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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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過半,封錦岫終於尋得機會在聚香樓的內院透氣。

封錦雲也借方便為由,前去院中尋找封錦岫。果然她最了解這個妹子,正瞧見封錦岫在那魚池邊踩石子兒呢。

時下月明星稀,魚池邊又有假山瀑布、亭臺水榭,一紅顏,一皎月,正是鬧中取靜的美景良辰。

封錦雲便是一人前來的,早在遠處時,封錦岫就瞧見她了,於是也迎相過去。

“阿姐怎麽出來了?不當是正在吃酒的嗎?”孫府幾個姑娘年長些,吃鬧一時,今下又叫了一壇子女兒紅,如今正大概美酒正酣。

封錦雲道是特意來找她,二人於是一齊往回走。“先前說好只能喝一杯,她們倒也不勉強,能喝的都在盡興,其餘的都不知躲哪裏消遣去了。我只好出來找你。”

封錦岫隨意笑著,不時已同封錦雲回到了游廊上。

封錦雲卻見她今日話不多,想來是有些個煩惱,因問:“是在為方才筵席上的事苦惱嗎?”

她所指席上之事,便是封錦岫先前所指的“捉弄”了。

不過她究竟不會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困擾,最多是不願同祁令萱待在一個屋子裏而已。

因道:“非是阿姐想的那樣,我豈是這麽小肚雞腸的人。正是在鈴蘭清凈慣了,想要一人發發呆。”

可她的無奈都寫在臉上呢,封錦雲哪能不知她。

便語重心長道:“你今日也是失常了。那用飯之前凈手、漱口、執匙平日裏都是學得有模有樣,怎麽今日來聚香樓就將規矩忘了呢。清水香茶便是用來漱口的,你滿杯下肚,大家夥兒自然要取笑你的。”

誠然方才在入席之時,封錦岫便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眾姑娘都看在眼裏,有意無意地經常拿話打趣呢。

封錦岫見阿姐完全錯會了其意,兩頭張望四下無人,便將實話說了出來,“姐姐可知做事要藏拙,做人要露怯?”

她尤其頓了下,接著邊走邊說道:“這些姑娘們的心思我最明白不過了,錦衣玉食不愁冷暖,凡事不過求個新鮮勁兒。捉弄人這個事,不外乎看得一點樂子,又不是真真存了什麽壞心眼兒。笑一笑,也就過去了。若是面面俱到,沒令之見到想見的一面,彼此反而隔了一個不盡興,其實未必最好。”

聽個話裏頭,初一聽是個“以退為進”的道理。

然而深深一思索,卻竟是個“大智若愚”的大家做派。殊不知封錦岫如今尚不過十五呢,竟又是哪裏去請教了這類高人。

封錦雲與她是不盡相同的。

凡事都想做到盡善盡美,不出錯漏岔子,決計不會迂回往“錯”處想。能做好的當然要做到最好,實在不能的,也當想法子去彌補才是。怎麽可能有意為之呢。

而今,她還是第一次領教守愚藏拙的內意。且還是從封錦岫口裏說出來的,實在醍醐灌頂。

封錦岫也難解釋什麽。這些個道理也不是一日養成的,有時候“不撞南山不回頭”,等到頭破血流之時,人自然而然就懂得往後退卻一步了。

海闊天空,相時而動,這也算是她重生以來最大的收獲吧。

不過姐妹二人前頭游廊說話,庭院不遠的這邊,正是祁令萱並她貼身丫鬟方晴出來透氣。

這一番話,不該是讓其餘姑娘們聽見的,省得她們胡思亂想,反而弄巧成拙。而這裏頭,尤其不能叫祁令萱聽去,否則以這個姑娘的手段,真就不同那些小女孩家家不痛不癢了。

然而祁令萱畢竟將將把話聽完,從二人離去之處現身出來。

方晴也是吃驚了。閨中姑娘都說那封錦雲乃個玲瓏心肝的,如今她聽了那封錦岫的話,可真能算是青出於藍一般,與她家姑娘比之,竟然毫不在下風。

祁令萱往常是個優柔隨和的性子,其實尤其一個愛論高低貴賤的。之所以同那些姑娘相處和氣,不過是她打心底裏瞧不起她們,若尋對手,當是要與她實力相當的人,那些個蝦兵蟹將從就未入她的眼。又何必與她們費多口舌。

可封錦岫這番話,卻足足打了祁令萱的臉。

一個小她兩歲有餘的姑娘,竟然把她當猴耍了!

