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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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寶珠的東西自然悉數搬去正房。東西也沒多少要緊的,於是堆在兩邊的耳房內。

身為女兒家,封錦雲原應是住西廂房的。

然而家中無長子,和封林海搬來杏花巷後,便一直住在東廂房的耳房中。至於封錦還的出生也是近幾個月的事兒,封林海沒提這個茬兒,周姨娘則仍住西廂房的套間。

封錦雲便將封錦岫的衣物行李收入了耳房。

這耳房卻也是好生收整過的,衣櫃、花幾、妝臺皆是紅櫸木打的面子,尋常家具裏頭,也很是難得了。

臨窗下是炕,上頭鋪著猩紅洋毯,兩只石青碎花引枕,並件秋香色凈面大條褥。兩邊各有一只梅花式洋漆小幾,一只上頭放盞陶窯香爐,另一只上頭是零亂幾本古籍,便是封錦雲的讀物。

封錦岫覺著這般收拾也只封錦雲的巧手,她那時便只愛堆些金啊玉的,左右也是看花了眼。

不過,她仍覺得花幾上空落了些。便對正收拾不得空的封錦雲道:“阿姐,這房中該差一件大捧碗的。”

封錦琇在旁接話問:“小堂姐,要大捧碗做什麽呀?”

封錦岫點點她的鼻尖,“因為可以養碗蓮吶。”

封錦雲聽了這話,便過來嗔怨不休,“你們倆妹子可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前些時候也是打算置一件美人觚來插花,然而我這一直在女學,卻是沒那些功夫養花兒草的,索性你二人來了,屋子便交給你們捯飭吧。”

她這話裏頭盡是歡喜的味道,哪裏又是面上嚴厲作風呢。

封錦岫便挽袖過去幫忙,又揉又捏道:“就是知道你辛苦,這才來替你分擔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若去那什麽女學念書,這家中你該怎麽管得過來?”

封錦雲身為嫡女,自然是要掌家的。只是兩頭兼顧,任她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也好,想必又分身乏術。更何況她也僅僅十五不到呢。

不知是因了哪裏的顧忌,封錦雲下意識看了眼窗外。回頭邊鋪被子邊道:“屋裏周姨娘幫襯著,倒也周轉得來。等到阿娘來便就更好了。”

其實封錦岫能看得出,封錦雲表面沒說什麽,實際卻對周姨娘拒戒有加。親近自己的生母總是人之常情內,封錦岫還曾些許膩味,便不用說封錦雲這個勞苦心了。

不過經了上輩子那些腥風血雨,封錦岫一時便看開了許多。家人到底是家人,周姨娘從前究竟是幫她的,不外也是個良善之人,同一屋檐下,自當和氣為要。

一時沒說個什麽,先將屋內收拾了好。

傍晚之前,封錦岫從封錦雲那裏勻來五兩銀子,打發人去將紀蕊亡父薄棺下葬了。

紀蕊是個知恩圖報的,許了三日之期回家料理後事,答應之後便會來封府做工。

封錦岫倒不急著這些。現今封林海僅僅是個從五品的小官,月奉稍有盈餘而已。

屋內已有兩個粗使婆子,周姨娘房內一個幫著照顧還兒的姨媽,總共三人,卻是周轉得來的。

多一個紀蕊,的確是出於幫她。

晚飯時候,封林海既已經拾掇妥當了,一身深藍色素面直裰,仿似又年輕了幾歲。且今下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是取酒多喝了兩盅。

席間,封錦岫便將紀蕊之事說了。封林海聽後二話沒說,直誇小女兒是越來越懂事。

而不知是否是封錦岫的多心,那站在周姨娘身後的顧姨媽忽瞧著有幾分不悅,淡淡地掃了這邊一眼。那一眼雖沒被封錦岫撞見,可只一個眼梢帶過,仍叫她嗅出了些類似敵意的東西。

然而封林海今日是高興的,封錦岫暫沒有去理會這些,便先陪父母雙親邊吃邊聊。

一時提及封錦琇的事兒,封錦岫稍作為難道:“琇兒明日該是要送去忠勇侯府的,不知父親可方便呢?”

封錦琇亦夾著青菜往嘴裏塞,咕咕噥噥道:“對呀,琇兒還要去找嘉哥兒頑的。二伯,您可以送送琇兒嗎?”

祁先敏那邊實則早有書信給到封林海,而封林海也知道了封錦高與祁令舒定親的事,自然十分樂業見子女成好事。

他思索了明日之行程,忽覺拿不住,便對封錦雲道:“雲兒,孫大人明日該是要回了,阿爹按例要先去拜訪的,若未回及,你與岫兒便送堂妹過去侯府。又或說琇兒仍在這邊玩一日,等我親自送去也好。”

封錦雲便知父親為難了,即刻將話答下,道:“雲兒識路的,明日便先送琇兒去吧。總是嬸嬸事先交代的,見未來嫂嫂重要些,改明兒見膩歪了,當是再來找堂姐們玩呢。”

封錦琇卻渾然不覺封錦雲的打趣,嘟嘴道:“那是自然的,我可喜歡和堂姐們玩了。”

封錦岫心不在焉,此刻卻沒同著賠笑了。

因又入夜好幾時辰,蕭寶珠與兩個女孩兒一路跋涉而來,頗為疲累,是以晚膳過後便準備歇下。

封錦琇年紀小,封錦雲便帶著她睡在床塌,小姑娘須臾之間沾枕即眠。而西窗下的小炕則鋪了厚厚兩層軟褥,便是為封錦岫臨時備下的睡處。

到了將將滅燈,封錦岫卻橫豎睡不著了。一時坐起,又將油盞捋燃點上明燈。

封錦雲將封錦琇處的紗衾掖實,半搭著外衣起來照看,因問:“你方才不是嚷著困倦了麽,怎麽睡而覆起了?”

