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錦岫這邊，回府頭一樁事，便命紀蕊將那捧悉心呵護的碗蓮扔了。

紀蕊端著藥湯候站在門檻邊兒，拿眼神瞅瞅那窗戶臺上。兩粒蓮子好容易發了芽，正悠悠長開七/八片嫩葉，這個季節，已能瞧見不日後水香荷韻的姿色了。

就這麽扔掉，多可惜？

她腆著笑臉。知道姑娘身子不好，連帶著心情提不來勁兒，這也難怪。

“姑娘，先不說這蓮子是經千難萬阻才發的芽，好歹也是小生命呢。就沖著這價值連城的天寶玉瓷，該也不能這樣糟蹋啊，哪怕不想要了，還可以去當鋪典當成銀子不是？”

封錦岫精神不振地揉揉額角，撩開膝上的金梅花呢絨長褥起身。一仰頭，便將紀蕊手中的藥碗接過灌了滿口。

“去回夫人吧，藥我喝了。”之後，有氣無力地將空碗丟回給她，便往外走去。

紀蕊知姑娘這是耍性子呢，仍笑呵呵尾隨她伺候。卻見她正端來那件養蓮葉的大口碗，眸光裏滿是果決之色。紀蕊心想這下要出事兒了，因接道：“那姑娘呢，您這要去哪兒？”

封錦岫置若罔聞，轉身便走。紀蕊哪裏放心她獨自一人呢，即手忙腳亂地跟了上去。

一路穿過後院，封錦岫仍沒有停下的意思。直到越過了正房，繞到後罩房西面的蓄水池塘邊才且駐足。

紀蕊為她弄的一頭霧水，好容易悟出丁點兒頭緒。不料封錦岫破釜沈舟，竟是毫不猶豫，將那碗蓮連碗帶葉皆扔進水池中了。

“咕咚”一聲，單薄的玉瓷飄飄蕩蕩滑入池底。碗中嬌嫩幼葉宛如猝死之鯰魚，為漩渦卷入深潭繼而又浮出水面。莖不成莖葉不成葉，和隨手丟棄的水草浮萍一般。看著叫人惋惜。

封錦岫呆呆望著粼浚水面，天青色水影折射出的寒光打在她臉上，從發際掃過眼角，險些鉆入她心坎兒去。

眼因而酸得發澀。但好在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紀蕊還為方才那一瞬驚得目瞪口呆，回過神時玉瓷早已沈入了那水底。知道姑娘這是拿心愛物撒氣呢，也不管不顧擼捲袖子，就欲將它撈回，可惜終是徒勞。

封錦岫知紀蕊素來懂她心意，可這回真真是鐵打的心，快刀斬亂。若為紀蕊看穿這些個避跡違心，反倒叫她難過而已。

“別撿了……讓它自生自滅，這樣挺好。”封錦岫悶悶從後遞來一語，這就作勢回前院。

紀蕊遂放下那攤子跟上，一面揩手一面勸慰：“姑娘這又是何苦呢？就算不喜歡了，改明兒換上蕭少爺那件新鮮色的，不一樣能養下去麽？”

封錦岫笑得幾分淒惘，“往後我再不會養這些個了，你也別提就是。”

紀蕊這才知道姑娘是真生氣了，狂風暴雨一般，可比驟雨初歇來得認真固執千百倍。因此也十足不好受。

“可姑娘，你將這樣金貴東西沈在這不起眼的蓄水池，保不齊哪一日老爺擢升大官兒了，搬了新宅子，這裏頭的東西可不就便宜別人了去？還能找得回來麽？”

封錦岫雖舍得這些身外之物，可紀蕊的話卻真真點醒了她。

照著眼下順風順水的形勢，也許過不了兩年，阿爹依然能提拔為三品參政。正如前世的運程一樣。

她不知這究竟是好事或壞事，也許萬事做全，一身孑然的她當要拋開兒女私情靜心下來，好好為將來籌劃了。

因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若不然，舍了這身家性命不就是了。”

可她並不知這話是全然不對味的。紀蕊實則指這機會就在眼前來著，是以又與她提了個醒兒，道：“姑娘莫非沒聽見夫人的話麽？說過不了多久京都官員統統接受新四格六法的考核，老爺正巧趕上趟兒，這一年半載又有不菲的業績在前，指不定就能越級了呢。”

封錦岫咂了聲兒，隨遇而安的心頓時高高懸起。

因紀蕊一番話，封錦岫既錯愕且又搜腸刮肚地去回憶，可掏來摸去，卻清楚這事在上一輩子是萬萬不曾發生過的。她也知這世走來已有許多事跡早早提前，可難道連阿爹的擢升也是提前了？

一顆心霎時為這事揪成只麻花兒，封錦岫再無半點心思去想其他。頓時一鼓作氣，從後院回到花廳找蕭寶珠問個究竟。

可未進門，卻聽那廳內談笑風聲、洋洋灑灑，正是有許多人在其內陪蕭寶珠說話呢。

封錦岫在外頭遲疑了少瞬。也即在這時，一穿藍衫的婆子從廳間擺畢茶點下來，巧著與封錦岫撞個正著。阿彌陀佛道：“可見著二姑娘了，奶奶到處找您呢。”

