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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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無心,後人當持。兩家府上雖然沒有對祁令洹過多要求什麽,可他自打入忠勇侯府那時起,便知道任重道遠。

承兩家之寄望,責任便同有兩倍。既不能有失他生父祁國公祁先徽的風範,亦不能叫父親祁先勇古來痛首。

如是以身作則,躬先表率,盡善盡美,以近乎苛刻的要求嚴於律己,歸根溯源,也是一份孝心作祟。

只不過,後來一切就變了。

他為人謙謹,京都貴族圈裏屬他人緣最好。但凡同他相處過的人,沒有一個不誇讚他心細如塵,友善可交的。

漸漸地,這種拿捏得當、可進可退的穩重性子為人深知,允文允武兩面通吃,還未入官場,名聲已經朝野皆知。時崇文帝亦常以少傅相稱之,雖無實名,可能力以窺一斑。

然而祁令洹其實素來淡泊,認為那些虛名抵不過身體力行,偶有良機,造化而已。至於為人處事,其實也無多少要訣。

世人皆有一道防線,了然於心並待以敬畏,時人皆可相交。

只不過如此有分寸的他,卻在眼下遇見個例外,便是封錦岫。

小姑娘就像只小刺猬,於外人面下撐開刺球,在他面前就更是全身防備。好比如身周劃了一個滿整的圈兒,標明外人不得越近。而他呢……從她看他的眼神裏就能明白,還指不準會出什麽事兒。

祁令洹冥思之際,不禁笑出了聲。想著那朵嬌滴滴的水仙花實在伶俐可愛,奈何自己如虎如狼,卻叫人家不想靠近,那便定是他的過錯了。

正當時,封錦琇帶著一盒肉鋪來廂房看表哥,恰恰見表哥解頤展笑,登時就在窗外看呆了。她從來不知道自家表哥笑起來是這般絕世無雙的啊。

“洹表哥。”十一歲的封錦琇五官還未長開,胖嘟嘟的小臉上僅能瞧見一雙葡萄果兒般的大眼睛。

因一路小跑小跳的緣故,熱氣上臉,粉嫩面頰因又絲絲紅潤,極是俏皮。

“洹表哥,山房有什麽好玩的事嗎,琇兒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笑得這麽開心呢。”她也正是在好頑的年齡,沒有想到其他,首先便是以為山房有什麽趣事。

祁令洹這才察覺,斂笑如初。溫聲道沒有,因岔開話問:“天色不晚了,琇兒找表哥是有什麽事嗎?”

封錦琇便將白日搜羅來的零食擺上表哥的桌前,自賣自誇道:“都是琇兒選的寶貝,特意從嘉哥哥那裏挑出來,給洹表哥吃的。”

祁令洹早已過了那好動的年紀。但同這些表弟表妹們待在一處時,身上那股親和勁卻不收持。是以琇兒尋來這些小玩物,第一個便想要拿來同他分享。

門外祁令嘉是一道而來的,默不作聲地靠在垛兒上,對封錦琇借花獻佛不以為忤。只是難得沒有弄鬼掉猴,安靜地看著小姑娘。

封家兩個兄弟伏侍完祁先敏定省後,臨睡前也來同祁令洹道安。撞上這一幕,當下便頑心偶生。從祁令嘉面前擠過去,直接同小姑娘搶食逗鬧了起來。祁令嘉自認是邪門,瞧著封錦琇被逗得滿臉委屈,當下時便好心地過去幫著應對。

幾人圍在一處,確實好不熱鬧。祁令洹在旁瞧著,想到侯府中的冷清,終是十分羨慕這姑母家中的人丁興旺。所以這些年,也無須老奶奶再三叮囑,他自己也是愛來鈴蘭走動的。

而封家好像都是有子孫福,封二家中又是一對雙生子。

想到這裏,他自然想起雙生子中的那個封錦岫。貌似與姑母家的走動不大見頻繁。

雨過天晴,山裏的氣候涼爽中略帶悠閑。

因有昨日“詠鶴”之事,今日的封錦岫明顯乖巧了許多。

不議是否因他祁令洹當值代課的緣故,總之,上課認認真真地做講義,下課間也本本分分趴在案上預習功課。這股認真勁若不是放在她的身上,換成任何一個寒門秀才,祁令洹都會以為這是棵為宰為輔的好苗子。

可是越近下學,這姑娘臉上的神采越能漸顯亢奮。

祁令洹心中暗覺好笑。

不知道她下學後要做什麽。

待到下學,封錦岫果然目不斜視,擰著小書包飛也似地下山了。

封錦高自然是追不上的,因從後跟著,嘴裏咕咕噥噥,“朝廷也沒有給岫兒妹妹開個獨立武舉科,委實可惜了。”緊跟著,立馬對微挑眼瞼的祁令洹澄清道:“延表哥,我胡唚好玩的,沒那個意思。”

自然他也知道,這位兵部主事的表哥公私俱分,給他一千個膽子,也不敢當他的面妄議朝廷吶。

祁令洹緩緩收笑,道:“你且先回吧,我與荀夫子尚有要緊事談,別得讓你母親在家中久等了。”

