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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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架下的小姑娘,年芳十三。

正是比花嬌艷,比水更嫩的年紀。

身上穿的茜紅色折枝花上裳,配散花百褶裙。發上梳的花苞髻,並兩枚青色葉型小鈿。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修飾,簡要又素雅。

她的眼睛生得格外精致。眼珠大而清亮,眼尾又比普通女孩長一些。內雙的兩條弧度延伸至末梢重疊,一條微微上揚,一條在中途淡去。也由此,她仰頭朝上時,幹凈的目光舒展,好像有點天真。垂下眼皮沈默時,眼眶裏的亮光被遮去一半,顯得待人有兩分清疏。

側目回眸的瞬間,目光未來得及粉飾,呈現一種難以捕捉的美感。尤其那投映於眸中的淡紫色花影,斒斕點綴,更將她襯得遙遠又神秘。

世人只要瞧上一眼,恐怕再難忘記。

來人信步走到她面前,從她回眸到垂頭,一幕幕凈收眼底。他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小女孩,他日若花開及笄,還不知道要美成什麽樣子。

封錦岫是懂規矩的。雖然今下禮教式微,諸多繁文縟節已為人量行裁削,可她還是向先生行萬福禮。

微屈膝,微俯首。瞅著那雙凈灰布靴,一擡頭便對上了這位年輕先生的笑。

儀神雋秀且先不提,單這一縷笑,卻已經能稱“不矜不伐”了。

封錦岫見過的人不在多數,卻也不在數小。上至天之驕子,下至黎明百姓,跟著父親在官場耳濡目染這麽多年,瞧人的本事能說稱職。

在官場上,她曾見過各類各樣的笑。

虛情假意,阿諛諂媚,唯諾恭維,卑微強顏。這些笑或廉價或吝嗇,總以不同的重度勾畫著一個人內在的品性。

可先生的笑,她卻是頭一次遇見。

薄而半殷紅的唇,弧度淺且細膩。唇角邊的笑容有兩點,既不淡薄亦不誇張。比微笑多一分,比縱情少一分,介於含蓄與親近之間。

最是令人自在的分量。

封錦岫呆了片刻。再看這位先生眉宇間若有似無的英氣,她便突然明白,這個人,她看不透。

畢竟是十三歲的姑娘,就算加上在京都渾噩過的日子,封錦岫的閱歷也不過十六七。先生是個成熟男子,年紀不及弱冠,但尤應較她年長幾歲。她看不透也挺正常。

只是,在有先前課堂上鬧過的笑話,這樣被先生看著,封錦岫不知為何卻似心間打鼓。

封錦高在學堂內沒有找見封錦遠,往僻靜處去尋,將將遇見了在花架下一動不動的一雙人。

他一拍額頭,拾臺階而下,面上笑意融融:“延表哥,岫兒妹妹,你們在這呢。”他也不明白這兩人什麽時候打的照面,只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介紹,便顧及不得這些,立刻摻和過去。

“岫兒妹妹,你已經見過了吧。今日代課的先生,也是我姨父家中表哥。”他同時為二人引薦:“延表哥,這是我二叔家的堂妹,錦岫,小岫兒。”

封錦岫喉頭一梗兒,心中驟時狂跳不已。難怪她方才心裏念念不安,原來這先生大有文章。

大嬸嬸的娘家她是知道的,堂哥所稱的姨父,必然是祁姓。

年齡二十上下,除皇室永字輩後,令字輩……祁令延。

祁令延?

驚惶過後,封錦岫面露一絲不解。因她從來未曾聽過這個名字。

因著封家與祁家那點解不斷的關系,封林海自擔任侍讀學士之後,與封家的來往則更加緊密許多。從祁國公府上的小姐丫鬟,到一墻之隔的忠勇侯府上下,封錦岫不說能辨識齊全,但每個名目至少都是熟記在心的。

因為那個時候,她一心宣稱攀嫁的“皇後”,根本不是連理於太子儲君,而是祁家。這也是為什麽她稱之為“烏龍”,且只能眼睜睜看著封家滿門查抄,無力回天的緣故。

涉及到離間皇族的大罪,就算她是落入有心人的陷阱也罷,這個罪名,莫過於株連。

自重生以來,她漸漸懂得不少道理。離烈日越近,灼傷的可能越大,對待那種皇親,她不該心懷妄想,所以會對父親給予諸多忠告。

就算是眼下,饒是戰栗、怨憤又如何?