封錦岫萬有拘狹,渾身難受著對封錦雲道:“也許是擇床吧,雖然是累得緊,但不知為何睡不踏實,只覺悶熱的慌。”

她額頭不停沁汗,呼吸亦一寸短一寸長的。瞧著確很抱恙。

封錦雲便也猜到,“那想必就是了,現今七月,正是暑熱不減的時候,你若覺著悶熱,不如將被子掀至一邊。又或者,阿姐和你換換,你來塌上同琇兒睡,再看看可好?”

封錦岫心領其好意,又卻笑著搖頭,“且說‘羅衾不耐五更寒’,我從鈴蘭爽涼的地帶過來,這會兒還沒得適應呢。假使沒那一層紗衾又或上塌,反而更不踏實了,吵到琇兒卻又不好。”

封錦雲真是拿她沒辦法,因她又是這個樣子,今日若是料理不好,只怕明日也是如此的。

遂道:“好了,我去找姨娘拿件紗衾過來,讓你睡著穩當一些。”

府上帳房是歸封錦雲收管的,而府上一些瑣碎,如庫房、夥食類皆是歸周姨娘打理。這會兒大家也才落燈休息,去找周姨娘倒也使得。

不過,封錦岫卻想起了顧姨媽方才在晚席間的眼神,心中覺有譎異,便也起身,“我同阿姐一起去。”

一時二人相攜到西廂房的套間。而周姨娘果然還未睡下,只是封錦還剛剛才被哄睡,偶然得空的她這會兒臉上仍帶著薄妝呢。

柔順大方,頗有幾分姿色。

封錦岫之前是與她相處日長一些,阿娘帶著封錦雲來京都時,她在京都千金圈子裏已混跡出了些個名堂。其時因和阿娘、阿姐分別了兩年之久,彼此間竟存了臆念的隔閡,還是周姨娘在一旁排難解紛,為她們母子調停了不少爭歧,她原是很感謝周姨娘的。

不過和之前凡事順著她的做派不同,周姨娘這回瞧著卻是與她客氣了許多,沒得那般親近的。

而對封錦雲呢,自然要好上一些,卻仍又有說不出的感覺。

因說了來意,周姨娘也即得要領,命顧姨媽去庫房找找薄毯絲綿之物。

然而顧姨媽掌燈去了半會兒,即來回話道:“庫房裏越冬的棉被有許多,薄衾卻是沒有多備的。且皆已送至姑娘、老爺的房中了,若仍有缺計,想是要明日再去定做幾床的。”

周姨娘也面露大意,慚愧地對封錦雲道:“也是我疏忽了,這京都氣候誠然與山裏頭不同,竟不知二姑娘是擇床的。然而這會兒也沒別的法子了,就看選兩床單子給姑娘將就一晚上如何?”

兩床棉布單子確然太過寒酸了些。封錦雲聽了輕輕蹙眉,卻也不能因這個去向阿爹討被子,是以也只好令小妹委屈一下,道:“岫兒,你看今日夜深了,便先拿著對付如何?明日阿姐上街命人給你做面合適的。”

封錦岫一時沒答話,意味深長地掃了周姨娘一眼,才又彎了彎唇,“那就煩勞周姨娘了。”

周姨娘也和氣地以笑相陪,即命顧姨媽將單子直接抱去了東邊的耳房。

臨回房之時,周姨娘與顧姨媽在後頭賠送。

封錦岫突然想起什麽,走了兩步便又回頭,畫蛇添足地叮囑道:“姨娘若尋到庫餘的被子,直接送來東廂便好,畢竟這更深露重,我還是擔心睡不好的。”

周姨娘臉上的表情似乎沈了下,連又笑說:“這是定當的。”

於是又才兩廂回房。

其實方才那句話,封錦岫是有意說給周姨娘聽的。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封錦岫卻很了解周姨娘的寶貝兒子。因封錦還出生之時鬧過幾場小病,半歲之前體質一直特殊,或畏寒或怕熱,便是白日醒著玩鬧著皆是一件糟心事。

鄰居家的溫大夫便好心給了建議,說幼兒膚嫩,既對溫度敏感異常,便以桑絲為服以蠶絲為被,如此帶到歲長便又會自己完愈了。

也是因了這件事,家中一直為封錦還及周姨娘備著兩床蠶絲被,厚薄皆有,之後便花樣更多,泰半擱在她自個兒大花櫃中的。而這其中有許多私房,還是昔日封錦岫半睜半閉眼大方讓出來的。

封錦雲沒有管理著庫中瑣細,自不可能祥知這些條條目目。而封錦岫既已先知,又聽周姨娘這般粉飾,自然就猜到上輩子究竟發生了什麽。

原來,上輩子蕭寶珠與封錦雲被接來府中,這周姨娘竟是這樣兩面三刀對待的。

知封錦岫是喜奉承,凡事便挑好話來哄著擡她面子。她是封氏的嫡女,有她處處維護,這周姨娘腰板自然硬氣許多。

如今再想想,那時阿娘與阿姐初入府中,的確與自己甚至父親發生了諸多摩擦。封錦岫還只以為是她二人在鄉下過慣了,與京都生活格格不入,以致於頗有微詞。卻想不到是站在她這邊的人在從中作梗,幹著挑撥離間的事。

老天明鑒,她竟還以為周姨娘是個安分老實的人,如今卻是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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