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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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善淵此言一出, 蘭陵王進攻的動作停了那麽一瞬。

高長恭怎麽可能不擔憂高緯對他的猜忌。這些年以來,他時常悔恨當年竟是對高緯說出, 在邙山之戰中, 他敢於沖入敵營是為了家事盡力,壓根就不害怕而倍覺親切,不知不覺就敢於深入敵營了。

他以國為家, 卻是大大地觸犯了高緯的禁忌,除了皇帝之外,臣子怎麽能以國事為家事。只是,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這些年來的斂財自汙也不知是不是能讓高緯放松戒心。

當下, 這個鬼魅的聲音正是戳中了他心裏最為害怕的那部分。

因為一念之仁,也是因為英雄之間的一份敬重, 他偷偷違背了高緯的指令讓人葬了楊敷, 但這絕不能讓高緯知曉,否則壓在他身上的那份猜忌會越來越深。

高長恭想到這裏下了必殺之心,只有殺了眼前人奪回楊敷的屍體,才能將今夜之事徹底遮掩過去。

雲善淵知道此言會激怒高長恭, 可她求的卻是高長恭楞住的那一瞬,有了這一瞬就能改變眼下的局面。

她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實力, 在硬拼的情況下無法取勝高長恭, 高長恭成名多年,他的武功當前在她之上,若是實打實地相搏, 她無法帶走楊敷的屍體。卻是能趁著高長恭走神的這一刻,狠狠地向著他揮出了一道真氣,直取他的胸口處。即便傷到不到他七分,卻也能傷到他四分,爭取了逃離的時間,當下她便是在黑霧中頭也不回地向前竄去。

今夜,在墳地與高長恭狹路相逢出乎了雲善淵的意料之外。

她感謝高長恭埋葬了楊敷,但這不會讓她對高長恭手下留情。高長恭對楊敷有一分將領之間的相惜之意,可這也不會是高長恭放她一馬的理由。

他們之間立場不同,無論是誰都不會改變立場。

即便高長恭知道高緯對他有深深的猜忌,但他也不會倒向北周,更不會放過北周的一位高手。那就不必問誰對誰錯,只能問孰強孰弱。

雲善淵在兔起鶻落之間,已經帶著楊敷的屍體飛出了百米之遠,而她絲毫不敢放松還要繼續向前逃。

在這荒郊野外並沒有一個好的躲避處,遠不如都城之中可以隨意找一處先避一避,可是現在折返鄴城也不妥當,雖然最危險的地方也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萬一引起了守城軍隊的註意,她還要再想辦法帶著屍體出城,也是多此一舉的麻煩。

高長恭胸口一悶猛咳了起來,他立即反應過來卸去了這股真氣,卻並未因為體內氣息絮亂而放棄追捕。他可以確定這個盜屍者不除,將來必然是齊國的大患。

於是,他立馬就朝著前方緊追而去,在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其淡的腐屍味,正是這絲氣味讓他得以追蹤盜屍者的蹤跡。

在前方急速而逃的雲善淵,亦是想到極有可能是楊敷屍體的味道得以讓高長恭緊追不放,但她無法一邊以薄霧隔絕腐屍味,一邊以最快地速度向前逃離,這樣太耗費內力,絕不是長久之計,必須要找一處可以混淆氣味的地方先避一避。

雲善淵隨即就想到了藏身的好去處,山野之中不缺寺廟,而寺廟之中一直點著香火,這股繚繞的檀香味正好能蓋去屍體的味道。而在前方三公裏的範圍內就有一間不算小的寺廟,她既是來到鄴城,當然摸清了鄴城周邊各條道路上的大致情況。

