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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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香樓是京都出了名的貴耀之地,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能到這來請客聚筵的至少四品官員之級別,那些不入流的小官小貴往往僅能嘗個味鮮,來得兩次就算不錯。

今日之筵,名義上是孫府小少爺孫蔚臯做東。然而他年紀不越十二,實在拿不住這麽大場面的,於是便請了長其幾歲的表姐祁令萱主持此席。

祁令萱的生母是定遠侯府上的嫡女孫孝林,德高望重中的顯赫之族。

雖說嫁祁國公府為續弦,多少有些屈尊降貴,然而畢竟是國公府上的正房,地地道道的皇親貴族,這份天恩榮耀便彌補了那些個遺憾。

至於其女祁令萱,如今近十七,既為定遠侯府的外孫女,又是國公府上的長房嫡女,這聲望及地位便可想而知了。

封錦岫是不知今日這輪安排的,如果提前得知了,當是不大情願來見她。

剛到聚香樓的時候,封錦岫還頗有些難以適應。這酒樓周遭繁華之盛,不輸從前,然而卻是物是人非,已經找不到昔年她在京中的一斑景象了。

紙醉金迷,窮奢極欲,怕才是這裏頭的最真實寫照吧。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酒樓之外圍的小攤販。

那左邊廊廡陰角旮旯處,不少老婦人借光賣著肉脯幹果之類,便是專程為那些公子小姐準備的零嘴。只盼著笙酒過後,能有兩單零碎生意。

封錦岫下意識走過去,在各攤中逐次掃了一遍,因問那商販老婦:“大娘,幹蓮子可曾有賣?”

老婦人好不容易等來一單生意,卻面露為難,“是不好上嘴的小東西,小姐姑娘們都不愛吃這個的哩。”那即是沒有的意思了。

封錦雲那邊安置妥車馬,便也上前來跟問:“怎麽一時竟想要吃蓮子了?怕是難以買到的。”

封錦岫哪裏是想要吃呢,其實是一直在尋覓碗蓮的種子,想養一碗水蓮來的。

卻只好笑了,“無事,先走吧。”

而這個時候,各家姑娘確然都到得差不多了。

封家兩個姑娘雖說是今宴之主客,然這些人卻只當是個尋常般的玩鬧,便是沒有太放心上的。

一路走來,封錦雲與幾個女學的同窗互請了禮。也有不少拿她姐妹容貌相像說話的,都一一對付過。

待至閣樓,人稍少一時,封錦雲便拉封錦岫在一邊說話,辭中滿含嚴肅,“不當嫌我啰嗦的,車上同你叮囑過的事項,可要牢記了。這些哥兒姐兒年齡大都相仿,皆是嬌生慣養的富貴子弟,有些個刁鉆疏冷都是極尋常的。知道你的能和你客氣說話,不知道的過眼即忘也是有,凡事別頂真。”

封錦岫聽這裏頭的話,竟然阿姐仍以為她是那個心高氣傲、論爭輸贏的妹子呢。真真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解才好。

“阿姐放心吧,大丈夫相時而動,不爭朝與夕。若不是尤其出格的,我怎麽會去招惹這些霸王們呢。現在各個都是年輕氣盛的,在長者眼裏,還不就是小孩子間的一般玩鬧?我早已經不放心上了。”

卻見封錦雲欲說還休,仿佛是想要說什麽,而又放寬了心。“阿爹經常說你如脫胎換骨了,我如今才真正確信。也罷,事情你便好生拿捏吧,今日一次必是要受些絆子的,只記得規矩,別鬧荒唐的笑話就成。”

封錦岫淡淡一笑。

是啊,這些千金小姐們養尊處優慣了,以見多識廣、位高人等自居,少不得捉弄編排鄉下外人來取樂子。而在以前,她也是其中一個呢。

先進了名喚“天禧”的廂房。這內面已有約十來人,都是零零散散坐著說話的。

今日,泰半是各家姑娘的聚宴。忠勇侯府上的祁令舒與祁令稥也一道受邀而來,正又瞅著這廂間門檔,但見封錦雲便先迎過來了。

祁令舒臉上一派喜色,親絡地將二人挽了過去,道:“可盼你們多時了,快進來坐。”