方才宴席之上,她也曾留意過這個新來的封錦岫。但見行事笨拙,土裏土氣,卻也沒將她當作一回事。不曾想,竟是被她扮豬吃老虎了,真真是有些個心思的。

可論心思,那封錦岫還嫩了點。

祁令萱便搭著眼對方晴道:“你去跟聚香樓蘇老板說,將方才那個毛毛躁躁的侍女打發出去。就說是影響了今日之宴,主客微詞不悅,容不得她在這裏繼續做工。”

這個意思便很清晰了。祁令萱前頭還做好人將放那侍女一馬的,眼下出爾反爾,將話移花接木鍍到封氏二姐妹身上去。之後,還多的是流言蜚語等著二人。

其實話又說回來,她卻實沒有將區區五品官員之女放在眼裏的,只是小懲大誡卻也不能少。畢竟麽,她祁令萱還從未在人前吃過今天之虧。

於是也將這事放了一邊,先回席上。

這時候天色也不早了。各家姑娘玩鬧一宿,也都等不及想要回府歇息。

然而祁令萱不來,大家又沒人敢提前先走。這會兒得了祁令萱的話,大夥兒才各自拾掇,互相告辭離去了。

卻說各府的馬車皆在聚香樓外等著小主子。祁府的車馬當是其中最氣派、最莊嚴的一個。

各路姑娘一出門,一眼便能瞧見那錦車綢帷,兼掛著一只繪“祁”字的燈籠,能令人好一番羨慕。

祁令萱眾目之下進了那車子。而上頭等著的人,才真真是滿城佳譽人相結交的,正是祁令洹。

祁令洹今下是順路的。因接連兩日為太子相邀,強拉去紫雲坊作陪,目下也是才吃酒下席。

紫雲坊與聚香樓僅僅隔著一條大街,回府亦是順路。祁令萱出門之時特意叮囑他要來接人,如今這時,便是等有好一陣子了。

祁令洹酒量極好,酒過三巡也只微微面紅,不曾伶仃大醉。然而身上透著幽幽酒香,舉手投足間斂雅疏闊,其實也無不是一番迷人的景象。

祁令萱是格外欽賞祁令洹的,在她看來可謂獨而唯一。此刻見了,不覺與有榮焉且心馳神往,因嬌聲道:“二哥,難為你過來接我了。”

祁令洹提眉瞅了其一眼,但見她酒醉面紅,便好意將連珠的窗簾打起,“就是了,國公府上之車駕應不比侯府的少。”

這顯而是玩笑話,他接著打趣道:“你也是十七歲的姑娘了,出門在外無人照應,當要帶著隨從護身。就算不喜大男人陪著,多帶幾個丫鬟也要穩當些。”

這個話是針對祁令萱至今不肯婚嫁的事說的。

祁令萱這個姑娘,大貴的身份擺在這裏,便是還未及笄時,就有無數人踏破門檻相求。而結果呢,祁令萱以“門不當戶不對”為由,全數推脫打發了,竟是個瞧不上任何郎君公子的。

雖然祁家的姑娘不愁嫁,可一直這樣拖著,難得不出閑話。

好在祁令萱在他面前總是聽話的,垂首認道:“方晴與我一道,我命她去辦點事,一會兒就來了。”

祁令洹自打去了忠勇侯府,對祁令萱的事便疏忽了許多。只覺得小妹性子冷傲是一個,再來就是太過護他,有時候甚至於無理蠻纏,總歸不是他樂業見到的情形。

因與她無話好說,閑往窗外看了一眼,卻正見兩個身量一般的模糊影子從聚香樓內出來。兩人攜手笑談,正也同身邊之人說著體己話。

而那二人自然是封錦岫與封錦雲了。和祁令舒、祁令稥道了別,當下正找封府雇下的車夫。

但凡連個輪廓都瞧不清的光景,祁令洹卻仍煦煦一笑,作勢便要下馬車。

而祁令萱卻幾乎是料準了一般,不緊不慢地正將他攔下,道:“二哥,萱兒頭暈目眩的,想是醉了。你可千萬不要讓我一人回家,如今京都甚不太平,別的怕出什麽事兒。”

難為祁令萱如此隨機應變,竟將借口圓得有模有樣。

而她這會兒的阻撓也並不是空穴來風。許老太太身邊也有幾個口風不嚴的,機緣巧合,也曾聽說了那老太太相中封錦雲之事。要說她打心底瞧不上任何姑娘,自然就覺得無人能配得上祁令洹,別說那封氏女,就是遠勝過於她的,她同樣不待見。

她的二哥麽,當然只能待她最好。這份獨有的優越感,斷不能為旁的人覬覦去。是以明知封錦雲正在那外頭,自然使盡一切手段,絕不能讓他二人有再多的交集。

祁令洹自是精明絕頂之人,一眼便看穿了祁令萱的欲蓋彌彰。

須知她平日也是知書達理的性子,然而有些時候將將偏執、強勢,認準之後就從未服軟放手過的。

也許是有疏於管教的事實在前,祁令洹對她便也不是一昧說教,而多待以包容優待。

當下理袍重坐於車內,養神閉目不再觀窗外之景。心中卻想:小岫兒那裏,當要擇一個正經體面的時機,去專程看看她才是。

而封錦岫這邊呢,原以為今晚是再不能橫生枝節的。結果回到家中梳洗歇下,才發現發上那只葉子小鈿不知去向了。

另一只呢,也是松松別在垂髻上,險些不翼而飛。至於那只是何時掉的,又掉於了何處,她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那本是封林海於鈴蘭為官之時買予她的的生辰禮物。封錦岫素來是個念舊的,饒是上輩子金玉滿堂釵環琳瑯,她也一好生保管著呢。

如今才來了幾天就弄丟,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這麽一來,當下也睡不著覺。想著隔日的頭等大事,應是要去聚香樓將它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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