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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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到了七月之底,紫雲坊的連臺好戲值當紛呈上演。至到八月初一的那出,既是新戲,又是的中秋蟬聯的頭一場,聲勢浩大,整京城裏可算人盡皆知了。

整條街面上,隨處可見紫雲坊宣戲的單子。可那些席位早已為達官顯貴一搶而空,哪裏輪得到平頭老百姓,不過是為造勢罷了。

能得紫雲坊發帖相邀的,滿京都內屈指可數。是以封錦岫手上這一件,真真如同個燙手山芋般,丟了又委實可惜。

辰早送別過封錦雲,封錦岫即百無聊賴地將那捧碗蓮抱出,置放於廊廡蔭涼下賞玩消閑。

丫鬟紀蕊是從庫房角門那邊過來的。見了她家姑娘,當從抄手走來福了禮。“姑娘,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坐著呢?是在玩蓮子?”

卻見封錦岫虛搭著眼皮,拿指尖戳了戳那紋絲未動的蓮花種子,正是同她一樣焉兒著呢。

因有些發悶,“原以為能長一兩張荷葉便不錯,如今看來,只怕連芽都不會生了。果然我這就是雙摧花辣手,養什麽都不成的。”

紀蕊便掩口笑噱,趁著四下無人,一準就說出了封錦岫的弦外之音,“姑娘是覺得無趣了嗎?還是想要出去走走?”

該說這個丫頭精明的好,還是說她膽大包天呢?

整個封府上下,便是只有這紀蕊經手過那封請柬。之如封錦雲與蕭寶珠便是對她的行徑略有狐疑,頂多只是推想而已,可紀蕊卻是知道今天日子的。正是八月初一,紫雲坊新戲開鑼的這天。

封錦雲與她心照不宣,卻又沒有立即承認。

“我倒是羨慕你,沒得像我這般看管嚴實。你且說說,如今這外頭又是什麽光景,會比養花弄草有趣?”

紀蕊正是一早出去打聽多時的,立時俯身耳語道:“姑娘可知那紫雲坊裏填挖了處月牙水潭?據說是皖南來的戲班子,唱越劇與大戲,並出了這樣一個主意。今年中秋十五不再單演嫦娥奔月,便是嫦娥故鄉月牙潭的故事,紫雲坊諸多仕女都要陪演襯景,真真是一出精絕大戲。如此,姑娘覺得哪個有趣呢?”

封錦岫真真是哭笑不得。以前只知紀蕊這丫頭伶俐有餘,不曾想那磨人的功夫也是日漸精進。繪聲繪色地鋪墊了這些,不就是為看封錦岫的憋屈來的?

真是越發膽大了。

可封錦岫覺得這事兒不止於此,必然還有下文,於是舔著話又問:“還有呢?”

紀蕊即神秘兮兮笑著,“還有……姑娘的綠綺我已經命羅成送去一業琴社了,吩咐掌櫃的換套冰絲琴弦,眼下大約就成了,隨時可以出門去取來。姑娘意下如何?”

封錦岫吃吃望著她,今日才得知這丫頭心思縝細,玲瓏多智,早已經備好這些了。

一時也不再閑著,立刻跟蕭寶珠陳詞了此事。正申時便出了門。

雖說天氣炎熱,然今日到底是出來放風的。

出了門,也就不再捂著這回事兒。先至一業琴社去取那綠綺的琴,連帶著為掌櫃白某好誇了幾番。這就辭了他去,徑直轉往紫雲坊了。

一旁即有紀蕊陪著,這趟倒也膽大了些。兼手上抱有婉秋水的古琴,這樂坊裏頭的侍女們也都各有眼力界,極通融地將她領去了“落霞”。

上閣樓的這會兒,紀蕊這個年紀的新奇便也一展無餘。在旁驚天呼地地環視了上下,附在封錦岫耳邊嘖嘖稱嘆。“姑娘,敢情我這輩子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富麗堂皇呢。在堂中央修置這樣大的水潭,紀蕊自打娘胎來還是頭次遇見,真真是開了眼了,阿彌陀佛……”

封錦岫也打那堂中央的彩綾紗幔處瞥了眼,隱隱綽綽地正是罩著半面水光,配以近百盞連花水燈,誠然是流光溢彩,曼妙軒峻。

這一趟,倒是沒有來錯。

正說到了落霞的那一間。隔外頭望去,內面似乎空無一人。

往裏頭待了片刻,婉秋水的侍女春燕則盛茶進門來。而婉秋水也緊著隨後才到。

目今的她穿一身幻紫皺紗留仙裙,肩上搭白底紫綃印花披帛,梳飛天髻並天鸞簪。一身下來,正是明艷動人的行頭,輕盈柔美,倒似較那桂宮嫦娥還要美上兩分的。

封錦岫一時挪不開眼,這才款款起身相迎。

婉秋水那邊好不親熱,立時握手拉她坐下。“快別這麽見外,這落霞裏頭僅我一人,妹妹既然來了,當不要與姐姐客套才是。”

