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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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城內,熙熙攘攘的人群便險些將車隊分散。

如今走在縱橫交錯的大街上,車隊就不僅僅只此一駕。以車水馬龍形容京都之繁華,亦再貼切不過。

然而人又常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無論哪朝哪代皆是一個樣。

繁華的背後淒涼無所遁形,二者更像是一種互為依存,封錦岫曾經屬於前者,而後又歸於後者。

現如今,她又回到了起點。

封錦岫臉色不太好,從進城那一刻起,要接受這個事實顯然沒那麽簡單。

她撩開窗簾透氣,一攏一收之間,車外鼎沸人聲飄入耳窩。而裏頭最清晰的一個,卻將將是個女孩在賣身葬父,哭得極絕望。

她下意識往冗長的街邊瞧了一眼,發現那人群中的女孩十分眼熟,竟然是紀蕊。

時年封林海一路升遷,前來巴結她這個千金小姐的人實在多了去。記不得裏頭是誰獨樹一幟,別人皆是送金送玉的,而對方卻送了一個丫鬟給她,正是叫作紀蕊。在千金散盡過後,唯這個丫頭一直跟她到最後,令她動容不已。

然而養尊處優的她並不知道,原來紀蕊此前一直在大街頭上,過得如此狼狽。今日是她回京的第一日,既然被她提前遇見了,也用不著日後經人賣這個情面,她自然要救濟紀蕊的。

一時命馬車靠邊停下,自己擰裙下車去見這位老相識。

紀蕊是個懂事的丫頭,十四/五歲,比封錦岫小上幾月,嘴巴卻比同齡女孩要乖巧許多。模子非嬌非艷,是個秀氣耐看的巴掌小臉。因是窮人家的姑娘,打小心靈手巧,封錦岫以往很是委重於她。

不過眼下的紀蕊卻只當封錦岫是生人一個。卻見她通身官家小姐的打扮,既不張揚又叫人挪不開眼,好生別致。

紀蕊只覺仿佛哪裏見過一般,不時稍稍失神,全不知對方竟在同她說話呢。

“您……您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紀蕊聲如蚊吶,秀氣的小臉上分明兩團訝異。

封錦岫初見了她確然兩分感慨,一時失言,忙悻悻用話補道:“你在這裏好些時日了,自然都知道的。且我方才之建議,你意下如何呢?”

封錦岫手頭確實沒現銀的。不過等她見了封林海,轉回頭來替她將父親葬了,也不過是半來日的功夫。封錦岫的意思是,命紀蕊同她一道回府,簽契約拿銀子,事情一溜兒作成,省得紀蕊仍在外頭巴巴等著活受煎熬。

不過紀蕊是比過那二十四孝子的,賣身葬父不僅是作狀矯情,確實不放心就這樣放父親在此,故而頗有為難。

也正在這時,旁邊蕭寶珠亦過來詢問情細。後邊正當無人守著車隊,將將就有一車駕與封家的磕了個正著,封錦琇竟嚇得在車中大喊大叫。

經這麽一茬,場面登時些混亂,一時便有對方的小廝上前來講理。

偏偏有理只說一半,對方極會拿辭,話說兩句便瞧出了封錦岫一行乃趕路的,言辭便又變了風,道:“這位小姐,您是外鄉人吧,這車輛停在路邊是您的細心了。不過這京都是寸土寸金的,停在這邊上許久仍是擋了諸多財路呢,可請您行個方便,讓我家車輛過去吧。”

這小廝一身藏青圓領長袍,說話中氣十足,作揖賠笑點到即止,非是尋常府上出來的普通仆從。

果然封錦岫打那磕碰的馬車覷了一眼,車帷華蓋皆是緞金的料子,可想這主人家身份又是諸如祁氏、孫氏之雲雲,斷不是她今日可招惹的對象。便有心小事化了,對小廝道:“那是我等不知了。”

說罷,便又將車子引開了好幾丈。

這小廝是有幾分傲氣的,封錦岫識趣,他也見好就收,轉頭去稟報緞金車上的人。

不料這上頭的人卻是撩起車簾打封錦岫這邊一探,窺探不止,不時竟然又下車走了過來。

封錦岫自以為此事了斷了的。

於是覆垂下頭,將紀蕊從草席上攙起,百感交集道:“你也是十四來歲的小姑娘了,不能一直在外頭餐風露宿。也許你眼下是信不得我的,我也不多說這些,回頭我便帶人來與你簽長工,只許你答應我,直在這裏等著我就好,再別賣二家了。”

說完,她又塞予之一半碎銀子,道是定金。

這簽長工是與賣身契不同的。賣身契自有賣身的錢可拿,然而從此便為奴籍,一生全聽主家安排。簽長工雖眼下不得銀兩,每月是領取月錢,卻比賣身為奴來得相對自由。而這月錢多少也是由主家論活兒來發放,故而封錦岫作了這個主,顯然是盡為紀蕊考量的。

紀蕊聽了一半,已經明白了對方的好意。感激涕零,眼眶中霎時淚光閃閃。

而封錦岫身後之人卻也不作聲色,從懷裏隨意掏出一袋銀子擱在地上,無風無雲道:“不用這麽麻煩,這個姑娘我買下,送與小姐了。”

