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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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湧入院落, 竹風拂亂鬢邊碎發。

寧嫣顧不得舒致遠在身邊,連忙擡手整了整發髻,轉身跑到蕭南燭面前:“殿下, 你怎麽突然來了?”

突然?能有多突然?

蕭南燭垂眸看她一眼,抿唇不語。

寧嫣尷尬地咳了聲,舒致遠神情戒備地走上前來, 一把將寧嫣護到身後:“閣下有些面熟……莫非是四殿下?”

蕭南燭瞥過舒致遠拉著寧嫣衣袖的手掌, 周身氣息愈發冷沈:“嫣兒過來。”

寧嫣趕緊掙開舒致遠的手,乖乖站到蕭南燭身邊。

蕭南燭臉色好看一些,掃了眼舒致遠,目光特特在舒致遠胸口的腳印上停了一瞬, 扯唇道:“正是本殿, 前日宮宴, 本殿與舒公子見過一面。”

舒致遠神情微變,拱手虛行了一禮。

這些年,他依附於皇權之下, 卻也不可能全然放下滅族之仇。因此一直與皇族之人保持距離, 甚至本能地心生抗拒。

舒致遠努力調適心態, 隨即又覺得不對勁。

這百香居可是嫣兒表妹的閨閣,他來看看自家表妹, 都得在院外徘徊一個多時辰不敢進來。

為何蕭南燭會突然現身此地?

瞧這樣子, 還不是打正門進來的。

舒致遠茫然一瞬, 寧嫣猜到他的心思, 也知瞞不了蕭南燭的身份,便道:“四殿下少時曾在國公府住過一段時日, 算是我的小表叔, 與我情誼深厚。”

舒致遠面色愈發蒼白, 盯著寧嫣流光熠熠的眼眸,不死心道:“嫣兒表妹,即便是親表叔,也該避嫌才是啊。”

寧嫣望著他搖搖欲墜的單薄身影,心道正好借此事讓他對自己死心。

她醞釀著開口,纖瘦的肩頭已被蕭南燭摟住,就聽蕭南燭清淩淩的聲音:“嫣兒所說的情誼是兩心相悅,對不對嫣兒?”

寧嫣微楞,偷摸摸瞄了蕭南燭一眼,這才驚覺蕭南燭在吃醋。

舒致遠身影晃了一晃,求證地道:“嫣兒,他說的可是實話?”

寧嫣頷首,聲音平和:“舒表哥,嫣兒覺得這沒什麽好避嫌的,你說對罷?”

舒致遠死死攥緊袖下的拳頭,面色僵硬了一瞬,無力地笑了笑:“嫣兒表妹開心就好,我不會告訴旁人,你們心意堅定就足夠了。”

說罷,舒致遠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寧嫣望著他落魄的身影,不忍地皺了皺眉頭。

蕭南燭看在眼裏,松開她的肩膀道:“可要追上去勸慰一番?”

“不必,我與他本就沒有可能,這樣挺好。”寧嫣沈思地說著,又覺得蕭南燭聲音不對勁,擡起小臉道:“殿下,你還在吃醋呀?”

蕭南燭哼了一聲,不滿地道:“你怎麽有這麽多表親?”

寧嫣懵怔地眨眨眼:“……這不得問你們嗎?”

蕭南燭淡淡抹開臉,朝站在遠處的煙嵐和雲岫使了個眼色。

煙嵐兩人立刻上前跪下,請罪道:“殿下恕罪,屬下以為此人對姑娘心懷不軌,一時沒擎住勁,揍得狠了些。”

“他紗袍胸襟處的腳印,誰踹的?”

雲岫閉了閉眼,認命道:“是奴婢不小心踹的。”

蕭南燭理了理袖擺,簡明有力地道:“自己去睿親王府領賞。”

寧嫣:“……”

兩人踏進小廳,寧嫣先躲到畫屏後,找了面落地鏡子偷偷打理自己的著裝。

她對身上的素色撒花襦裙極不滿意,當下又不好撇下蕭南燭回屋換一身,這委實太刻意了。

只得理了理裙擺,又將發髻上臨時插的一支青玉梅花簪取下來,重新插了一遍。

蕭南燭不知她在忙活什麽,孤身坐到圓桌前,盯著窗檻上新換的桃花枝出神。

寧嫣自屏風後款款走出來,見他滿身清寥之氣,忽而有些自責。

她想了一想,搬起軟凳挨著蕭南燭放下,優雅地坐到蕭南燭身畔,柔聲道:“殿下,你千萬不要多想。”

“我這些年與舒致遠親近不足、疏離有餘,甚至沒有獨處過幾次。他可是舒氏的侄兒,我喜歡誰也不會喜歡他呀。”

“只是不管是我舅父一家的事、還是當初的晉國公府的案子,與他都沒有幹系。他是個很溫和善良的人,我每次看見他沖我笑,就會想起岳陽哥哥,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了。”

蕭南燭微怔,慢慢看向她道:“看見他就想起岳陽?他讓你想起岳陽,那我讓你想起誰?誰又會讓你想起我?”

