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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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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嫣醒來, 已是日上三竿。

她撓著頭發懶懶坐起身,因昨夜大哭一場,眼周滿是腫脹的酸疼之感。

日光拂進門窗, 屋內畫屏、桌案井然有序,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無。

寧嫣攥緊被褥,立刻明白過來, 蕭南燭怕是又走了。

她孤坐了一會兒, 準備下榻穿衣。

宛秋端著巾帕盥盆進屋,笑道:“姑娘,四殿下在偏廳等您用早膳,說到底他是男眷, 奴婢早早將院裏的丫頭們遣出去了, 今兒奴婢來伺候你梳洗吧。”

宛秋麻利的端水擰帕, 寧嫣呆了一瞬,睜大眸子道:“殿下還在百香居嗎?”

“自然,殿下哪舍得丟下您一人。”

宛秋笑微微地打趣, 眼尾細密的皺紋都顯得喜氣許多。

寧嫣赧然地垂下臉, 下榻趿上珠鞋, 迅速洗漱了一番。

她怕蕭南燭久等,隨意穿了件縐紗白衫子跑進偏廳, 開心道:“殿下!”

蕭南燭負手站在雕花窗前, 轉身見寧嫣眉眼彎彎的笑臉, 朝寧嫣伸手道:“嫣兒, 昨夜歇得晚,身上可有難受之處?”

“沒有, 殿下寬心, 嫣兒不是在強打著精神。”寧嫣上前兩步, 望著蕭南燭清瘦的身影,一時頓住步子。

蕭南燭一襲玄衫籠在黃澄澄的日光下,身後鏤花窗檻上擺著兩只青玉雲紋蒜頭瓶,瓶中新插的桃花枝與他蒼俊的面容交相輝映,恍若水玉般明澈無瑕。

昨夜月色清透,但終究不及白日瞧得真切。

蕭南燭這張俊臉當真和前世別無二致。唯獨那雙黑白分明的鳳眸多出幾許溫情,只一眼便令人沈醉。

蕭南燭見寧嫣呆住,捕捉到她眸中流露的驚艷之意,心情愈發欣快,幹脆迎上前握住她軟嫩嫩的手掌。

寧嫣回過神來,虛咳了一聲,甜笑道:“殿下是在賞那兩株桃花嗎?那是嫣兒昨日新插的。”

蕭南燭知她最喜桃花,淺聲頷首道:“雖然已至三月,但京城天氣偏寒,這個時節能催放桃花,國公府的花匠頗有本事。”

寧嫣不以為意地撇撇嘴,挽住他的胳膊道:“這算什麽?上輩子我死的時候可是盛夏七月,你不是在我墳頭弄了一樹桃花嗎?明明那會子桃兒都熟了。”

蕭南燭神色微變,挺拔的身軀僵住。

寧嫣後知後覺地掩唇,暗惱道:“大清早的,真是不吉利,呸呸呸!”

蕭南燭不語,拉著她到圓桌旁坐下,撫了撫她的發髻道:“該餓了吧,先用些膳食再說。”

寧嫣乖順地點頭,見圓桌上鋪滿各色精致的湯粥點心,驚詫地「咦」了一聲。

“這是禦街上雲芝店的點心吧?誰去買的?他家自去年開店起,茶湯點心全得前一日派人去訂購。縱是花上千金,也不願臨時現做的。”

蕭南燭挽起袖口,如少時般嫻熟的為她布菜,笑道:“那家店主是皇宮禦廚,去年才出宮。我幼時便是吃他做的點心長大,方才去見了他一面,他便動手為我做了。”

寧嫣眼睫忽閃忽閃,盈盈水眸中浮動一層燦金的亮光:“殿下,你大清早親自去為嫣兒買的?”

蕭南燭動作一頓,看向她道:“怎麽?我記得你前世喜歡他的手藝,不想吃了嗎?可要換一席?”

寧嫣連忙搖首,矜持地接過他遞來的魚茸湯羹,見他鳳眸微揚,蒼薄的俊臉好似糅了日光般,一時又挪不開眼睛。

蕭南燭撥開她耳鬢處的碎發,笑道:“是不是粥太燙了?”

寧嫣放下粥婉,蔥玉似的細指點了點他的眼角,軟聲道:“嫣兒只是突然記起上輩子殿下凱旋歸來時的樣子了。”

蕭南燭指節輕叩在桌面,微微挑眉。

寧嫣前傾身子,托腮懷念道:“殿下還記得嗎?那會兒你是「何大壯」的身份,眼角有顆紅艷艷的淚痣。”

“我遠遠站在大街邊兒的閣樓上,兵將們的鎧甲閃著粼粼銀光,四處百姓們伸著手臂擁喊。

即便十年沒見,我卻還是一眼認出你來,一眼認出你眼角血紅的淚痣,迎著日頭當真好看極了。”

蕭南燭指尖輕頓,認真琢磨道:“我大燕朝有一種水墨,以朱砂石、鴿子血研磨而成,塗於身體可十年不褪。你若喜歡,我明日便去將淚痣點回來……”

“或者,直接在眼角紋一顆血痣也行得通,如此便可終身不脫色、不腐爛。”

他的聲音平淡淡的,寧嫣心頭好似被撞了一下,擺手道:“嫣兒說笑罷了,其實殿下什麽樣子都是好看的,什麽樣子嫣兒都喜歡!”

