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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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忽起, 天上星月交輝。

星臺高聳於天地之間,檐角處的兩串無骨花燈隨風招搖。燈下纖長的紅綢緞子來回翻舞,隱隱綽綽地映紅欄桿內相擁的兩道身影。

寧嫣足尖點地, 柔軟的腰肢被蕭南燭緊緊錮在懷裏,只覺得呼吸困難。

陌生的氣息包裹在她唇齒之間,她強撐了許久, 待要抹開臉歇歇氣時, 又被蕭南燭捏著下頜轉回臉。任她拼命伸手捶打蕭南燭的胸口,卻還是抽不出身。

寧嫣迎合地閉上眼,心中暗生悔意。

起初她只是想到蕭南燭對她兩輩子的心意難得,一時動情碰了碰蕭南燭的嘴唇。

哪知蕭南燭怔了一瞬, 就只有一瞬!立刻反手撈住她的身體, 不許她退縮。

寧嫣被迫昂頭, 兩心相貼,她感受著蕭南燭心口躍動的滾燙溫度,沒力氣再推開蕭南燭。

自個兒胸腔內又堵得慌, 因蕭南燭的不停掠奪, 唇齒間彌漫出清冽的酒香味兒, 眼角硬生生逼出兩滴淚花來。

夜風停息,燈輪下的游人燃起煙火。

簇簇煙花在星臺上空砰然綻放, 寧嫣嚇得縮了縮肩膀, 蕭南燭這才停下來。

男子蒼涼的薄唇自她鼻尖輕輕向上, 一路抵在她的額頭。骨節分明的手掌穿進她後頸垂落的發絲裏, 將她細瘦的身子牢牢護進懷裏。

高空盛放的煙花點亮二人緊貼的身影,金金灑灑的光點如星雨般湧落地面。

寧嫣癱軟地大喘了兩口氣, 又偷偷瞄蕭南燭一眼, 難為情地埋下小臉。

蕭南燭單手捧起她的臉頰, 指腹摩挲著她臉頰上潮紅的霞色,啞聲道:“嫣兒,你是如何知曉的?”

寧嫣臉上霞色愈濃,小聲道:“就上輩子那次雪夜裏,你重傷暈過去以後,我把你安置到屋子裏。夜太深了,我尋不到大夫,又擔心你死了我會惹上官司……我就解開你的衣衫,悄悄為你包紮了傷口……”

蕭南燭怔忪片刻,他記得當時次日天明,寧嫣告訴他是大夫為他包紮,原來是她親自動的手。

“我一直記得你心口有一道箭傷,今夜檢查你身上傷口時,不小心看到了。”

寧嫣說罷,又偷偷覷了蕭南燭兩眼,心中隱隱有些自責。

當初在小宅院兒裏,蕭南燭為了與她親近,不惜掩埋身份、甚至連「自幼無親無友」的話都說了出來。

可她將蕭南燭視作沒見過世面的江湖散客,臉上紅疹消褪後,領蕭南燭逛了一夜京城上元節的花燈會,將此視作償情。

那天晚上,她與蕭南燭在星臺上賞了會兒月色,她趁蕭南燭不註意轉身溜回府、做回自己的寧家三小姐,再也沒有現身過。

從始至終,她連個真名都不願透露。

寧嫣心中不是滋味,顧不得女兒家的羞臊,雙手再度環上蕭南燭的窄腰,指尖勾住蕭南燭腰際的幾根銀鏈子,堅定道:“殿下,嫣兒再不會離開你了。”

她無意識地嘟著唇,聲音悶悶的。

兩瓣檀唇因方才的百般揉碾呈出紅艷艷的色澤,又潤如珠露一般,嬌嫩可口。

蕭南燭盯著她的臉龐,緩緩俯下身去,漆黑的鳳眸中隱現醉色。

寧嫣有所察覺,臉上兩團紅霞越燒越燙。

她回想方才久久不能呼吸的交纏之感,連忙伸手推開蕭南燭,頗有些無措地眨眨眼,邁著矜持的小碎步坐到食案邊兒。

蕭南燭懷中一空,側首見寧嫣反覆擺弄襟袖的局促樣兒,明白寧嫣心中羞赧,自己耳尖也不由竄起一片靡紅之色。

他跟著坐到寧嫣身邊去,寧嫣側目瞟他一眼,借檐角燈光瞧見他耳尖糜麗的緋紅,心中又是一陣噗通亂跳。

寧嫣揪著袖角,暗道方才是她先湊上去的,蕭南燭會不會覺得她太不端莊了?

