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出謀

關燈
封錦岫是酉時出門的,回府時手中空空如也。封錦雲便問她究竟做什麽去了。

她登時啞然。

想到方才被先生討要去的栗子酥,這會兒卻不知該要怎麽答對阿姐。就只好胡謅道:“我去溫公子府上逛了圈兒,順道謝了昨日的事。絕對沒有亂跑的。”

經了上次的事,封錦岫最是怕家中長往嘮嗑下去。殊不知這樣畫蛇添足,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封錦雲自然是最懂她的,當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提及溫玉卿,封錦雲這才疑心後起。小妹才來京都不過幾日,卻同溫公子走得越發親近了。難不成岫兒這丫頭初長成人,見那溫玉卿一表人才,故而春心亂動了?

可到底是不好意思深想,且將封錦岫的床榻整理個利落,喚她進屋睡覺。

封錦岫這邊呢,正將那捧碗蓮搗騰出來瞅著。月牙白的鈞瓷擺在窗臺上,兩粒蓮子靜靜浸在水紋底下,指甲蓋兒一樣可愛。然這樣還不算,又將那只天青色的玉瓷從大櫃中尋了出來,二者放在一處,趴在窗邊意味深長地各看一眼。

封錦雲從後見了,因掌燈過來問:“大晚上的,又在瞎琢磨什麽呢?喊你睡覺卻也似沒聽見一般。”

封錦岫渾然不覺天色,道:“阿姐,等蓮子發了芽,那巴掌大的荷葉應是翠綠翠綠的吧?”她頰上有兩團紅粉般的怯澀,又問道:“蓮花長出來就是胭色對不對?這樣的話,天青色的這件用來養碗蓮,應該看起來更美妙才是。我是不是該換件捧碗啊?”

封錦雲大惑不解,有意探了探岫兒的額頭,故作玩笑:“我的妹子今日怎麽了?一件捧碗竟然值得這樣糾結嗎?既然想換那就換掉好了。只是別的總是換來換去,蓮芽可要嫩生的緊,便是折騰壞了,看你再去那裏物色兩枚來呢。”

封錦岫好似為封錦雲點醒了一般,果然是自己吃錯藥了。也不再問換不換的,立時將東西置回原位,而後合衣躺下。

只不過,僅僅過了一盞茶不到的功夫,封錦岫便又想通了。

起床將蓮子及清水灌倒入了那件玉瓷裏頭。畢竟,如果沒有蕭佑輿的人情在前,她一開始就是心儀這件玉瓷的。

正又過了幾日,天道近乎涼爽了些。

武選清吏司的大門外,餘辰輝帶一封請帖來找署中的郎中大人。自他被調往禮部,任禮部員外郎一職以來,許久沒曾回到武選清吏司登門造訪了。原先一起共事的同僚們,各個皆難得見他面,目下十分熱絡地與他打招呼。

當下簡聊了兩句,眾人知他與祁大人關系非凡,於是就不過分打攪了,將他引往進去。

祁令洹正在書案前端坐著,核對武選司上半年的一署花銷,條目檢索得入神,從茶涼如水的情形來看,當已不亞兩個時辰了。

餘辰輝兀自搖頭。這世上優秀之人何其之多,唯獨只有眼前這一人優異泯然且勤謹奮進,真真是萬人所不可比擬的。

當下也更是欽服了。

因著這一陣動靜,祁令洹那邊終得分神。將賬目折角合上,談笑自若地走來相迎,“原來是餘兄來了,快請進!”

一時將客人引入茶隔間,命外頭番役取一壺熱水進來。

餘辰輝也不與之虛禮,徑直坐下。四下往這通間裏打量來,卻見在從前裝飾之上又簡便了一層,才忍不住道:“原以為你那車駕司裏頭該是單調冷清了,竟沒見這武選司也被你弄成這樣清涼寡淡。你可是京都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沒得叫外人看了,笑我們這幫大男人只懂讀書不懂風趣呢,該是要改改。”

卻見祁令洹取水泡了龍井茶,耳邊恍似沒聽見一般。推說道:“喝茶吧。”

餘辰輝真是奈他不何,僵著口氣,竟也還是笑了。伸手就去撿那茶案上的茶點,似乎正是包栗子酥。

可手還沒沾上邊兒呢,祁令洹便推來一碟黃豆餅,將他打斷了去,“你吃這個,那個太甜。”說完,嘴唇淺淺一抿,不動聲色地將栗子酥收回了。

餘辰輝與他相識十年有餘,從小至今,哪裏見過他這樣小心眼兒了。當下就知事有詭譎,必有貓膩。

“怪不得我老爹說我最癡笨,竟然還以為祁兄是不懂風趣的,看來,心中卻是比我等明鏡啊。這茶點的玄機我也不多問了,只許祁兄答我一句,是否是佳人相送的?”

他慣來是個斯文儒雅的,雖比不上祁令洹之風采卓絕,可到底也是個穩沈的性子,沒得這樣與旁人開玩笑。

祁令洹知他是擔憂自個兒的婚姻大事,如此也不打算瞞他,只是實話實說道:“若是送的,自然又好了。只是我也是俗人一個,也是同人家要來的,因十分珍惜著。”

餘辰輝這便徹底楞傻了,聽這番話那即是承認情有所歸了。

且瞧他這話中的意思,竟然還是個“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的形勢。若其人是那些個膏粱公子也就算了,可他是祁令洹啊,堂堂忠勇侯府的大公子,滿京城裏,怎有姑娘家會想拒絕他?

