,這時候,除了他們,沒有一個是真心真意。

所以他想,如果他也有兄弟就好了,有人替他共負這個擔子,守家衛國就不會這樣如履薄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