說罷,見蕭南燭微楞,自個兒小臉也紅了一紅,趕緊端正姿態,握著湯匙小口地抿起粥來。

蕭南燭唇邊化開一抹笑意,夾了塊脆皮糖油糕放到她面前的瓷碟裏,溫聲道:

“嫣兒,今日太子回京,待你用完早膳,我得回東宮一趟,晚上再來陪你。”

寧嫣嗆了一口,拿軟帕抿了抿嘴,拒絕道:“殿下今夜不必來了。”

蕭南燭斂眉,寧嫣難為情道:“我知殿下有許多事要處理,昨夜太久沒見,一時情難自……一時想念的緊,哪可日日如此?”

“殿下長途奔波,已很辛苦,若真掛念嫣兒,今晚便回宮裏好生歇一覺吧。”

蕭南燭聽著她軟乎乎、又故作正經的聲音,忍不住擡手撫上她的臉頰:“好,什麽都聽嫣兒的。”

寧嫣心中十分熨帖,思緒一轉,想起一件最要緊的事來。

“對了殿下,汝郡王的案子你打算怎麽做?你這才剛回京城,封賞爵位一律沒有,蕭濟楚和榮安侯府的人說不準會借此大做文章。”

“你此行又是軍功顯赫,朝廷裏眼紅之人必定不少,他們會不會對你不利?”

蕭南燭收回手,淡聲道:“沒有汝郡王的事,也能捏造別的錯處,我會設法應付,嫣兒不必擔心。”

寧嫣道握緊湯匙,思量道:“殿下,其實你不必殺了那老郡王的,他本也活不過明年。我昨日已經想好法子,只要拖到明年便足夠了。”

蕭南燭哼笑了聲:“嫣兒是指吃兩斤青蟹,將自己吃病的好法子?”

寧嫣睜大眼睛,暗猜是宛秋嬤嬤告訴他的,囁喏道:“殿下,我等會兒就去把螃蟹們放生,一只都不吃!”

蕭南燭有些無奈,但知她一貫是有主意的人,便也沒多說什麽。只輕輕囑咐她這段時日不要出府,免得被榮安侯府的人拎出去說事。

寧嫣明白他的苦心,幹脆地答應。

早膳過後,蕭南燭悄然離府,寧嫣閑來無事,便回到寢屋,打算再躺上半日。

哪知將將坐到妝臺前解開發髻,她就被鏡中女子憔悴的面容驚呆了……

雙眼紅腫、檀唇蒼白,滿臉枯瘦之態,身上雪衫白裙,一丟丟裝飾都沒有,素凈的像是一杯沒滋味的白涼水。

這是誰?她不認識。

她怎麽可以用這種面目,和蕭南燭在一起待了足足半個多時辰?!怪不得用早膳前,蕭南燭問她身上可有難受之處!

如今她和蕭南燭是久別重逢,正是給對方留下最深印象的時候。

蕭南燭方才會不會覺得她不好看了?繼而大失所望?

寧嫣木楞楞坐著,忽而思及昨夜的相處。她趴在蕭南燭肩頭哭了半日,又纏著蕭南燭到床邊說話,沒說兩句就睡著了。

預想中重逢時要做的盈盈姿態,她竟是忘得一幹二凈,寧嫣望著鏡中女子,連忙翻起妝奩,將蕭南燭贈她的累絲鳳翎金步搖牢牢抓在手裏。

她心頭突突直跳,暗道下次見到蕭南燭,一定要讓他見到最好的自己!

一連數日過去,蕭南燭不曾再踏足百香居。

滿皇城風言風語不止,起初不少朝臣誇蕭南燭是抗擊大越的神將,功勞堪比建朝開國元勳,理當厚賞。

如今除卻太子與睿親王之流,幾乎各個上折子叱罵蕭南燭藐視天威,倚仗軍功弒殺皇親,合該判罪下獄才是。

寧嫣從豫國公口中聽到此事,心內逐漸擔憂蕭南燭的處境。

準是蕭濟楚一黨布局中傷他,後頭還有蕭清宴虎視眈眈,不知他能不能應付。

沒擔憂多久,寧嫣在百香居收到蕭南燭的信件。

信中再三報了平安,又提早知會她,說過兩日會派兩名女婢貼身護著她,邊境暗衛出身,絕對可靠。

寧嫣松了口氣,又因蕭南燭的體貼覺得十分舒心。

這段日子事多,自長夏走後她一直想添兩個一等侍女,還沒來得及物色,蕭南燭竟將人給她安排好了。

兩日後,恰巧三月過半,正是花朝節來臨之日。

宮中榮安妃辦了一場花宴,邀請世族閨眷們進宮賞花。

寧嫣本想去瞧瞧熱鬧,轉念思及蕭南燭的交代,又想到赴宴的貴女們多半會借汝郡王之事編排她,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在百香居親自接待了蕭南燭派來的兩名女婢。