寧嫣:“……”

蕭南燭盯著她,玄袖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擺,他竟是忘了還有個岳陽!

寧嫣挺直背脊,認真道:“小表叔,四殿下,岳陽他的命是我母親用自己的命換來的,因此我視他為兄長。兄長可以有很多,但兩情相悅之人只能有一個。”

“於嫣兒而言,兩情相悅之人永遠只有一個。”

蕭南燭心頭輕輕一跳,擡手捏住她的下頜,似深思熟慮、又似不經意地問:“嫣兒,我們明年成婚好不好?”

他的指節冰冰涼涼的,撫摩在下巴上像一塊名貴的素玉。

寧嫣望著他鳳眸中自己的粼粼身影,自然地垂眸答應,不小心道:“我早就想做四皇妃了。”

蕭南燭眉間掠過一抹笑意,攬住寧嫣纖瘦的肩膀,單手將她擁入懷中:“好,什麽都給你,什麽都可以,只要你不離開我。”

日色自廊檐湧入花窗,透過兩株粉燦燦的桃花枝照到桌邊,在兩人身上投下淡金的暖意。

寧嫣趴在蕭南燭肩頭,沒半息功夫,便聽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阿念人還未到,聲音先至:“姑娘不好了!奴婢方才出院子,聽到有人說您的閑話……”

寧嫣緊忙推開蕭南燭的懷抱,阿念半只腳踏入廳門,臉色一紅,面露窘態地道:“奴、奴婢待會兒再說。”

蕭南燭神色不虞,寧嫣若無其事地虛咳了聲,朝阿念道:“無妨,殿下不是外人,你進來說罷。”

阿念後悔極了,只得攏袖進來,福禮道:“方才舒家表公子出院子,奴婢跟著送了兩步。聽外頭灑掃的婆子們說,京城大街上不知打哪兒飄來的風言風語,總拿您和汝郡王說事。”

寧嫣略略尋思,坐直身子道:“她們說什麽了?”

阿念猶疑一番,照實道:“就是說長林春蒐那晚,汝郡王向聖上請旨求親的事兒;不知哪個小人傳出來的,越傳越離譜,居然還有人說您與汝郡王暗通款曲……”

寧嫣迷惑地睜大眼,看向蕭南燭道:“這話屬實離譜!暗通款曲我也不能找那種老頭啊。”

阿念擰眉:“姑娘,咱們怎麽辦?”

“京城內圍街頭巷尾的,咱們也無從查起,可若放任流言傳下去,對您的名聲不利,怕是往後議親都困難。”

寧嫣笑了聲,擡指戳了戳蕭南燭的心口:“不怕,我方才已經給自己議好親事了。”

阿念怔住,小心瞥了眼蕭南燭冷淡的神色,忽而覺得自己方才這番話多餘了。

她眼眸轉了一圈,緩緩後退道:“那、那奴婢先退下了,姑娘有事再吩咐!”

說罷,忙不疊地轉身跑開。

寧嫣掩唇笑了聲,蕭南燭重新將她拉進懷裏,淺聲道:“多半是一些世家女放的消息,你不必介懷,我來處理此事。”

“嗯,多謝殿下。”

寧嫣安心地躺在他懷裏,頭發蹭了蹭他的胸口道:“京城熱鬧,愛看熱鬧的人也多。我可不想被她們編成話本,我要做清清白白的四皇子妃。”

寧嫣說著,又從他的懷抱抽出身來,正聲道:“只是殿下,近來朝堂上的聲音對你也很不利,汝郡王的死是不是給你帶來許多困擾?”

蕭南燭搖首,寧嫣黛眉輕蹙,忿忿不平道:“說到底都是在長林圍場出的禍事,是蕭清宴那個混蛋在背後操控的!”

“明明我這輩子和他不熟,和他的關系還不如和舒致遠親近。也不知他用了什麽卑鄙手段,竟騙的汝郡王去聖上面前求指婚,還好我夠聰明,在長林春蒐上逃過一劫。”

蕭南燭聽她氣呼呼的聲音,意有所指地道:“你不僅聰明,敢孤身涉險,跑到長林山裏救元貴妃,還很英勇。”

寧嫣一噎,蕭南燭續道:“我並無他意,只是見你不說,忍不住問問清楚。”

“你上輩子和元貴妃並無往來,為何要親自進山救她?長林山飛禽走獸無數,你不是不知道,你一個弱女子騎著馬,萬一碰上野獸如何是好?”

寧嫣呆了一呆,試探道:“殿下今日來,是為了這件事嗎?”

蕭南燭不語,寧嫣朝他豎起兩根手指,乖巧道:“自你回京,咱們這才第二次見面,我一時忘了跟你說而已。”

“當時我進山,是做好萬全準備的。沈謙言帶人陪我一起進山。而且我是知道元貴妃藏身的山洞沒有危險,這敢才進去的。”

蕭南燭眉川微動,無奈道:“所以,你為何親自去救她?”