封錦岫先前也還詫異著,為何譬如落霞這樣的貴氣如斯,竟連一個貴客都沒有。就算沖著婉秋水的名頭,該是門庭若市,多少人巴望著的。

“正說奇怪呢,秋水姐姐這間裏頭竟然獨我一人,還以為又是由人所預定出去了的。真真是坐立不安,幸好姐姐你來了。只是還不曉得今日是個怎樣的章程,姐姐可否告知於我,趁著姐姐忙碌之時,我也好自個兒尋位置頑去。”

婉秋水囅然而笑,坐下說道:“最是怕你不肯來,落霞這間正是為你留著的。至於今日的章程……”她即莞爾:“妹妹兀自歇著便是,晚些時間命春燕傳你下樓。廳中有掛簾雅座,皆已為你安置妥當的,猜音謎、賞劇目、吃黃酒,妹妹覺得怎樣松快便怎樣玩。事後,姐姐親自雇車送妹妹回府,別得有負擔就成。”

封錦岫這才提了這樁,好奇而問:“正說姐姐神通廣大呢,如何得知我府中所在,其實上次一回,我連姓氏都未曾留下過。”

關於這個,紫雲坊自有自己的門路。別得不說,光從那祁令洹之處打聽一二,這身邊出現了哪家的姑娘,一問便準。

可這會兒婉秋水卻不將話說破,伏在她耳邊悄話了兩句。而封錦岫聽完,面頰上登時霞雲翩飛,竟是十分覆雜的神色。

因回頭驚問:“先生也來了?”

婉秋水盈盈頷首,竟有故意為之的意思,貌作羞澀道:“我委托妹妹的事,可要放在心上。祁公子那處就全靠妹妹你了。”

正挽手說著,外頭春燕即來傳東家的話,婉秋水為準備劇目這就要離去。

封錦岫登時跟失了什麽味兒似的,對上婉秋水期待的目光。一時間就只有答應下了。

待婉秋水離去之後,她才後知後醒。

難怪人常說無功不受祿。若說先前還未婉秋水極力相邀的事過意不去,這會子才算真真明白對方的用意了。

原來,紫雲坊那捧碗蓮即是先生送予秋水姐姐的。而她之前,秋水姐姐一直仰慕且情系於先生,打聽到她與先生一星半點的關系,這才好事相求,委托她來牽線搭橋。

這麽一來,今晚整場宴會的味兒全變了三番五四。

竟然她是為人當作紅娘邀請來的。

到了酉時末,春燕果然依時將她引下樓。

廳中八面四方,皆隔了玻璃紗的屏風櫥。框子是龍膽楠木的料子,八尺長寬,上頭雕花附藤。正巧將這大廳隔出了大小四十八間,且每間垂著紗紡簾帳。

這樣下來,不管內面坐著的是皇子王孫,還是官家小姐,只要他們自個兒不出頭露面,自然是誰也見不成誰。而這個考慮,想必更多是為女眷準備的。

一時擇了席位坐下,茶香備妥,那喚春燕的侍女也將退出去。

紀蕊一直側身侍候著,只覺得在與那婉秋水談話過後,她家姑娘的話便少了許多。偶爾由她裝著驚嘆數典陳詞兩句,姑娘也不似先前一樣搭話,僅僅一笑而過。

於是也罕然,那婉氏究竟同姑娘說了什麽要緊事?

封錦岫這邊呢,因著婉秋水的一番托請,時下看戲的意趣也的確索然無蹤。

那廳中的客人也都碌碌到齊了,未至鑼響,這頭一出暖場的便是聽音辨曲。搬來各色大小樂器十八件,件件案頭都座著對應樂師,撫琴的那一個自然是婉秋水了。

秋水姐姐說了,如果能碰到先生,當親奏一曲《鳳求凰》以表心意。而她呢,只需將秋水姐姐方才《水調歌頭》的詞牌轉訴予先生,那先生自然能知道姐姐的情意了。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如此一看,先生與秋水姐姐還真是郎才女貌,難得登對。

只不過,本應是件高興的事兒,封錦岫卻無論如何都開心不起。

她因而覺得,這想必又是人性在作怪了。先生那樣人才出眾的,今時今日還能得眾人矚目瞻仰。可一旦他日心有所屬,風華恐怕只為佳人獨賞,必然少不得要失去些什麽。具體是什麽,她一時間還沒有想到過罷了。

正這時,臺上即吹來一段五拍的塤樂。兼由仕女呈來一件落臺走馬燈,便是客人猜中這首曲子的獎勵。

只聽他不過吹了前三拍,旋即就有人躍躍欲試,大聲答道:“是《蘇武牧羊》。”正是從封錦岫旁間傳出來的聲音,好似哪裏聽見過一般。

那上頭的塤師也難掩欣悅,認首道:“這位客人答對了。走馬燈送上。”

然那人又慷慨道:“不用了,允許我轉送予旁邊的這位客人。”指得正是封錦岫的這間。

封錦岫因之納罕。莫非是熟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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