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令洹獨自從封府出來時，餘辰輝正等在那磚雕麒麟影壁處。

見他春風滿面過來，登時就知是岫兒送他出來的。一時好生羨慕，“怎麽，今日是由你向人家討來的，還是人家自作主張的？”這話裏頭，真真只差惋惜那封錦雲未曾一如相待。

祁令洹便覷了他一眼，笑他魂不守舍了，“你卻說說，又有哪一些是由你能自作主張的呢？”

餘辰輝知道他指方才唐突求娶封錦雲的事，這就將話收回了。道：“讓祁兄你見笑了。”

一時二人徒步往巷外走了小段，祁令洹也不再編排餘辰輝的笑話，兀自負手想心事。

餘辰輝見他這般心事重重，才想起今日一趟原本是有要緊之事。只是他與那婉秋水商議過前半段，卻還不知這後半段發展如何。且瞧他眼下的樣子，不喜不憂，竟然看不出任何端倪。也不知這事情究竟是成沒成呢？

於是就道：“今日一出戲，真真是不唱不相識。這封大人府上的姑娘，果然各個出色，才貌雙絕的。事出突然，我眼下已經亂成一團麻了。卻不知岫兒那裏又如何？你可有跟姑娘一表心意？”

祁令洹輕闔嘴唇，仿佛仍在回味那上頭的餘香。自然是不能再向她表露更多了。

可這心意換來的卻是岫兒那出話，仿佛只當它是個“雁過無痕”的風流韻事。如此，他竟也不知這樣的表露，究竟能打動她幾分。

反而是他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已傾我所許……眼下，只怕還是你的事要緊些。你不妨說說，究竟在紫雲坊裏發生了何事？”

如此，又將話說回至餘辰輝與封錦雲的身上。餘辰輝也就將那過程一五一十說了，封錦雲如何落水，許雲菽如何施以援手，以及那李縣主危言聳聽之話。

祁令洹聽聞卻也是略皺眉頭，“或許這事兒還叫那李縣主說中了，畢竟關乎清白之事，紫雲坊人多口雜，想必不出明日，流言蜚語也就傳開來了。所以，你是打定由自己承擔責任，為封錦雲解此困局？”

餘辰輝面門隱隱一熱，因斷斷續續道：“也並非全然如此，我也只是聽隨天意而已。其實你既知道我府中情況，當曉我這些年來不知推卻過多少門親事。直到今日，我第一眼見到錦雲，才知這輩子是有盼頭的。眼下她即受那流言之汙蔑，我既責無旁貸，且心甘如怡。自然並非全是為了責任，是真心想要成全好事。卻也不知為何，封大人那裏好似並不待見。”

封林海的意思已經尤其清晰，方才答應擇日再談，無非一個緩兵之計。

祁令洹只嘆旁觀者清，“這件事，只怕做主的非是封大人，必然是在等雲姑娘的態度。”他因而對著好友道：“雲姑娘乃是重情重義之人，心中想必思慮良多。你府上又是禮善宗儀之門第，這件事或許牽連文遠伯及博望侯的府上，真到不可交涉的地步，必然是誰都不願看見的。這一點，你可要考慮在內。”

經祁令洹的點醒，餘辰輝才恍然大悟。

他的父親既領禮部尚書的職務，朝廷上的地位可謂舉重輕重。若娶回的兒媳正是為文遠伯家姑娘所構陷毀譽的，且博望侯之長女為目證，朝野皆知。那今後兩家相見，豈非一黑一白，誰的面子都掛不住？

他也僅僅想到保住姑娘的名聲重要，可或許姑娘那裏卻不願意牽累他人，尤其欲將這事大事化小呢？

餘辰輝這次終於領會到棘手了。

而封錦雲這邊，滅燈之後仍是歪在床上，輾轉難眠。

封錦岫便抱著紗衾過來，蹭了小半塊地兒。陪同她說話。“阿姐。”撒著嬌，便勝似二人十二三歲的年紀一般。

封錦雲難得對她舒顏啞笑，也往裏邊兒退去，命她睡下。

“半夜三更的，還沒有玩夠？紫雲坊的戲好聽麽？”

封錦岫既知阿姐是在那紫雲坊的月牙潭中落了水，自然能猜到她是去那找自個兒，頓時也十足誠懇地認了錯。“岫兒今日貪玩了，不該讓阿姐擔心，也不該這麽晚回來。不過我出門時帶著紀蕊，回來時又有……有先生相送，否則，自不願叫阿姐去那紫雲坊受罪。”

誠然那紀蕊一早就將話帶回了。只是封錦雲今日陰差陽錯，卻是不能全然怪她。“還說奇怪了，不想你與那祁公子竟有這樣的交情。今日的你瞧著也十分古怪，又是發生了何事呢？”