那兩名女婢中人之姿,性子規矩無害,福禮做事面面俱到,遠不似長夏話多。

且兩人身板苗條細瘦,瞧著不像習武之人,更尋不見半點身為暗衛的素養。

寧嫣悄悄腹誹幾句,因兩人只有代號,她便為兩人起了名字,個兒高的喚作煙嵐,個兒矮的喚作雲岫。

很快地,次日大清早,她便見到煙嵐與雲岫「暗衛的素養」。

天色蒙蒙亮,寧嫣在榻上將將睜開眼睛,便聽阿念跑進寢屋,急聲道:“姑娘,不好了!舒家的表少爺被煙嵐和雲岫給打了!”

寧嫣有些懵,想了會兒煙嵐和雲岫是誰,爬起身道:“為何要打舒致遠?”

阿念卷起床幔,無奈道:“她們說表少爺在院外偷窺,現下已經停手了。但舒家表少爺還在院兒裏躺著,姑娘可要出去瞧瞧?奴婢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寧嫣兩眼一黑,趕緊下榻穿衣。

這舒致遠是晉國公府活下來的嫡小公子,當年聖上處置晉國公府舒家,將其親族與黨羽一律處死。但為了安撫京城各大世族,聖上留了舒致遠的性命,甚至給舒致遠封了伯爵,百般優待。

如今近十年過去,舒致遠在皇城除了姑母舒氏,已無親友。因此時常來豫國公府走動,寧嫣便也成為他名義上的表妹。

寧嫣知曉,舒致遠上輩子便喜歡她。

但舒致遠是舒氏與寧姝的血親,光憑這一點,她便不可能動心。

然而舒致遠的性情又實在溫良和善,總能讓她想起岳陽哥哥。故此每次瞧見舒致遠可憐巴巴的對她示好,她都不忍心打擊,只得小心回避。

沒想到舒致遠竟直接找到百香居來了,還被煙嵐二人給打了……

寧嫣草草梳洗一番,換了身清簡的雪色撒花襦裙。踏出寢屋沒幾步,就見遠處院門下圍了一圈青衣婢女,宛秋正攤著手教訓煙嵐和雲岫。

寧嫣快步走過去,吩咐宛秋帶著一眾侍女退下。

人群疏散,四周迅速安靜下來。

舒致遠緊張地從地上爬起來,奮力擦鼻血道:“嫣兒表妹,抱歉,你的兩位婢女誤會了,我當真沒有偷、偷窺你。”

雲岫面如寒鐵,冷笑道:“裝蒜!我自寅時初便聽到你在院外頭來回徘徊。若非窺視我們姑娘,那你就是有更見不得人的居心!”

舒致遠一噎,不知如何回應。

他穿著一襲圓領石榴紋紗袍,胸襟處一只灰撲撲的腳印。發頂白玉冠歪斜不堪,幾縷墨發粘在臉龐上,滿眼苦澀,極為狼狽。

寧嫣示意雲岫退後,朝舒致遠福了一禮,溫聲道:“舒表哥有事找嫣兒?”

舒致遠難堪地點頭,如實道:“昨日宮裏的花朝宴你沒去,我當你身子不適,昨晚便趕來姑母處問問。”

“誰知姝兒表妹告訴我,花朝宴女眷那邊到處有人詆毀你,說什麽你沒臉見人,差一點你就是汝郡王妃了;還有什麽汝郡王的死說不準和你有幹系……”

“嫣兒表妹,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別聽那些女眷們胡說,她們嫉妒你的才情美貌罷了,你就是最好的!無論如何,我、我……”

寧嫣聽著舒致遠結結巴巴的語氣,暗暗琢磨一番,不禁失笑。

在豫國公府裏,寧姝是知道舒致遠待她的心意的。

估摸著是寧姝故意這般告訴舒致遠,想利用舒致遠將消息遞到她耳中,再看她的笑話,看她羞憤欲死的樣子。

“舒表哥,多謝你關心。但嫣兒是怎樣的人,嫣兒自己清楚,你不必擔心。”

寧嫣朝舒致遠露了個笑臉,擡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地方:“表哥,你這裏青了好大一塊,要不先回去包紮一下?”

“女孩兒家的閨閣之處不便男子久留,嫣兒的婢女也是護主心切,回頭嫣兒必定重重責罰她們,望你寬宥。”

舒致遠訥訥啟唇,似是還有話要說,眸光一閃,卻驚異地盯向寧嫣身後的方向。

寧嫣納悶地回過身去,就見蕭南燭玄衫負手,正站在竹林下面目表情地看著她與舒致遠。

寧嫣眨眨眼,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便想起來自己今日穿得又是清簡素凈。

別說金簪玉飾,頭發只是散散挽了個雙環髻,臉上更是一丟丟脂粉都沒有。

她咬了咬唇,懊惱地理了理鬢邊碎發:“你怎麽這種時候來啊?”

蕭南燭聞言,瞥了眼舒致遠,清沈沈的眸色瞬間變得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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