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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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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封林海便告知了祁令嘉將來府中拜訪的事。

雖說封林海還未及攜妻子去侯府拜訪,不過祁令嘉乃侯府庶出,代表不了侯府,他以封錦琇之名義來道謝,這個情當也承得住。是以僅交代了些布置、采辦之事,一早便上職了。

府中瑣事仍是周姨娘掌管的,慢慢吞吞地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更沒有麻利地交給蕭寶珠。知家中將要來客,便又找封錦雲領了二兩銀子,道是張羅之用,這亦是難以辯駁的。

然而封錦岫今日沒工夫料理她。只等日將正中,便沿著昨日赴宴之路,尋找葉子小鈿去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轉眼兩個時辰下來,沿路兩道、聚香樓中都找了仔細。竟然不獲半點蛛絲馬跡。

這樣看來,封錦岫便覺得應該是為人撿去了的。

一時從聚香樓內出來,尤其沮喪。正打算從原路回府。

不經意時,卻仿佛又瞧見了個熟人,低垂著頭眨眼從人群中閃了出去。因跟隨賣狗肉的車販一路至旁間的小巷,認真量看那車邊兒站著的婦人,竟果然是顧姨媽無疑。

顧姨媽是一早就出了門的,拿封錦雲的那二兩銀子,說是出來置辦些果蔬幹貨。

然而這一路上卻是眉飛色舞的,緊跟著賣狗肉的販子來到了這家小院門前。院簷上掛著只紅底燈籠,繪有大黑的“羊”字,仿佛是個掛牌作坊。

作坊內便有一嫂子出來打招呼,二人時說時聊,關系極其不同一般。

卻聽那顧姨媽開口道:“大姐如今生意如何呢,各館子裏頭銷得可順暢?”

那嫂子便回道:“正是一直奔波著呢,你的那份卻還是昨夜備好的。如今竟然越發難做了,你那裏頭月錢卻也減下來了不曾?”

顧姨媽又道:“什麽減不減的,一直就是那幾個子兒。不過是人鈴蘭來了個做主的,凡事便沒得從前那般順暢了。真是好事占盡、無功受祿,叫人好不平憤。大姐在外頭也當為妹妹多擡腰,和氣生財嘛。”

嫂子又笑道:“是了,這封大人府上一直便是周嫂子打理的,誰又認過鈴蘭的那個了。妹妹且放心,咱大家夥兒心中只認周夫人,沒得旁人。就是碰見了,便照舊當個放屁,誰又給她臉面了。”

顧姨媽聽之便花枝亂顫的笑,將袖筒中一兩銀子大方塞過去,這便就是說到一處去了。領了五斤狗肉,東張西望了一通,隨後才鬼祟祟離開。

封錦岫這邊,卻是一字不落都聽明見了。

一直以來,封錦岫是知道周氏、顧氏私底下小動作的。只不過封家局面在這裏,且這二人行事又懂收斂,她一直容忍有度罷了。

然而她做夢都難以想象,親耳聽到這兩個害群之馬聯合外人詆損母親,真真是如此憤懣且不可饒恕的。

她本也是清閑慣了,早已拾起了那些計較得失的心思。不過,她上輩子畢竟不是吃素過來的。遇見如今這些事情,便知綏靖即乃縱容,再聽之任之,沒得就讓這二人給封府抹黑了去。

一時心中有了主意,便也不作聲色。從巷中退了出來。

不過,從聚香樓出來那會兒已是申時。

這個時候隔了一條大街,視野通暢天舒雲闊,便已能看見紅熾霞光了。

自從鈴蘭來京之後,封錦岫已經好陣子沒靜心下來賞夜散步。

傍晚雲卷雲舒,涼風如絲,一時竟叫她勾憶起在山中度日的光景。雖不及那螢蟲引路,稻香拂浪之雲,然而眼下亦不失為逍遙自在,樂活清閑。

更兼有一座四邊套八邊、通身縹緲的琉璃樓閣赫然在前,這般景致已經足夠一掃先前之晦氣了。

封錦岫靜下心打量了這處,竟然正是紫雲坊。

紫雲坊的名聲,她慣以是聽說過,卻沒能親得一見。

只聽說諸事做派非同於秦淮夜坊,規規矩矩,就連一幹伶優仕女,也都調/教有方的,胸無點墨的姑娘斷不能上臺面來。

可畢竟是以舞樂為營的場所,始終逃不過一個風流之地。些個王孫公子借此地吃宴或請酒,雖然詞牌高雅,可誰又知道這背地裏的事呢。

有了這個固定的印象,封錦岫便覺得出入此內的公子少爺,定然各個狼面獸心,不可深交的。

當下將這紫雲坊掃了眼,提步就當離開。也正隨這一眼,不巧正見到閣樓上的仕女拾花弄草,捧出闕臺玉欄來的,正是她找了好幾日,心心念念而不得的碗蓮。

難道她竟想錯了。這風月之地,還有附庸風雅之人?