頓時也被驚得無話可說,心中也想著要好生思索,究竟是誰家姑娘能得祁令洹之垂青。

論待人,祁令洹與姑娘公子相處,雖沒得挑,但也不外乎一視同仁。若非有那一點不相同的話……當要是紫雲坊裏頭遇見的那個了。

餘辰輝便覺得真真是大意。便是知道他為人的,尋常禮待貴客也就罷了。可只要是同那姑娘站在一塊兒,卻是任何人都能瞧出的形容,可不正是情之惟系?!

正所謂對比出真知,他這個好友在旁看著,可要是較他本人還要清楚得些。正當道:“紫雲坊那次事後,我且還問說過你,可你不是說,她是你的學……學生?”

祁令洹便知他是一點即通的,彼時的眸子恰似一把揉碎的光,有意避開道:“正是不過三日的學生,如今,卻是找不到更好的身份了。她年紀畢竟要小上一些,且極其敏感,我只怕又會嚇著了她。”

餘辰輝這才真真見識到祁令洹柔情的一面,不經又喜又憂。生怕他又會錯過這難得的一個。

因而道:“雖說年紀是小,可行事做派已能及過你我了。且感情的事哪裏能用身份來衡量,進退有度只適合於官場罷了。我卻聽說姑娘們都是霸道強勢的,你這樣謙謙有禮,沒得將姑娘放手錯過了,難道不感到惋惜?又或許,姑娘只是沒往這處想,到底由你主動些,也許就動心思了呢?”

祁令洹微微一笑,這番話委實受用得很。

餘辰輝這便想起了今日前來之目的,將袖中一封請柬掏來遞給他,上繪有“紫雲坊”三個燙金大字。正是“落霞”字號落的款。

祁令洹捏在手中,不明其意,“這是?”

餘辰輝抿嘴一笑,“下月初一,正是紫雲坊上的新戲開幕,婉姑娘邀我等賞臉。而你這邊,畢竟是高府闊院的,遂托我轉送於你。只說‘去之不悔’,問你之意下如何?”

那婉秋水其實亦是慧眼真知之人。尤其因為女子之身,僅僅透過上次一面之緣,大概早已看出祁令洹的傾心所在。那一句“去之不悔”自當更有深意了。

而在封錦岫這邊,傍晚之前同樣接到一封請柬。

便是用錦緞好生包裹著的,由一名小廝輕裝送來。紀蕊先將這包裹拿下,等逮見封錦岫用過晚膳,才親自托故交給她。

封錦岫不免納罕,她來京都不過半月之長,怎會有人特意遞來請柬?

拆開一看,果然正是紫雲坊婉秋水的落款。內面的內容也如出一轍。道下月初一,新戲鑒賞,以琴會友,恭候大駕。

封錦岫下意識地望這倒座房的兩邊,幸而沒有叫外人瞧見。因用錦緞重新包妥,先帶著回房了。

一時將請柬掖在枕頭下,從隔間退出來。正見封錦雲抱著衣裳從外邊回屋,且與她撞了個正著。

因見這小妹乃神神慌慌的模樣,封錦雲不由戲弄打趣道:“岫兒,你在屋裏做什麽呢?”問這話時,目光略略錯開,望向那臥榻上被胡亂整理過的地方,因作勢上前一看,“藏了什麽東西嗎?”

封錦岫額頭一涼,連將封錦雲攔下道:“阿姐,我有事同你商量。”神色倒是十分正經的樣子。

封錦雲也便停下,與她一齊往外間走去,邊問道:“怎麽了,好久沒見著你這樣嚴肅了,可是出了什麽事兒?”

封錦岫心中唏噓。哪裏有什麽事兒呢,便是那紫雲坊的請帖萬不能叫家裏人瞧見,若知曉她先前便如粉頭一般出入風月之地,目今又收到這樣一件請柬,還不知會將她罵成個什麽樣子。

可好歹得攢出個由頭來,便說道:“先前阿爹不是說要去侯府拜訪麽?我是想,能不能阿姐前去就成了,我近來身子不舒服,一心想著歇在家中。”

封錦雲當不肯就這樣輕率答應。一面疊整衣裳,一面去輕描淡寫回絕了她。

“幸好這話沒叫阿爹聽見。這些年來,虧得人家侯府上的諸多幫襯,阿爹才能走至今日一步。沒得見過岫兒你這樣,仿似躲瘟神一樣躲著人家,一定不成事的。再者,你也盡快打消這個心思了。忠勇侯府上是體諒阿爹的,便沒有提及去登門拜訪一說。反而打發門子來遞話,說等天道涼爽下來,兩家一塊吃頓便飯就是。你且看看這府上,當要學著一點。”

為封錦雲數落了一通,封錦岫好歹聽見了自己想聽的話。

便飯就便飯吧,等真到了那時再借故推脫不遲。

而這個時候,還是先想想秋水姐姐的請柬為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