這一嗓子是同時說給廳內外人聽的。

封錦岫不知其意，只好去那內面一瞧究竟。而這時竟也有人同時出來相迎，非是蕭寶珠，而是個眼熟親熱、梳著墜馬髻的嬌麗女子。

目下穿一身白底水紅領子對襟印花褙子，並件娟紗金絲繡花下裙。身姿乃婀娜嬌柔一類，秀外慧中亦不失豪邁大方。胸前掛串鎦金紫貝釧錫花瓔珞，與這身架子才也相得益彰，乃是少奶奶的派頭了。

這人莫不是……

“蘇蕙蕙？”

封錦岫其實哪裏認得出這少婦模樣的姑娘，只是依著這通身明艷照人的打扮，卻也只得那舊友蘇大小姐吃得消。如此也僅是一句臆測。

大呼之下，對面姑娘興奮地直跺腳，是以承認她即是那個宿命冤家了。

“封錦岫，你死哪裏去了，找你好半天了呢！”她嗓門又比從前大了幾分，底氣十足，得意洋洋，想是日子越過越滋潤了罷。

因也將封錦岫好生打量一番，且見她通身素絹從簡，未施半點釵環粉黛。欣喜之餘也瞧出她身子不大好，模子長相仍是水靈沒得挑，可氣色欠佳總也掩不住。一猜即準。

當下即心疼了。“呸呸呸，真叫我說了中，是我胡說八道，想著你長命百歲才是的。”

封錦岫從沒將她那碎嘴的話聽進心裏，多半都一笑概之。彼時上前與蘇蕙蕙交手相握，竟有恍如隔世一般的感覺，險些收不住眼淚。

將她攏了攏，“怎麽竟是你來看我呢？鈴蘭至京都千裏迢迢，路上勞頓了吧？”封錦岫的談吐總較蘇蕙蕙來得穩重含蓄，年歲閱歷已有長進，此刻將那久別重逢的感性繪制得恰到好處，蘇蕙蕙亦為她說得淚眼闌珊。

這就也將她箍了滿懷，說道：“便是隨呆子來京都長長見識的，知道你在京都，也想著來瞧瞧。這不才在堂叔家裏頭歇下，忍不住要來你府上拜訪。你且瞧瞧，都還有誰呢？”說之，欲將姑娘牽至廳內。仿佛她並非孤身前來的。

蕭寶珠已在內等候多時，見姑娘之間情深義厚，沒得以禮數去管束哥姐兒，索性去安置晚飯了。蘇蕙蕙感激在內，先與蕭寶珠規矩蹲了禮，才將她領來的兩個翩翩公子帶來給封錦岫一瞧。

“封錦岫，可還記得故人？”

相較從前，蘇蕙蕙此刻已然大方許多。其中一人乃是她新婚丈夫，方綬湳。過去極靦腆內向的個少公子，如今一身杏黃底團花錦衣，端是個玉樹臨風的大家少爺了。器宇軒昂一回事兒，眸間清明海納百川，簡直如脫胎換骨似的。

再瞧他那身邊之友伴，同樣是個不相上下的公子少爺。英俊神然，氣概威武，與那邊疆駐防的將軍首領何其相似。封錦岫哪裏認得過這樣的人物呢。

因又再看了一眼。細瞧之下，那公子眉目間踟躕停留，且喜且憂，滿懷心事的模樣竟也能搜羅出個什樣的人來對照。

恍然之間，封錦岫驚叫了大聲：“楊玨！”

果然是昔日那個不打不相識的楊三郎！

楊玨久逢佳人。等封錦岫認出他的這會子，亦抱拳行問候禮，“岫兒，多時未見了。”眸裏卻是抑制不住的歡喜。

因了楊玨，封錦岫這時便才想來鈴蘭時的那些荒唐日子，小孩子拿豆大小事當成苦海仇深，委實幼稚。過眼煙雲後，午夜回首也只凝縮得萬般留戀，哪裏又還記得孰是孰非了。唯有開懷來不及。

擔心楊玨還為他父親那點破事兒難堪，封錦岫索性萬事不提了。無限感慨，只嘆重聚之圓滿。

喚這幾人坐下道：“當初離開之時，猶記得你們前來相送。可好像也只有幾個月的時間罷了，為何我卻覺得春夏秋冬已然走過幾遭呢。若不是蘇蕙蕙的提及，我簡直快要認不出你們，變化這樣大，我卻不知是否是我越活越糊塗了。”

蘇蕙蕙即嗔其活該，“初夏乃送你離開鈴蘭，瞧瞧這都趕上越冬的季節了，一眨眼就是大半年。難為你與荀夫子也是沒得書信往來的，我且記得你以前養了多少飛奴呢，怎也不予我寄半張書信來看看？”

封錦岫有意避開那飛奴的事。坦誠布公道：“我哪裏知道京都來後，許多事兒都與我想得那般不同。卻是適應也得好陣子了。果然就屬我半渾半噩地活著，一直以為這時間便就停在了鈴蘭，竟不知年歲過得這樣快，合該是我的過錯。”

這話出自肺腑，誰也沒料到光陰似箭。

從女孩兒躍升為一個小大人，時間在寸掌間淌過，掰著指頭已數不清了。自然而然就將這些虛晃光景放置一邊，卻又錯失了很多。

蘇蕙蕙當深曉官場之事，萬事開頭難，何況她父親眼下乃一小小京官，千頭萬緒都得從頭捋起。聽她話中滿滿惆悵，當也不忍心挖苦打趣了。

就問：“既是這樣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回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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