封錦岫臉瞬間唰得通紅，幸而封錦雲那邊半無瞧清。她便又東拉西扯道：“還是阿姐的事要緊，正是知道那餘公子為人的，我這才要問阿姐的心意。眼下事情焦灼如此，難道阿姐真不打算承了餘公子的好意麽？那樣的人家，真真哪裏再去尋。”

封錦雲如何不知那府上的榮耀呢。可正是因了此，反而愈有負擔。

“難得你雙眼清明，為何沒有看出是咱們府上攀高枝了？且不說我與那餘公子從未相識過，這樣貿貿然結成姻親，你阿姐我豈非是個隨意胡來的性子？再來，今日一次是那李縣主與我過不去。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我既不打算承下這樣的汙名，也更不可能叫餘公子來擔這趟渾水。如果她的勢力渾大遮天，我也認了，可是非黑白皆在我心中，沒得糊裏糊塗就拿婚姻來搪塞。退一萬步，今後那夫家又該作何他想？又該如何面對外人的說辭？”

封錦岫聽完此言，才知她阿姐心中早早有譜一本，利弊得失全都記在上頭呢。因也有些對答不上。

畢竟在她心中，只要她阿姐無事，全家無事，那就天下太平了。

而眼下，除了為阿姐尋得良緣外，怕還得讓那李如薏親自認錯才是。否則阿姐一身名聲敗壞，就算勉強出嫁怕也十分不踏實。

“不管如何，阿姐就寬心吧，船到橋頭自然直，先看這風聲向著哪面才成事。”

封錦雲也就不傷感了，捏捏小妹的耳朵，心疼道：“看把你操心得，別跟著我一起熬，睡吧。”

到了第二日，這女學上下果然皆聽說了封錦雲昨夜那檔子事。

而女學生們總歸是含蓄矜持的，沒將話放到明面上來說。這京都小巷子裏頭，傳出來的話可就十分不好聽了。添油加醋地什麽版本皆有。

又有上次胡興舉、蔣修誠等人不小心透了口風，外人皆以為這封錦雲便是經常出入那落霞的姑娘。如此種種，越發不可收拾，非將好好一姑娘抹黑汙蔑成另外個樣子。真真人言可畏，字字誅心。

封錦岫晨起在外遛了一圈兒回府，回來時正就見那些個婆子邊紮墻角邊嚼耳根。說得正是這外頭傳的風言風語。

封錦岫往那兒一站，兩個就立刻福禮退下去，溜得比耗子還快。

而這時，許久不見的周姨娘亦不知是從哪裏冒出頭來。遠遠地就見她懷抱封錦還閑庭漫步，甚是舒坦的姿容。裝模作樣地斥責那婆子們幾句，也就過來同封錦岫說話。

“二姑娘趕早呢。”她倒像是趕著看笑話似的。

封錦岫不打算理會她。只是十日難得見上小弟一面，隔著個周姨娘，每每去看他總歸不自在。當下也就順手抱了抱這小團子，又重了幾分。

周姨娘但見封錦岫不說話，這會子也杵在旁邊不言不語。心裏其實又想著，兩個姑娘面上看著光鮮無比，原來各個也是個下賤貨，擺這樣的架子又是給誰看。

故而哪壺不開提哪壺，偏還有安慰封錦岫的意味道：“近來那些個下人們越發不懂事了，外頭說什麽竟也統統帶回府。幸好是老爺不在府中，若聽到這些個嚼舌的，怕是各自不安生。幸好現在還有二姑娘，大姑娘那邊……唉，真是難得說。府裏也就靠您多多擔待了。”

封錦岫眄睨著她，冷冷道：“姨娘胡說什麽呢，如今府中中饋皆由母親主持，什麽時候就需我來擔待了？”

那周姨娘也甚是激靈的，有意嫌自個兒嘴碎，“正是呢，先前皆是大姑娘料理著這些，如此竟還是常常念著大姑娘，如今就是可惜了。”

她句句不離封錦雲，和那些個婆子心裏所想其實不出無二。想來那些下人平日在府裏難得出門一趟，這外頭風聲如何，必也只有是她在中間傳遞了。

“周姨娘是忘記顧姨媽了吧？”

封錦岫為阿姐的事正值傷神。而這一句，正是在警告周姨娘。

周姨娘這才真真好了傷疤忘了疼。那顧姨媽往日何其精明，卻也正是敗在這小丫頭手上的。連就悻悻低下了頭，再不敢多說一句。

當下封錦岫氣沖沖往耳房行去。紀蕊那丫頭剛從外回來，興致沖沖地跑來與她說話。

手裏攥著張字條兒，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姑娘……天大的事兒！”

封錦岫因而戳在那門前，有氣無力問道：“什麽事兒？”

紀蕊將那手裏的條兒念給封錦岫聽，又說：“京城裏鋪天蓋地都是這樣的字條兒，姑娘說是不是天大的事？”

封錦岫倆眼珠瞪得通圓，立刻就將那紙條拿來細讀。

竟然是餘辰輝寫給封錦雲的情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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