知道結果的她依然惹不起,還不如是躲著。

封錦高是知道封錦岫伶牙俐齒的,見她滿臉烏雲密布,又不說話,便不知該如何是好。

“延表哥,岫兒妹妹是我堂妹,按著輩分,不如也喚表哥吧。如何?”他攛掇著封錦岫,讓小姑娘禮貌地叫人。

祁令延性子隨和大方。此一刻有這層薄薄的關系,臉上的笑自又親切了兩分,“秀兒。”很快同封錦岫打了招呼,眸子溫溫和和的,絲毫不介意。

饒是封錦岫再呆笨,這個時候一味緘默不言,反徒惹嫌疑。

於是也只得乖乖喊了人:“延表哥。”

封錦高終於松了口氣,“延表哥是從京都來,小住游玩幾日。適逢昨日在秋蟬山偶遇荀夫子,於是商議過學堂帶兩節課。岫兒妹妹可能不知道,延表哥可是國子監出來的太學生,目下已在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出任我們學堂的教習先生,實在與有榮焉呢。”

封錦高素日實則一個穩重自持的,目今在祁令延的面下,語氣中竟全然是欽佩與敬慕。

可封錦岫是見過那官場的,雖然不清楚這祁令延是哪支哪系的,可人家頭上掛了一個祁字,供六品文職必然也只是做做樣子的。

所謂基層調遷,將來才不落人口舌。

她淡淡“喔”了聲,沒有過於刻畫興奮。

這種淡漠在祁令延的眼中則成了許有意味。他雙手拂在背後,以著寵昵又帶兩份商量的口吻問她道:“秀兒能否告訴我,名字中是哪個閨字呢?”

十足是將她當作個大小孩兒啊。

封錦岫惜字如金,極不情願地將字依次擠出:“雲無心以出岫。”這就打發了。

誰知祁令延得字後一展笑顏,竟十分講究地與她對應了句:“好,我記住了。岫兒。”

封錦岫真是頭都大了。

卻說天色愈見昏暗,這山雨說不定就什麽時候下來。

去封宅找人的小斯這也來回話。說二少爺即封錦遠,因講義忘落家中折返尋拿,不想在山路上扭了腳,索性被夫人留下,正給大夫上著藥呢。

封錦高這才放了擔心,對學堂內也才請假。

放學之時,這雨果然淅淅瀝瀝下起來。

雨點不大,是山中常下的霧蒙蒙的那種。可一旦成勢,仍可依著綿綿之態,將整座秋禪山鋪得水靈透徹。

人不例外,山路也不例外。

此刻,封錦岫一手勾著小竹筒,一手穩住重重的小書包,眼巴巴地看著眾人從她身邊遠行下山。

方綬湳替夫子整理完書閣,這會從學堂打傘出來,正見到了封錦岫。見她幹幹在雨中杵著,心疼地急將傘簷遮了上去。

“岫兒。”他性子慢,說話總是吞吞吐吐的,這會兒也不例外,“這雨雖不大,可再淋半盞茶功夫,衣裳就要濕了,濕了就會風寒,就不好了。”

他將手上花鳥圖案的油傘塞給封錦岫,意思是讓她遮雨回家。自己淋著。

蘇蕙蕙仿似窺候多時,這會兒不知從哪裏躥出來,撐一只鳳丹花的油傘豪氣地從她面前走過。

大方地將自己的花傘送去,將那花鳥的換了回來,對方綬湳嗤道:“呆子,你看她是沒有雨傘的樣子嗎?還不是山路濕滑,不敢下腳而已。你送她雨傘,還不如趕緊去采來苫草為她編雙草鞋為好呢。”

說話著,倒是將雨傘撐了過去。

封錦岫也撇撇嘴,瞅著自個兒腳下的布底繡花鞋。在濕滑的地面上,確是寸步難行,何況是山路。

方綬湳這才明白過來,不假思索應了蘇慧慧的話,道:“好,我馬上去采。”

蘇蕙蕙算是真真兒為他折服了。“哎呀,你真個呆子!快回家去,這兒還輪不到你心疼呢!”說話間,將方綬湳拉了過去,恭恭敬敬對後頭喚了聲“先生”,便立馬拽人下山了。

封錦岫眉心直跳,直到封錦高從旁過來將她挽住,她才不得已喚了“堂哥”,以及另一邊的“延表哥”。

封錦高見下頭兩個人影沒入雨中,這就將她手上之竹筒與書包分擔拿去。

愁苦地打她腳下瞧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來:“岫兒妹妹恐怕還沒有同這秋禪山打過招呼吧。咱們秋禪山是喜雨的,三天兩頭便有個四五場,學生們都知道這個,所以上學之前便會作謝公屐或草織鞋套的準備,這樣才能應付雨天下山。”

昨日天清雲白,封錦岫沒有想到會有這麽一出。

封錦雲臨去前也不曾叮囑過她,想來她今日是註定倒黴了。

祁令延將小個子的她上下打量一遍,倏然收了自己手中的雨傘,從旁靠近問:“岫兒,需要背嗎?”

作者有話要說:

風景秀:納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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