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昶衍再來看她的時候, 她神情比之前更萎靡，眼底烏青，一看便是精神不濟。

“這是怎麽回事？”封昶衍摸了摸她消瘦的臉頰, 渾身低氣壓地看著身邊服侍的宮人。

姜樂韞勉強笑道：“嬪妾沒什麽，就是夜裏睡不好……”

封昶衍皺眉不悅：“都瘦成什麽樣子了, 還沒什麽？”

靈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憤慨道：“皇上, 因著這些日子欽安殿發生的怪事, 主子才會被擾得睡不好, 所以人才又瘦了一大圈。”

“怪事？”封昶衍看著姜樂韞, 問道。

姜樂韞不滿地看了一眼靈兒，隨後才解釋道：“不過是幾個宮人眼花看錯了，弄出了些動靜。”

“才不是這樣呢，這欽安殿可有不少人親眼看到是顧德妃的亡魂回來索命的……”

至於是向誰索命，大家心裏都清楚。

姜樂韞變了臉色, 忙訓斥道：“閉嘴！誰讓你在皇上面前胡說的？”

“奴婢可沒有胡說！”靈兒委屈地眼眶都紅了, 卻還繼續說道：“這底下的人都傳遍了……”

“別說了！”姜樂韞又氣又急, 慌亂下竟咳嗽了起來。

封昶衍忙讓人請了禦醫，又輕聲安撫姜樂韞道：“靈兒她不過是心疼你見不得你難受，你又何必發這麽大的火氣？”

“如今德妃姐姐屍骨未寒, 宮中便有中傷顧二小姐的謠言，嬪妾不過是不想德妃姐姐亡靈被擾，不得安寧。”提起顧德妃，姜樂韞神情越發落寞了：“德妃姐姐生前與顧二小姐感情深厚, 若她泉下有知顧二小姐因為她的死被眾人猜疑, 該多難受。”

“這事朕會查清的, 你不必憂心。”提起顧世晴, 封昶衍眼底劃過幾分思量。

姜樂韞柔順地窩在了封昶衍懷中，悲戚的神情裏流露出幾絲笑意，顧世晴，這就是你不肯離去的代價。

既然她想留在宮中查清真相，那她就幫她坐實謀害嫡姐的罪名！

當天，顧世晴便被挪到長秋殿裏養病，說是長秋殿清靜，適合養病。

只是長秋殿，與冷宮毗鄰，環境荒涼，實在算不上是養病的好去處。

眾人心裏跟明鏡似的，顧世晴這是因著姜樂韞被封昶衍遷怒了，都不知該感慨姜樂韞的得寵，還是顧世晴的倒黴。

這明明都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毒殺了顧德妃，偏偏所有人懷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本想著等顧德妃病逝便入主承乾宮，寵冠後宮，如今顧德妃是死了，但她不僅入宮沒了指望，身上還背負著毒殺嫡姐的罵名，顧世晴此番進宮不過是想著替自己掙一個賢惠的名聲，卻不曾想大意失荊州，下半輩子能否清白地活著都難說了。

若顧家為全自家名聲，只怕要把顧世晴送到家廟，她下半輩子只能與青燈為伴。

只是對於顧世晴這樣有野心，圖謀甚廣的女子來說，無疑是比殺了她還難受。

但出乎眾人意料，顧家在得知顧世晴被遷宮到長秋殿後，立馬上旨，洋洋灑灑說了一堆，說是德妃猝然薨逝已令後宮不安，再不好讓小女兒驚擾後宮眾人，最後才委婉地表達想要接顧世晴回家。