兩人沈默片刻,極目所望,上方是寂寂月色,下方是融融燈彩,卻都掩蓋不了星臺內潮水般的旖旎氣息。

寧嫣受不得這種半遮半掩的暧昧感,抿了口香茶,主動尋話頭道:“對了殿下,你上輩子為何會受那麽重的傷?”

蕭南燭順勢接過寧嫣的話茬,為寧嫣續茶道:“蕭濟楚動的手,都過去了。”

寧嫣聽他輕描淡寫的語氣,暗猜此事沒那麽簡單,一時當真來了興頭,正聲道:“殿下,你與我說說上輩子的事可好?”

“我不懂朝政,卻也覺得聖上對太子是極滿意的。上輩子我及笄後的兩年,太子身邊又有你幫襯,地位應當更加穩固才對,為何聖上突然將他賜死?還將監國的大權交給蕭濟楚那個瘋子?”

寧嫣說著,腦海中憶起蕭濟楚監國後的瘋魔行徑,一陣膽寒。

那個瘋子在朝堂內外拼命排殺異己,弄得滿京城血雨腥風。午門下日日有數百來人被斬首,夜間陰風哀嚎,儼如厲鬼索命。

他甚至連自己人都不放過,豫國公在他麾下辦了十來年的差事,就因為曾經與晉國公舒家親近過,竟被闔府抄家下獄。

蕭南燭攬住寧嫣的胳膊,輕輕將寧嫣帶入懷中,安撫道:“別深想了嫣兒,都是上輩子的事,這輩子不會再發生。”

寧嫣窩進他懷裏,腦袋靠在他胸襟處蹭了蹭,軟聲道:“那殿下可否告訴嫣兒,當時究竟出了什麽事?”

蕭南燭知她聰慧,便如實相告道:“是一種控制人心神的蠱蟲,叫謎蛹。”

寧嫣奇道:“蠱蟲?”

蕭南燭嗅著她的發香,淡淡頷首:“古樓蘭傳下來的毒物,當今天下,即便是西域列國,也極為罕見。”

“當時聖上調我帶兵去南境駐守邊關,以防止南梁來犯;我走後,他又遣太子、寧文斐等人前往幽州清查鹽務案子。”

“事發突然,聖上行止又無異狀,我與太子雖心生怪異,但都沒往毒蠱這方面想。”

“直到半個多月過去,太子妃和其出生沒多久的幼子死在京城。寧文斐察覺中計,一紙血書遞到南境邊關。但我趕回來那日,太子已經在幽州城被迫賜死。”

“當時幽州知府內一場大火燒了兩天兩夜,你三叔寧文斐也葬身其中。”

寧嫣內心緊緊揪起來,寧文斐慘死的事情她是知曉的。那會兒寧老夫人放下手中佛經,冷冷嗤笑了聲,偌大的寧府內沒人在意此事。

哪知沒兩日,蕭濟楚愈發瘋魔,拔除了太子一黨還不嫌夠,竟將矛頭對準自己看不順眼的下屬。

很快地,豫國公府被抄家,她設法逃出府邸,卻被蕭清宴送進鈞臺暗獄。

因沒想過有人會來救她,而選擇了自裁。

寧嫣思緒輾轉,想到這輩子重生時,她在夢中見過蕭南燭前世是因中毒殞命,急道:“殿下,那後來發生什麽了?”

“你去暗獄帶走我的屍身以後,被奪爵罷職,又去皇宮殺了蕭清宴那個混蛋……你是不是因為這些事,被蕭濟楚抓到把柄,才被蕭濟楚害死的?”

