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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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山青黛鐘神造,蒼翠竹茵月中撈。一水曲江芳城盡,夜橋把酒沒鄉謠。”

這是隨州仕人柳是非所作的新詩。是其出任京都翰林院典藉後,為抒思鄉郁結而攥,用來形容隨州鈴蘭縣的林山浚水風貌,有過之無不及。

在隨州東南面,有一巴掌大的翠色山縣,鐘靈毓秀,孕育來約莫五百戶大小人家。

縣中道路沿曲江並支流而修建。蜿蜒至進山的羊腸小道,邊上有一戶青瓦簡舍,四丈見開,仿佛珍珠項串兒上最淡的一粒。

封錦岫正在屋內的椿木桌案前練字,寫的正是京都臨安盛傳而來的那首小詩。

但見窗外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便擱了筆,從堂屋穿過後門。細看了天色。

要說母親鬥大字不識幾個,卻也曉得請風穿堂入的道理。這般寒門小舍,花多心思擴充出一道後院,在鄉裏人家也是沒有幾個了。

天色幾分晦暗。午時的日頭早已不見蹤跡,餘留兩團墨一樣的影子,被霧氣一蒙,黑沈沈的。

封錦岫既苦惱亦欣慰,不想這麽多年了,還是這個老天氣。

從前的她不大喜歡鈴蘭的濕潤,犟著與山神發了不少的脾氣。現如今再能聞到這竹葉春雨的淩冽香氣,卻是拿多少黃金與她來換都不會同意的。

回書屋的時候,封錦雲正裹著蓑衣從院內入屋。頭上沾著圓滾的雨水,噠噠往下梭。那張雋秀面孔受雨而洗,竟似勻了墨似的,越發水嫩精巧。原也是和她不差分毫的,誰叫她們是一胞雙胎的姐妹呢。

“阿姐,阿娘可一同回來了?”封錦雲雖與她為一母同胎,但封錦岫卻較之晚生了小半個時辰,是為小的那一個。

十三歲的封錦雲是家裏最大,模樣雖仍稚嫩,卻比封錦岫能擔家許多。

白日是和阿娘去包谷地了,回來的時候並帶回來兩框甜甘蔗。放到堂屋裏,“阿娘去橋頭鋪子了。”說著就進屋到處找衣裳。

橋頭鋪子便是往縣尾必走的小道,阿娘怕是去接阿爹了。

封錦岫探出頭兒見阿姐仔細忙活,倏忽笑了。一家人在一起,這樣真好。

她從前離開的時候怎麽就沒這樣想過呢?

封錦岫望回筆尖下的字,正寫到“芳城盡”的那個末點,為這個念頭心口猛然又有些發疼。

封林海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天色幾乎大黑。蕭寶珠和他一道撐著雨傘入門,封錦岫和封錦雲就已經等在了那裏。

“阿爹,阿娘。”兩個女孩甜甜叫人,前去接下大人手裏的雨具。

封林海時下三十又一,生得眉目溫秀,倜儻不俗。身穿一件暗青素面直裰,並雙麻布鼠灰靴,頭上是灰銅鑲青琉石的發冠。整個一身雖樸素無華,卻也透露著精幹利落的氣質。被雨澆去了大半之袖筒,這份溫儒也保留的十分完好。

“阿爹,你可回來了。給岫兒帶梔子花了嗎?”封錦岫歡騰地撲向封林海懷中。自打她重生以來,每每在父親面下,便是這般膩歪撒嬌沒有節制的。封林海自當奇怪這女兒突如其來的變化,也曾想過是否那大病過後竟改了性子。

換在從前,尊敬有餘,大概不會這般嬌氣。

封林海從懷中掏出一截竹筒,搪在腋窩下,又從內兜裏摸出三朵梔子花,遞給封錦岫。“你大伯家的梔子花也才開著,總共五朵,給琇兒妹妹留了兩朵。都帶給你了,可不準嫌少。”

封錦琇是大伯家的小妹妹,今年十一,也是個如花的年紀。

“早知梔子花才開,便不跟阿爹開口了。琇兒妹妹這樣乖巧,做姐姐的可不好受。”這是真心話,因著封錦琇與她有著相仿的閨名,封錦岫素來極喜愛這個堂妹,又怎麽會想到要與她爭?

封林海聽罷倒是和氣笑了,將她拉進屋內。“琇兒妹妹家還有一樹,耐心再等一日,便不比這三朵少。你大伯家也是大方的。”

這封氏也是個小姓家族,至祖父那一輩只得了封林浩封林海兩個兒子。家境雖比不過些個大家,但因從小一起嚼飯長大,兄弟之情自不必說。何況兩兄弟皆在鈴蘭縣安了家,彼此間更有了照應。

與封林海不同的是,封林浩的運勢要好上一籌。年輕時代與同鄉一道入京販茶,結識了愛茶如命的孫家二公子,機緣巧合在賽茶會上露了一臉,可巧一面就被那忠勇侯府上的小女入了眼。如此便和國姓家結了親。

說起封錦岫這位大伯母,雖然頭頂著兩道庶出的身份,可畢竟是京都裏的簪纓之族。還是要比尋常百姓家的庶女高出幾轍,對封林浩來說便更是高攀。

重生後的封錦岫既知她這大伯母母家的顯赫地位,自也覺得非是“大方”能夠簡易形容。因為在上輩子的時候,她這位大伯母可是她爹爹不日飛黃騰達的中介人呢。

封錦岫留意到阿爹腋窩下的那只小竹筒,便問:“阿爹,這是什麽呀?帶給岫兒的玩物嗎?”說著便拿小手去摳木塞。

封林海先是笑斥了聲“別鬧”,但到底還是將那竹筒兒掏出來給一家子瞧了。裏頭塞著一疊信紙,泛著幽幽的木禾香,是那上好的宣紙,上面映著印戳。封錦岫但瞧一眼,便知道那是什麽了。她猜得果然沒有錯,四年前,也是十三歲的那一年,父親就是得了這封書信才遠赴京都的。