這樣一來,雲善淵扛著屍體更是竭力加快速度,盡量與身後窮追不放的高長恭拉開差距,沒過太久她就聞到了一股香火味,而在昏暗的郊外看到了遠方的一抹幽幽光亮。

空悟寺的寺門緊閉著,雖是已經時至午夜,但是寺中卻並非完全陷入一片沈睡的寧靜。

雲善淵躍過寺門後,見到寺中點著幾盞燈籠,明明滅滅發出了幽光。

她一入寺中便發現這座寺的規模不算小,這會也不做多想,直接沖向了香火味最為濃郁的大雄寶殿。

殿門並未關閉而是開了半扇門,殿內的供奉桌上有兩支燒到一半的蠟燭,正中央的香爐中插著快要燒完的清香。

煙霧繚繞間讓人看不清大殿間的景象,就連殿內的三座佛像也似乎看不清雕琢的模樣,無法分清究竟是悲天憫人,或者根本就是藐視眾生。

雲善淵直接縱身到了房梁之上,將屍體黑袋子藏到了某處的死角之中,她猜測過不多時高長恭許是會追進來一探。而在殿內就與剛才的逃跑過程不同,她可以用霧氣隔斷屍體的腐臭味,滿殿的香火味更是最好的掩飾,至於她本人的氣息卻是不必擔心,完全可以完美地隱匿起來,與空氣混作一體。

果不其然,不到半盞茶的時間,高長恭便是追入了寺廟。

而在此地,他再也聞不到那絲腐臭味,無法判斷盜屍者究竟藏入了那一間殿中,或者那人是穿過了寺廟朝著更遠處逃去了。

高長恭有意想要一間一間找過去,他最先就沖入了大雄寶殿,掃視了殿內卻是沒有絲毫發現。

此刻,香案上香爐中的清香快要燒完了,一段香灰落在了香爐中,發出了極其輕微的聲響。與此同時,殿外竟是響起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就是沖著大雄寶殿而來,這些人身上多少都有功夫。

高長恭又看了一眼殿內,他也不再此處停留,還是盡快去別的殿內找人。他不想被任何人,哪怕只是一個和尚知曉他的蹤跡。

這些寺廟裏的和尚並不是六根清凈的出家人,他們身後指不定就與齊國的某些權貴相關,他實在不想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就怕高緯會對此多加猜測。

雲善淵在黑暗的角落裏感知到了高長恭的離去,她當然明了高長恭心中的顧忌太多。

今夜,她若非遇到了北齊赫赫有名的蘭陵王,也不至於逃入廟中,可正是因為遇到的是蘭陵王,也是註定了他完全不能正大光明地亮出身份搜查寺廟。

高長恭遇到了高緯這樣的皇帝便是註定了不會有好下場,他越是出色,越是堅持著臣子的忠君愛國之道,就越是死得快。

雲善淵卻不會去想什麽出言提醒。

高長恭不傻,他自是明白自己的處境,讓他行造反之事,以他的身份卻是很難成大事。在這個註重門第出生的時代,他的生母不祥就註定了他的出生卑微,而這會是伴隨他一生的印記。他若是有逆天而行,顛覆高門大閥的野心,早就不會是如今的模樣。

何況北齊沒有了蘭陵王,少了一位名將更會加快它的滅亡速度。

雲善淵不去行離間之計,在鄴城中散布高長恭陽奉陰違的抗旨之舉,已經是她對這位陌生人最後的善意。

很快,雲善淵便沒有了心思去想有的沒的。

在香案中的清香燒盡之際,從殿外走入了三個和尚,他們入殿後就關閉了大殿的門,然後其中一人拿出了一張圖紙,湊近了香案上紅燭。

“你們看這個圖樣,這是從倒鬥的人手裏得來的,所探得的墓葬在建康,具體的位置尚且不知。要去了建康才能從大哥那裏得到詳細的消息。”

“三哥,這可不就是我們上次在墓道中見到的機關鑰匙模樣。你說這會是誰建的墓地?上次就沒讓我們破了機關,這會建康的墓地就有辦法了?說不好也是疑冢。”

“這次不一樣,大哥騙來了一個精通機關的人,應該能打開墓中的石門。這人費力造了這樣的墓地,其中多少該有一些寶藏,我們能拿多少就是多少。”

雲善淵本對盜墓取寶之事不敢興趣,她亦是才想過不要再行掘墓之事了,可是她在房梁之上,卻是將紅燭光下的圖樣看得非常清楚,讓她心中一震,呼吸亂了一分。

那是以一團繁花錦繡勾勒出了一個花字,這正是當年她贈與花滿樓玉佩的圖樣,它怎麽可能出現在墓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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