蕭南燭垂眸,知寧嫣在自責,輕聲解釋道:“不是,與你無關。”

“那謎蛹又名子母蠱,蕭濟楚對聖上下子蠱,以此控制聖上,我是為了尋母蠱替聖上解蠱,才不慎中招,不關你的事。”

寧嫣聽他毫無波瀾的聲音,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旁人之事,心中不禁替他難過:“那殿下,你如今有應對的法子了嗎?那毒蠱是從何而來?”

蕭南燭眸光輕閃,沒說蕭清宴是幕後主使,甚至本能地不想在寧嫣面前提及這個名字,便安撫道:“無礙,我會料理此事。”

寧嫣好似吃了定心丸一般,抿唇點了點頭,紅艷艷的檀唇噙著三分含笑的弧度。

蕭南燭摟緊她,心神一蕩,盯著她的臉頰不自覺的俯首壓下來。

寧嫣望著他鴉羽般輕輕掀動的睫羽,也不再推開他,正梗著脖子迎上去,便聽樓下一陣叫喊聲被夜風吹上星臺,隔著十多丈的高閣仍是喧鬧不已。

兩人動作頓住,不尷不尬的對視著。

因挨得極近,蕭南燭清楚看見寧嫣白潤的小臉一點點騰起紅霞,羞臊不已。

他不忍地想松開寧嫣的腰肢,又不甘心就此作罷,索性繼續向下俯首,任由外界天轟地亂。

誰料下一瞬,不遠處的樓道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蕭南燭眸光一寒,擁著寧嫣直起身來。

寧嫣還沒緩過神,摘星閣的錦衣閣主已經提著衣擺跑進星臺:“殿下,不好了……”

這閣主已是年過三十的男子,見兩人面色有異,哪能不明白自己來錯了時候?

於是話音一頓,暗叫倒黴,早知道他就裝死不上來了!

蕭南燭留意著寧嫣滿臉羞怯,離席將她擋到身後,不耐道:“下頭怎麽了?”

閣主連連拱手,小心道:“回殿下,燈輪處不知怎麽突然失了火。”

蕭南燭蹙眉,牽著寧嫣的手走到欄桿處觀望。浩大的燈輪搖搖欲墜,底部如火海一般,游賞的百姓們四處流竄,情勢格外危急。

寧嫣不由皺眉,捏住蕭南燭的衣角道:“怎會如此?火勢這麽大,恐怕很難滅下去。萬一燈輪傾塌,附近的游船和百姓會遭殃的。”

蕭南燭拍拍她的肩膀,目色冷沈地掃向閣主:“我記得昨日提醒過你,燈輪附近小心防火,你們沈家就這麽辦事?”

閣主背脊竄起一陣涼汗,緊張道:“殿下莫怪,屬下派人查了,似乎是有賊子故意縱火。”

“至於火災,暫時沒有百姓受傷,屬下也安排了樓裏值守的侍衛疏散人群。只是擔心沖撞了寧姑娘,殿下可要帶著寧姑娘換地方再敘?”

寧嫣臉色又是一紅,見蕭南燭盯著閣樓下的火光,便清了清嗓音道:“殿下,月色西沈,嫣兒想回府歇息了。”

蕭南燭斂神,溫聲道:“怎麽?是不是困了,我送你回去。”

寧嫣搖首道:“嫣兒明白殿下擔心下面的火勢,此地離望火樓有些距離,殿下去救人罷,讓閣主派人送嫣兒回去就好。”

蕭南燭微微勾唇,擡手正了正寧嫣發髻間的鳳翎金步搖,覆又朝閣主瞥一眼,示意閣主好生照料寧嫣。

那閣主正呆呆望著二人,驚嘆這寧家姑娘竟能這般輕易讓殿下露出笑臉,猛不丁被蕭南燭掃了一眼,趕忙俯身應下。

寧嫣見閣主垂首後退,便趁機昂起臉,朝蕭南燭唇邊輕輕啄了一下。

見蕭南燭身形頓住,她窘促地睜大眸子,小聲結巴道:“我……我是想告訴你,咱們、咱們不急,來日方長,我在……嫣兒在百香居等殿下。”

來日方長——

蕭南燭望著她嬌小的身影,檐角燈彩俯照在她精致的臉龐上,映得她眼底明光燦燦,浩如上空星海一般。

他忍不住失笑道:“好,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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