封錦高也十分知事。既是有要緊事,他一個學生也是幫不到什麽忙的。

也就先去了。

其實學堂裏並無什麽要事,因祁令洹面面俱到,將學堂打理得順溜可觀,但他仍堅持著同荀夫子下了兩盤棋。

荀夫子既戰不過他,腹中亦是空空如也,下完第二局,無論如何都不肯再戰。祁令洹於是算好時間去找封錦岫。

封錦岫斷然是要等到學生散盡之後才會露尖的。

祁令洹正愁不知去哪裏找她。方從山上下來,雲霞緋紅之間,卻就瞧見她小小的個子,貓在梯田稻苗裏面,撿覓著什樣物件。

她那條菖蒲色百蝶小棉裙被自個兒抓角系著結,乳白色繡丁香花的長袖子亦是擼得高高。敞著胳膊,光著腳丫,身子一半沒在稻苗裏,另的一半掛著棉花一樣蓬松的發髻包,跟著那顆烏溜小腦袋,聚精會神地往蓄水更深處遊走。

祁令洹已經靠近很久了,可封錦岫渾然不覺。

他垂眸靜靜瞧了眼腳下的田埂,鬼使神差地卻是跨過了那條鴻溝。

饒有興致地問道:“小岫兒,你在做什麽?”

封錦岫原本就不曾分心過,這會兒突然有人在後頭將她抓了包。心中一個激靈,兜裏地東西嘩啦啦全又掉入了那稻田的泥水中。

她回過頭,見祁令洹雲淡風輕地立在落日餘暉下,儀神雋秀,簡直不似個凡人。

有些微楞:“先生?”

可也只有這麽一小會兒,當她聽見水坑裏接二連三翻滾逃竄的聲音後,那張水嫩精巧的小臉登時翻得比書還快。

秀眉微蹙,小嘴嘟嘟囔囔的,滿臉都寫著“礙手礙腳”。

祁令洹還當真不曾料想過會有今日一茬。

因也看見她渾身灰不溜秋的,兜裏好似曾勻過什麽東西,當下時也便顧不得分寸不分寸,立時躍身入水田,三兩下就淌了過去。

這下,小姑娘的臉色是更難看了。

想必是有什麽話要說,櫻粉的小嘴唇囁嚅了好陣子,終於又沒有說出口。那雙水亮天真的大眼睛兇巴巴瞪了祁令洹一眼,自又往水田裏找東西去了。

“小……岫兒。你在找什麽?需不需要表哥幫忙?”

論待人接物,祁令洹自是無可挑剔的,只是明明知道岫兒心有憤懣,此時此刻的他竟渾然不知如何是好了。若是她說一句話還好,且又悶聲不吭,他還是頭一次遇見這個局面。

因那個十分不惹喜的稱喚,封錦岫終忍不住憤慨不歡了。

眸子極冷漠地盯著他,喉頭裏捋了再捋,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話:“先生,你弄掉我的魚了!”

原是極正經的一句話,素來從容的祁令洹不知為何突然詞窮,忍了好一會沒笑出聲,可眼裏的粲然卻又不小心洩露了出去。道:“好,那我幫你抓回來。”

封錦岫又如何看不出呢,此刻更是邑邑。搓著手上的泥巴,恨不得將他那攝人心魄的笑塗個稀巴爛。

可她畢竟不想空手而回啊。

雖說答應與母親打兩只野兔不過是信口一說,可母親在家裏含辛茹苦帶著她,她想為家裏擔一分生計,這個念頭才是正經的呢。

稻苗正在抽條兒,下秧時拋入水田裏的魚苗想必也長大了不少。

封錦岫自知父親將稻田劃與了別的農家,可這魚苗可是她手把手餵養出來的呀,於是打了這個主意,下學時候才來“捉”魚。

好不容易“捉”了三兩條泥鰍樣的小魚,也正是祁令延的攪和,如今是半條都沒有了,心情委實不能好到哪裏去。

祁令洹歷來事必躬親,做事周全,既是說過要幫忙抓回來,那自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履行承諾的。

一時讓封錦岫在旁的歇著,自覺自願地就下了泥水,這一去,收羅回來的,可就是二十三尾小魚,遠遠超過了封錦岫的預期。

封錦岫本來也是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戳在一邊。好好的人力在這裏,又是祁姓家的公子少爺,不整多可惜?

可當他脫下幹凈齊整的袍子,將魚兜住遞給她時,封錦岫這下反而犯難了。

倘若阿娘問起,只怕以為她是跳進魚池裏去海捕了呢,她如何敢全部帶回家。

祁令洹擰了擰袍子上的水漬,量奪了目下的天色,夕陽已全然入山,因問:“岫兒肚子也餓了吧,不如隨我一道去錦高家中用晚膳。昨日他們且都說到了岫兒你,如此順道一起敘敘話,你看如何?”

他說話溫文有禮,對封錦岫問話時總又不像對待普通小孩一般,帶有兩分商量的語氣在內。客氣得令封錦岫渾身不自在。

她將兜裏的小魚勻了一半與他,推辭道:“阿娘已經做好晚飯,岫兒就不去了。先生既然順路,帶些稻苗魚給嬸嬸就好。”

她當然記得嬸嬸亦是姓祁,從前是介懷她家與大伯家家業懸殊,不太愛串門。如今是單純為了這個姓氏,恨不得躲得遠遠地,自然也不肯去了。

祁令洹臉上似有兩分失落。最後仍是大方笑著,將衣裳留給了她,送她遠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先生(面茫然):我有那麽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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