封錦岫只覺這語氣當真恍如隔世。含霜夾霧,饒是縱情之喜還是傷情痛絕,這道嗓音永遠保持著一視同仁,斷沒過變化。

封錦岫果然猜得沒錯,這馬車的主人逃不掉祁、孫兩家。

且眼下這位分量還不低於祁令嘉,竟然是雲南王府上的小王爺,祁允長。

回想昔日,雲南王因禦敵戍邊有功,因得今上賜此國姓。膝下僅有一子,年有十九,尚未襲爵,便是祁允長。自小於雲南封地韜光歷練,算是一方王公之子孫,若無聖昭想是永不會入京的。

只瞧他目下一身鴉青色素面刻絲直裰,頭上箜黃玉發冠,裝束甚是低調甚至及其尋常,定不是左擁右簇初入京城之光景。想是也有好些個時日,也許是近半年,也許從皇帝病重之時,便奉旨入京了。因這是本朝規制所定,聖上病危禦前侍疾表孝,祁允長亦不能免。

封錦岫瞧著他那張面如冠玉的臉,棱角分明,肅穆冷淡。心裏一時別有感慨。

昔年少女情竇初開,最是容易被這般寡言孤僻的王孫公子所吸引。

侯女千金總以為神秘難測才是絕佳的沈斂,人人爭相親近。上輩子的封錦岫未曾有任何心儀之人,論上好奇來說,他祁允長也算是第一個吧。

不過那都是從前了,這種孤介雋冷的性子眼下看著是挺有魅力。然而魅力敵不過歲月,多年以後,其人若不是外冷內熱的,想必會將身邊人逼得發瘋。

封錦岫不會再傻了。

當下便不想與他結交過深,禮貌地推謝道:“這位公子有心了。不過我與這小姑娘頗有眼緣,確不想拿錢買她,只圖你情我願罷了。故而公子好意心領,我還是回府上領錢再來吧。”

封錦岫目下十四有餘,這番話說來順從其美,沒什錯處可挑。只是細索其中與人相處的道理,顯然又能聽出不止於這個年紀的持重。

祁允長有分意外,尋過目光去看這小姑娘。

封錦岫今日也是有過特意打扮的,日子特殊以外,京都她又是知道,濃妝艷裹蔚然成風。

她不去學人家衣香鬢影,然大方得當尚不能欠缺。蕊芽黃纏枝衫子,煙雲蝴蝶裙,樣式雖簡便清婉,然光眼一瞧,天生麗質秀外慧中,卻是再多一分裝飾都即嫌繁瑣。

眼下竟又是最好的模樣了。

祁允長瞇了瞇眼,狹長的眸子不清不濁,沒有過多情緒在內。命小廝將錢袋子覆撿去,因道:“那小姐請自便。”說完便即領人離去了。

封錦岫自然不放之心上,先與蕭寶珠回了封府。

封林海下半日仍在署中,門子將消息報去翰林院,不時才急請假回家中。

在那之前,封氏那一所三進的宅院中,自然是封錦雲與周姨娘出來迎接她們娘倆。一年多的時間不見,這一會兒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蕭寶珠是早知周姨娘的,封錦岫更是與之生活了好幾年,不能再熟悉。模樣算不上漂亮,但是一張幹凈白皙的臉看著很是舒服,身段玲瓏有致,對於一個剛生過孩子的人來說,這樣便就極好了。

她懷中所抱幼子便是封林海書中說的封錦還,如今三個多月,嫩生得緊。

蕭寶珠對這一大一小的陌生感一時半會難褪。

幸而封錦雲是最沒變化的,相貌和封錦岫依舊相近,很是出挑。兼氣質溫婉,行事得體,才叫她很是欣慰一些。

封錦岫雖與封錦雲一直書信不斷,不過這會兒姐妹相見,依舊是喜不勝收,很快就拉到一處說話。

因帶著封錦琇,便也將小姑娘帶進屋中,邊走邊道:“琇兒是來京都小頑的,我道今日先歇在咱家。”

封錦雲也道好,笑說準備了豐盛的晚宴,該是幾姐妹聚過再走的。

而蕭寶珠也隨而進門,周姨娘懂事地跟在後頭,話不多說,凡事僅聽封錦雲的吩咐。

這個模樣瞧下來,蕭寶珠便是不喜也不得不滿意了。為封林海生育一子,在正房面下又知尊卑大小,想一想也是不能要求再多了,遂也笑顏相待。

一時剛進垂花門,外頭領隊來報,道行李收點齊全,該是向貴人們告辭的。

蕭寶珠在鈴蘭時便是懂這官宦門道規矩的,從袖筒摸出僅剩的半點銀子,立時便塞過去道:“難為幾位差爺一路護送,我們家老爺這會兒卻又不曾在,明個兒將這屋中雜事料理清楚了,該當去向各位登門道謝的。”

這銀子是不算數多的,不過封錦岫聽了阿娘這一番話,心底卻感踏實。

她阿娘就是這樣,任是再陌生的環境,其玲瓏處事,面面俱到,無一不是信手拈來,堪稱賢內良助呢。

因而順勢看了在那後頭的周姨娘,卻見她畢恭畢敬地,也是個識大體的人。便希望她日後仍能規規矩矩的,不給父親添多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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