祁令舒較封錦雲虛長一歲。二人不僅是同窗,且曾一伴於女學寄宿的,性趣相投,關系非比一般。

雖然後來祁令舒同封錦高定了親,休學閨中,可二人仍常有走動,且又因那樁親事,彼此更又勝過從前的親近。

祁令稥是小的那個,而今十三冒尖兒,正是長性子的時候。時下或有些個叛逆孤傲,平日與封錦雲又說不到一處去。

因了這個,頭次見來封錦岫時,祁令舒自親熱有加,祁令稥卻是不鹹不淡的。倒也不怪。

說話之間,隔間內又過來一人,正是去歲剛封的二品縣主,李如薏。

家中是寧遠伯府上的,因老來得此獨女,全府上下對其很是寵愛。小姑娘聰慧伶俐,又極討孫老太後的歡心,被特封異姓縣主,正是整個場面上身份最體面的姑娘。

穿一身大紅刻絲蝴蝶葡萄裙衫,胸前掛金玉顆粒鑲嵌的牡丹花瓔珞,奢華瑰麗,與其縣主身份倒是難得的一致。

封錦岫是很清楚她的,真要追憶自個兒以往張揚跋扈的樣子,目下的李如薏便是最好的參照。

一時沒說個什麽,只是遵照規制,紛紛向縣主蹲了禮。

而李如薏呢,年紀輕輕,早已習慣了這些官架子。漫不經心地免了禮數,隨後忍不住擡頭打量去這傳說中的雙生子。

封錦雲便不提了,封林海在京中為官雖不是獨領風騷,但短短兩年不到,從西賓升遷至此,已經足夠引人註目了。這大女兒年將及笄,在女學又品行卓然,自是多少人留意在心上的。

這封錦岫麽,便是今晚的主角兒。剛從鈴蘭村野中來京,乍看是和封錦雲一個模子出來的,其實眉間之氣宇卻又不輸給在場任何一人,瞧著不單純是個野丫頭,反更像是個不能招惹的主。

這倒令李如薏好生奇怪了一番。

可嬌縱的姑娘就是這樣,尤其是身份金貴的,自然不樂業向任何姑娘低頭。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就這一眼,李如薏也將封錦岫納入“有罪”的範疇了。畢竟這封錦雲在京都風頭太盛,尤其不能又出個封錦雲第二。

於是也就看了一眼,視線淡漠地錯開,喜笑顏開去迎接那今日之重頭人物。

一時之間,屋中所有姑娘卻都同她一般起身相迎,雲趨若鶩,甚是罕然。

封錦岫在這姑娘小姐圈中已經非止兩日,能得這般躬虔對待的,知道整個京都不出兩人:一個是博望侯府上的嫡女許雲菽,許皇後親侄女,舉足輕重。另一個,便是祁國公府的大女兒,孫太後之外孫女,祁令萱。

從如今朝局上的形勢來看,今晚之宴既由孫大人做東,想來極不可能邀許雲菽來陪宴。而剩餘的那個,除了祁令萱還能有誰呢?

封錦岫面無表情地回頭,本已經作了諸多設想,然見到祁令萱的那一刻,心口還是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果然是冤家路窄!

祁令萱的到來,原本是極其低調的。

今日身著錦繡雙蝶鈿花衫,下邊配暗花細絲褶緞裙,肩上披一件翠紋織錦羽緞鬥篷,發上戴一對金箔木槿花。

若說其嬌貴不凡,然而一身裝扮卻還不及李如薏之明媚。倘若說她今日之如低調,然這身下來,件件卻都是手出名門繡坊,各家小姐怕是見都未曾見過。

故而她這一廂到來,卻是不顯而貴,旁人瞬間皆被比了下去。

李如薏慣來是拿鼻子對人的,唯在祁令萱的面下低眉順耳,指東絕不往西。

這會兒但見她們府中姊妹一道而來,真真險些撲抱了上去,連拉著祁令萱的鬥篷道:“萱姐姐的東西真真與眾不同,這鬥篷逢天熱了,姑娘們卻是都不敢穿戴的,然而用這羽毛蕊做出來的,竟然涼爽冰滑,果然是稀奇物呀。”

祁令萱很自然地解下鬥篷,交丫鬟方晴手上抱著,很是大方道:“便是太後賞的波斯貢品,總共兩件兩個花色兒,趕明兒將那件送與妹妹,別嫌棄就是。”

李如薏聽之頓時眉笑眼開,目光無所適從,將將掃到她發髻所戴之木槿花,是以一面道謝,一面又誇讚了句:“萱姐姐之奇物真是一樣比過一樣的,便是對木槿花,我等都從未見過呢,好生羨慕。”

祁令萱緩緩攢出一絲笑,便客套了兩句,特意指道:“是洹哥挑送的,當然是好。”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姑娘便都是羨慕嫉妒之神色。

整個京都裏頭,誰人不知祁令洹是崇文帝之侄呢。品樣驚才風逸,遠超徐公潘安之流,行事手段更是有口稱讚,國士無雙。如今又是二十的年紀,馬上便到制內婚娶之年限了[1],各個都春心欲動呢。

別說能得他精挑細選一樣禮物,便是如祁令萱這般喚一聲“洹哥”,卻都是癡心妄想罷了。

然而面對這般集寵愛與富貴於一身,整個兒場面上,獨封錦岫是一臉漠然,甚至於笑得厭棄鄙夷。

因她這會兒真真是為祁令萱惡心到了。

果真是她上輩子的勁敵,那個時候她竟不懂祁令萱何以與之處處作對。以致於臨死之前,總算為她本人解開了疑惑。

原來這祁令萱竟然是個與常人不同的,她對她的二哥祁令洹,可不單單只個孺慕敬仰的心思吶。

作者有話要說:

[1]各朝代法定結婚年齡稍有不同,參照明太/祖洪武令:男十六,女十四。從古代墓志等資料總結,古代女子在15-19歲結婚為多。男20歲正是當婚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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