封昶衍略略思索片刻，便應了顧家之請，顧世晴連夜被送出了宮。

而顧德妃之死和姜樂韞的流產，最終以三十二人被杖斃，八十九人被充入永巷為結束。

但眾人知道，這三十二人的鮮血根本不足以撫平封昶衍的盛怒，都不約而同戰戰兢兢地過日子，便是連一向跋扈的甄貴妃，也都安分守己了好一段時間，後宮迎來了難得的清凈時刻。

姜樂韞很快便出了“月子”，但崔皇後為表體恤，依舊免了姜樂韞的請安。

所以當眾人再次見到姜樂韞後，已是兩個月後了。

三月料峭，姜樂韞身穿一襲赭紅的碧霞雲紋聯珠對孔雀紋錦衣，煙羅紫的暗花細絲褶緞裙，與殿上眾嬪妃追求的輕薄靈動不同，姜樂韞這身打扮實在算得上是厚實保暖。

而往昔略顯豐腴的身材消瘦了不少，眼中的天真純善似是變了，眉宇間依稀可見幾分愁緒，想來孩子沒了，這位受寵的宜嬪也受了不少苦。

而在眾人打量姜樂韞的同時，姜樂韞也悄悄地望向上座的崔皇後，身穿煙羅紫的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衣，腳上穿一雙雲煙如意水漾紅鳳翼緞鞋，一如往常雍容華貴，但厚重的妝容都掩蓋不住她眼底的疲憊，端莊溫婉的笑也有幾分沈重，想來大皇子病重一事並非空穴來風。

“這些日子暖和了許多，你身子若受得了，便出來多走動走動，宮中姐妹都十分掛念你。”

崔皇後強打起精神，笑著對姜樂韞道。

話畢，便是嬪妃們一陣地問好，以表關心。

姜樂韞帶著禮貌的笑，一一點頭應是。

只是寧賢妃說起來話，卻比往日尖酸了不少：“這生養孩子講究的是緣分，宜嬪這孩子沒了，確實讓人心疼，不過宜嬪有皇上疼，皇後娘娘也想著念著，想來很快就能再有孕了。”

此話一出，場面頓時安靜下來，不少人眼中也流露出幾分尷尬，這寧賢妃怎麽一上來就揭人短？往宜嬪傷口上撒鹽？

但想起這些日子封昶衍對二皇子的苛責，倒也想明白了這其中的緣由。

自從上次二皇子虐殺小狗被封昶衍親眼所見後，這宮中不知從那裏傳來的謠言，說是二皇子性格暴戾，身上染了血腥，以至於影響了皇族子嗣，才導致大皇子病重，姜樂韞流產……

寧賢妃不敢對上崔皇後，只能逮著姜樂韞發洩怨氣。

姜樂韞緊了緊手中的手爐，眼眶紅了紅，但她依舊倔強地挺直身板，平靜道：“這孩子確實與嬪妾無緣，看著賢妃姐姐與二皇子母子情深，嬪妾確實羨慕得很。”

話一出，眾人都詫異極了。

自從二皇子離了寧賢妃去了國子監入學後，母子倆的隔閡越發深了，二皇子不服寧賢妃管教，還鬧出了不少事，最後雖被寧賢妃壓下來，但眾人瞧著二皇子黑著臉從寧賢妃宮中出來，便也猜出了一二。

如今姜樂韞敢直言諷刺寧賢妃，倒讓眾人震驚了一下，畢竟往日的姜樂韞永遠是一副淡笑無害的模樣，誰都能刺上兩句，只是瞧著姜樂韞這強忍哭意的模樣，想來是寧賢妃說話太過，姜樂韞實在是忍不了，才會反刺一二。

畢竟孩子是一個母親的底線，哪一位母親能忍受旁人拿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說事？

寧賢妃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重新審視姜樂韞，忍不住冷笑，以為有皇上幾分疼愛，便不知天高地厚敢不敬於她？

“宜嬪妹妹也不必羨慕，你有大氣運，遲早會有自己的孩子的。”寧賢妃皮笑肉不笑道：“不過，說起氣運，倒是安嬪更有福氣些。”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安嬪……的肚子上。

臨近足月，本已被免了請安的安嬪，今日卻頂著碩大的肚子出現在翊坤宮，想膈應誰，眾嬪妃都心知肚明，面上她們都恭維著安嬪，但私底下，她們也看不上安嬪這小家子的做派，只是瞧著安嬪那肚子，也忍不住生出絲絲羨慕嫉妒。

封昶衍子嗣艱難，膝下只有兩子兩女，安嬪這胎落地，無論是男孩女孩，安嬪一生的富貴依靠是有了。

若是個男孩，又有大造化，安嬪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安嬪察覺到眾人羨慕嫉妒的目光，面露得意之色，忍不住挺了挺肚子，笑望姜樂韞道：“宜嬪妹妹是個有福氣的，下一個肯定是皇子，到時候孩子們在一道玩耍，我們姐妹也能一道說說話。”

這話說得極其沒水準了，以至於姜樂韞緊抿紅唇，並不搭理她。

安嬪難得也不惱，一下一下地輕撫自己的肚子，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只是處於自得的安嬪，完全無視上座崔皇後深邃打量的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