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百日宴， 大殿中央血腥彌漫。

柳絮兒斂襟跪在地上，一襲長裙曳地，刺鼻的血汙激地喉頭翻湧作嘔。

她生怕蕭明羨當真以為她與慧嬪有什麽瓜葛， 急切地尋法子撇清幹系，驀地聽高座上蕭明羨寡淡的聲音，不由呆了一呆。

“朕不認為此事與你有幹系——”

柳絮兒昂首跌進蕭明羨深冷如潮的眸瞳中， 一時摸不透蕭明羨話裏的意思。

對側席面上， 容色姝麗的蘭妃掩唇輕笑，柔聲提醒道：“絮兒妹妹，快謝過聖恩呀，聖上說這件事與你無關的。”

柳絮兒心頭突突一跳， 忙得俯首禮拜。

蕭明羨恍若回神一般， 沈聲道了句「免禮」， 眼底一抹莫名的情緒極快地消散不見。

唯獨臺下舒貴妃不甘地咬碎一口銀牙，白白錯失了一個收拾正一品妃位宮嬪的機會，偏生蕭明羨的心思難以捉摸， 她也不敢咬著此事不放。

如此折騰一番， 七皇子的百日宴草草過去。柳絮兒驚出一身冷汗， 滿心逃過一劫的喜悅，同時也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慧嬪好端端的一個美人兒， 平日與她一同煎茶談笑的模樣還近在眼前， 轉眼間人就沒了……

夜半更深， 柳絮兒每每想到此處， 便難受地不能入眠。

這大燕朝從來都是虎狼之地，她必須引以為鑒， 好好小心地活下去。

日子還長久， 只要她有機會熬成太妃， 下半輩子就算平穩了。

往後九泉之下她才有臉面告訴薛成風：即便你食言背信，薄情負我，我也還是一個人活得很好。

此事之後，柳絮兒戒心更勝以往，待在瑰雲殿裏更少出門。

直至入秋這日，她瞧見瑰雲殿附近巡查的禁軍比以往翻出一倍，暗暗琢磨一番，不由懷疑是蕭明羨在防著她也是細作、防著她暗中通敵。

柳絮兒只緊張了短短一瞬，空懸的心頓時放松下來，甚至覺得這是件對她大有裨益的好事兒！

她怕的從來都是蕭明羨冷情冷性，不由分說地賜她死罪。

但她是清白的，只要蕭明羨願意查，便能查出她絕非細作，甚至能查出她七八年不曾與南梁往來。

柳絮兒這般想，情緒反倒輕快許多。

她再度踏出宮門，時不時與交好的蘭妃、慶妃說說話；

抑或為年幼的六公主做些繡品打發日子；

路過瑰雲殿外碰上年輕的禁軍頭領，也會淺淺地報以一笑。

禁軍頭領將瑰雲殿的境況稟報給蕭明羨時，頗有些納悶：“聖上，瑰雲殿附近並無異動。柳妃娘娘過得不錯，後宮那些世家女似乎並沒將她放在眼裏，鮮少派奴才去刁難她。”

蕭明羨安心些許，頷首淡聲應下。

禁軍頭領撓撓頭，補充道：“只是微臣想不明白，起初臣帶兵在入後宮時，還怕驚著柳妃娘娘。但柳妃娘娘似乎很樂意，見著微臣也都笑臉相迎，不似平常宮宴上那般疏離安靜。”

“她會對你笑？”

蕭明羨翻折子的手微微停頓，神情略有些茫然，擡眸瞥過一身銀灰盔甲、體貌不俗的禁軍頭領，眉宇間登時溢過一片涼薄之色，嚇得頭領不敢接話。

沒幾日工夫，瑰雲殿附近徘徊的禁衛軍被通通調走。

柳絮兒察覺此事時，心頭莫名不安。尤其她發現蕭明羨時常主動來找她……

蕭明羨不是多話之人，卻時常在她面前提及禁衛軍的動向，甚至有意無意地問她：

“在長公主眼裏，前段時日統攝後宮侍衛的禁軍統帥，是個怎樣之人？”