不過好在,她還沒有荒唐到將今後所發生的一切歸咎於一封書信上。

時下封林海捧著書信,話不挑二重,便嚴肅地宣布了一個消息:“方才去你們大伯家裏坐過坐,果然見京都那邊來了人。大伯母你們是知道了,與那頭自有些個幹系,其兄長也是大人物,說話算數。此番來人,便將爹上回所求之薦書一並帶了過來。若無意外,阿爹月底便要赴京去謀官的。”

除了封錦岫外,家裏人都幾分意外。

蕭寶珠是聽過幾道風聲的,只是沒有想到事情會順利到此。封錦雲是打從開始便無訊息,今日且剛收到,便已經是結果了,一時就只有錯愕。

封錦岫見爹爹將這書信當作寶貝一般,有那麽一刻恨自己重生的不是時候。若再早那麽一點,父親打消這個念頭呢?

蕭寶珠這時候開口了:“當家的,你當真是去定了?”她心裏同樣沒個準,覺得做夢一般。

封林海歉意地看著她,“寶珠,雖然有兄長的關系,我在縣城尚能謀個主簿之職。但說到底,也是混口飯吃罷了。你知道,祖上對我的期望絕非如此。”

這裏頭的道理蕭寶珠是最能體會的。兒時為了供封林海讀書考功名,那家中變賣田產,都傾註在了他一人身上。便是未能出人頭地,封林海逝去的雙親都未半分置喙。可想封林海心中約是放不開那心結。

蕭寶珠忍了兩滴淚珠,將兩個女兒摟緊道:“其實你不用說,我知道那京都是風雲莫測之地,你可有什麽打算不曾?”

封錦岫擡起眸子,認真聽去那句即將改變她命運的一句話。

封林海說:“此去京都,辛酸難料。我欲孤身前往,然則又擔心你一婦人,養來兩個女兒太過艱辛。”於是他轉頭對兩個女兒分別道:“雲兒,岫兒,如今爹爹想帶你們二人之一去那昌隆之邦討生活,你們誰人願意?”

其實討生活並不意味著就能過什麽好日子,可上輩子的封錦岫就這麽天真以為了,然後堅持且倔強地跟去了京都。

可如今讓她再選一次呢?

不否認,封家後來確實厚積薄發,一躍位居人臣,她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千金小姐。

可後來呢,錦衣紈袴、飫甘饜肥就像會上癮的□□一般,將她拖向那個叫“皇後”的位置。然後將她一腳踢開,告訴她,她所看到的紙醉金迷就是一個陷阱,專釣貪權戀貴之人。而很不湊巧,無知驕橫的她中招了,還牽連了所有家人。

從天上到地獄。

如今重生後的她還會再追逐那樣的生活嗎?想到那些因她造成的林林總總,封錦岫知道永遠不會了。

而且,她的胞姐有資格過上比她更好的生活。睿智、大體、謙恭,更似大家閨秀的品格,絕不同她那般無知驕橫。上輩子她欠胞姐太多,她那時便曾說過,如果有來生,必將傾囊相還。

所以,在家人都以為這個烈脾氣的閨女會搶著去京都之時,封錦岫卻婉拒了:“還是姐姐去吧。”

封林海沒有想到自己女兒大病一場後,整個驕縱的性子都焉兒了,“岫兒,你可是說氣話?”按著封錦岫往日的脾性,但凡新奇陸離之事,她定會人前先嘗個鮮,不肯讓輸的。現下肯主動留在鈴蘭吃苦,換在以前是絕對不能,所以封林海以為姑娘是在怨說反話呢。

瞧見父親和母親投來的關切眼神,封錦岫心裏恨恨嘆了一氣。回想她從前那樣被驕著寵著,養出不少小性子,確實為父母添了不少麻煩。

又才道:“岫兒前日在閻王殿前走了一遭,一覺醒來就知爹娘和阿姐對我多麽重要。岫兒知道阿爹是去求官職的,阿姐比我能說會道,必能一旁幫應阿爹。岫兒笨拙,現在又大病著,入京之後還需養身體。我既不能照應阿爹,還要阿爹勞神照顧岫兒,這可不是拖後腿了嗎。”

封錦岫說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條,殊不知她還是個小姑娘,說話竟似個老成大人一般。封林海聞之再沒有提及“氣話”之問,而是慈愛地將這寶貝小女兒抱入了懷中,聲聲道“乖女兒”。

末了,將封錦岫從懷裏抻開,見那細眉曼眸的小臉蛋紅彤彤的,封林海是越發喜愛,哪裏忍心她在家中受苦呢。

“岫兒真乖,父親此去不知順利否,倘若境況利好,父親便派人來接你與母親去享福。岫兒什麽都不必做,在家中養好身體,別落下病根就是。”

封錦岫甜甜笑了,這話是阿爹從前對阿姐說的。

而且她也知道,那時自己跟著阿爹去京都謀生,起初一年依然平平淡淡,是到了第二年才開府落院,將阿姐和阿娘接去了京都。

她嘴裏雖未拒絕,不過重生以後,她也算想明白了。留在老家相夫教子平靜生活,總好過那些腥風血雨的種種。

她是不打算再沾惹那“貴水寶地”的。最好的是,父親去京也碰碰釘子,無功而返最後打道回府,和家人平安度過一生。

可是她又將這未來想得過於簡單了些——他父親如今能否走出鈴蘭都還是個未知。

五日之後,縣衙夜裏上門拿人,封林海直接入獄。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是有點甜得不像話的,考據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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