因而兩邊望了望,好一番猶豫後,封錦岫便以一個女子身份踏進那紫雲坊了。

坊中的管事是個精明貴婦,體態端莊,也是格外打量過她的。須知這舞坊在外印象如此,雖有女客出入,卻都不是什麽良家子女,又或許是紅顏粉顏之流,總歸極少有哪家貴客請來女客為賓。是以猜想著,這樣標致的姑娘,竟又是什麽身份呢?

封錦岫卻唯懂這京都之規矩,進門後二話不說,垂眸笑道:“落霞。”

這是各間廂房的名牌,聚香樓慣來是“富貴”、“吉祥”之雲雲,而紫雲坊則是“國色”、“天香”之等等。

落霞,是最頂樓、最闊綽的那個。

今日的落霞早已為貴人定下了。管事婦人因之定眼瞧向封錦岫,不想她竟是個上上賓呢。於是簽下牌子,吩咐仕女將她往落霞帶去。

對於這個,封錦岫完全是半蒙半賭的。

京都裏頭酒樓樂館不少,然而紫雲坊除以笙樂為名外,坊中一位喚婉秋水的琴師當是最出挑的一個。唯在“落霞”的廂房奏琴,非是王子皇孫難得見其一面。

可想這“落霞”是挑對了。

當下進入落霞的核桃木插屏間,仕女便先退回了堂下。

封錦岫四下看去,卻見整廳素雅莊重,別具氣宇。

廳中一大張金絲楠的雕花圓桌,桌邊圍一溜紅樟圓凳,各凳之前置有茶盅,正是十來個花色不一的汝窯瓷貨。中樑上也有一副匾額,曰“水天共色”,旁邊則懸掛了張老杉木的落霞古琴,以相搭襯。

此情此景,封錦岫當即反應過來,這“落霞”怕是為人預定了出去,將有客來。

正要連步退出,裏間碧紗櫥的方向便傳來一連串的聲音。

道:“今日怎麽來得這麽早?”

這顯而是將她當作熟人寒暄的。而其中的聲線清澈委蛇,也伴著點點起伏韻律,竟然好生耳熟。

正還要說下一句,那人便即刻楞住了。施施然停在一副石榴紫的琉璃珠簾後,琥珀色的霞光與雲紫混入眼眸,好似為眼下之一幕驚詫意外。

而封錦岫的訝異實不比他少,因她很快就認出了此人。

一身鴉青色素面刻絲直裰,腰間配白如瓊露的無事牌。頭上沒有束冠,以暗紋的發帶緞綢略略收攏,極為舒雅。

眉宇之間英氣如舊,而一張線條優雅的薄唇依舊是叫人怦然欲動的一處。兩邊的笑意超乎平常之分量,僅瞧那一眼,就知他一年之來的樣貌又再雋致了許多。分明透著更多不彰不露的男性魅力,正是氣質殊然,百看不厭。

“……先生?”

封錦岫畢竟是快要及笄的姑娘了。不說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而就是為自己盯著對方出神的這會兒,也叫她好一番羞赧。竟不知道要拿什麽話來寒暄,唯就攢了這倆字。

誠然這落霞的主宴人正是祁令洹。

而祁令洹呢,這時已有些恍然了。

這一年之來,既有封錦雲在京中時有走動,便早有作想小岫兒將修得如何亭亭玉立。可真待不期而遇時,乃不知女大十八變,竟然認不出當年的小姑娘了。

即便身量仍舊嬌小,但個頭已並祁令洹一肩之差。身穿白玉蘭散花紗衣,並煙籠純面百水裙,一身清爽,誠可謂初發芙蓉。

若說先前還不能確信眼前之人,而那兩個字從她嘴裏出來時,祁令洹便只覺心弦撩動,已經不能再肯定了。

當下打起珠簾,興致高漲地攏了過去,難以置信般問道:“是小岫兒?”

這一時,仍習慣地將雙手袖於身後,乍一看,此間情形竟就像從前秋禪山初見一般。

可岫兒此刻卻不知為何漲紅了臉,不等祁令洹與之體己寒暄,直然丟來一句話,道:“先生,我竟不知道你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言下之意,大概從未想過先生便是她方才口中“狼面獸心”之輩。

祁令洹當下量奪了“落霞”這一間,立時明白了岫兒所指乃紫雲坊之不入流。當不是淑人君子該來的地方。

一時也有狹拘,亦不知該怎麽解釋得好。畢竟這紫雲坊已屬折中之處,太子這樣安排自是有意與他為難,且又正在氣頭之上,他的來與不來,倒也是身不由己了。

只不過,祁令洹畢竟是年長封錦岫的,在回答這個問題前,反又對她疑惑了,“那小岫兒你呢,你又為何會來這個地方?”

封錦岫這便更不好解釋了:一個大男人尚且以應酬能相對付,可一個姑娘家家,不管出於什麽理由,都不該當混入其內的。有損閨譽是第一,倘使有個什麽閃失,那真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

而正在苦惱自己的唐突之時,那廂房的外頭竟接二連三傳來好些個腳步聲。

便有人推門而道:“祁大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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