她哪裏說得出來，支支吾吾半晌，蕭明羨直接捏住她的下頜，傾身吻了過來……自此，蕭明羨成了瑰雲殿的常客，她也成了中和殿的常客。

秋去春來，兩年光景一晃而過，柳絮兒在大燕後宮暈暈乎乎做了兩年寵妃。

她從沒想過，這些年一沒獻媚、二沒勾引，竟還能使得蕭明羨主動看上她，甚至聖寵不衰。

於她在大燕的處境來說，討得蕭明羨歡心是件天大的幸事，最起碼眼下不必再擔憂蕭明羨因為南梁而取她性命；

但也要時時刻刻提防後宮妃嬪們的妒恨、算計，不免覺得精疲力盡。

這日秋雨淅瀝，中和殿內燭燈通明，瑩瑩暖光隔斷殿外濕冷之氣。

蕭明羨坐在桌案前批閱奏章，柳絮兒坐在旁邊伴駕，生怕自己不小心瞥見奏折內容，便拿了一冊話本懶懶地翻看。

看著看著，她胃中一陣反酸水的惡心，忍不住掩唇幹嘔一聲，擔心蕭明羨嫌棄，便又擡眼瞄蕭明羨一下。

果真，蕭明羨正側目打量她，她以為蕭明羨要攆她出去時，蕭明羨忽地輕聲問：“你面色蒼白，可有哪裏不舒服？”

柳絮兒眼睫忽閃忽閃，柔柔搖首道：“沒有，只是身子疲乏了些，想來是入秋染了些風寒，沒什麽要緊。”

蕭明羨卻不善罷甘休，擱下羊毫筆，盯著她道：“你把手給我。”

柳絮兒不解，小心地伸出手背。

蕭明羨見她怯怯的模樣，無奈地翻過她細嫩的手心，指腹搭到手腕脈搏上頓了一頓，孤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清淺亮光。

柳絮兒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她害上什麽病了？

蕭明羨唇畔噙笑，側首吩咐高座下的何大監：“去傳太醫過來，快一點。”

柳絮兒楞住，太醫俯首道喜、說她身懷龍胎時，她更是臉色大變，脫口駁道：“你胡說什麽，不可能！”

殿中面露喜氣的侍從們神情一僵，蕭明羨也極慢極慢地望向她，唇畔難得一見的歡喜消散不見：“為何不可能？”

“因為前不久太醫去臣妾宮裏請平安脈，沒有同我說懷上孩子。”

柳絮兒拙劣地應付著，自然打死也不能說自己每每侍寢之後，都會吃兩粒從南梁帶來的避子藥，已持續整整兩年，怎可能再懷上皇嗣？

蕭明羨見她臉色蒼白，也沒有深想，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擔心後宮那些世家女會害你，我會護著你。”

柳絮兒指節輕顫，心中漏了半拍。

她沒想到蕭明羨知她恐懼之事，望著蕭明羨的俊臉，短暫地失神一瞬，便迅速冷靜下來。

這孩子絕對不能留！

誰能知曉蕭明羨會寵她多久？

她如今過得朝不保夕，若她失了聖心，腹中孩子就得同她一起受罪。

若是個小皇子，他日必定要卷入大燕朝黨系之爭……若是個小公主，說不準要同她一般被推出去和親。

柳絮兒回到瑰雲殿裏徹夜未眠，捂住冰涼的小腹想了整整一宿，次日便打算想法子流掉皇嗣。

哪知蕭明羨那邊動作更快，大清早就遣人接她入住中和殿，並且在她身邊配了十多個會武的侍女。穿戴茶飲一律由專人伺候，她簡直尋不到下手的法子。

但她自幼在後宮摸爬打滾，明白後宮妃嬪的手段。

而今她聖眷正濃，這些妃子定然不願再見她順利地誕下皇嗣，她只需靜靜等待有人動手就好。

這一等便等到了臘月隆冬，柳絮兒縮在中和殿暖綿綿的床榻裏，總等不來妃嬪下毒手，不由地心生焦躁：“藥竹，你說舒貴妃她們不會是想把我也一起送走罷？”

侍女藥竹訥訥地搖了搖頭，安撫地握住柳絮兒凍僵的手掌：“奴婢會好好護著公主。”

柳絮兒不語，藥竹眸中泛淚，簡直想勸說柳絮兒留下腹中龍嗣。

畢竟蕭明羨這幾個月對她的好，瞎子都看得出來。放下朝政來守著她、親自餵她喝藥、見她夜間幹嘔，便坐在榻邊陪她一夜……難道這還不夠真心麽？

藥竹想到這裏，又頹敗地閉緊嘴巴。

畢竟薛成風大將軍與公主青梅竹馬、互定終生的情誼，還許諾帶公主走、非公主不娶呢，不也轉臉就放棄公主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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