寧嫣聳了聳肩膀,見蕭南燭不罷休,只得梗著脖子道:“因為我希望得到聖上和貴妃賞識,如此便可以離你近一些……將來你要娶我的時候,也許會少些阻礙。”

蕭南燭怔住,見寧嫣扭捏的咬了咬唇,心中微微一緊。

他一度以為,此事與蕭清宴有關系。

“我今年會處理完榮安侯府和蕭濟楚的事,明年春深時,我便來向你提親。父皇祖制也好,天地鬼神也罷,誰都阻止不了。”

寧嫣眸光閃動,輕輕應下。

因著與蕭南燭私下裏敲定了婚事,寧嫣這幾日心情大好,整天窩在百香居準備及笄之物,對外頭的流言蜚語視若無睹。

花朝節已過,上巳節近在眼前。

寧嫣想,她得盡早準備好及笄用的采衣笄服,以及羅帕釵冠之物。

上輩子,她是十六歲上巳節行的及笄禮,場面盛大。這輩子寧可儀式簡陋些,也得提早一年辦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上巳節來臨前一日,朝堂上出了幾件翻天的要緊事兒。

榮安侯大人擁兵自重,於南境邊地久召不回。

前段時日與太子一同南下,清查漕運稅務的戶部侍郎寧文斐返京。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兒,呈出榮安侯府與漕運司勾結,控制南部水上糧道、私吞軍糧斂財的罪證。

聖上勃然大怒,正當此時,又有數名文臣出列,斥責二皇子蕭濟楚私交黨羽,榮安妃於後宮涉政……樁樁件件,駭人聽聞。

朝堂氣氛肅穆低迷,汝郡王嫡長子自汝陽上表奏明聖上,直言其父汝郡王多年來私德有虧,於汝陽之地作威作福,實乃百姓之害。

其奏章言辭真摯熱誠,甚至懇求聖上莫因此事苛責四殿下,更不可抹殺四殿下抗擊大越之功勞。

眾朝臣見狀,紛紛倒戈。

聖上呵斥蕭濟楚一頓,責令其回宮中禁閉思過;

當場下旨封四皇子蕭南燭為信王,加封鎮北大將軍。

散朝之後,消息極快地傳出宮門,一時間在京城內掀起軒然大波。

寧嫣在百香居收到消息,阿念開心道:“姑娘,那汝郡王自個嫡親的兒子都站出來罵他了,外頭已經沒人說四殿下弒殺宗親、居功自傲了!還有您的各種流言,也都不攻自破了!”

“嗯,好事。”寧嫣檀唇抿笑,希冀地呼了口氣。

上輩子蕭南燭回京後,先以何大壯的身份受封一等鎮北將軍;

後來回歸皇室,被聖上封作信王,地位更加尊崇。

如今世局按著前世的軌跡一點點行走,蕭濟楚又吃了癟,她相信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夜間皇宮,榮安妃宮殿。

四處金翠輝煌,玉瓷寶器陳設精美,燦金的琉璃珠簾流瀉於地,紅釉獸耳香爐內沈香裊裊,極盡奢靡。

殿內氛圍卻十分壓抑,滿殿婢女垂首侍立,連呼吸聲兒都靜不可聞。

“母妃在嗎?你們都滾下去!”

沒片刻功夫,蕭濟楚走進殿堂,冷聲問完,瞧見榮安妃靜坐在珠簾後頭,便不耐煩的朝一眾宮婢們甩了甩手。

榮安妃歇在貴妃椅上,單手支著腦袋,無奈道:“你怎麽還冒冒失失的?”

蕭濟楚憤然拂袖,怒笑道:“兒臣哪有母妃冷靜!您這般沈穩大氣,不還是攏不住父皇的心!”

榮安妃神色陡變,正身坐起來,一身繡金華服明光熠熠,眼底卻漫出一股子陰寒之氣。

蕭濟楚知曉自己失言,轉身砸碎博古架上的一只翠玉瓶子,幾近崩潰地道:“母妃,你倒是為兒臣想想法子啊!”

“眼下如何是好?沒想到太子那廢物突然翻過身來,那些大臣沒一個真心幫我,都是蕭鳳岐那雜種在背後作祟!”

“我在皇城熬了這麽多年都沒被封王,那小雜種一回來,就直接被封了信王,父皇是什麽意思?!”

榮安妃垂眸不語,指尖殷紅的蔻丹似染了血一般。

“還有,父皇傳召給外公,外公為何要抗旨不遵?害我又被父皇猜忌了!”

榮安妃幽幽擡眼,望著自家兒子不成器的焦躁樣兒,心中浮起一陣無力感。

“為何你總是不長進?你外公這時候回京,聖上怎會輕易放他回去?即便聖上不對你外公動手,也必定會借此機會收繳咱們在南境邊關的兵力。”

蕭濟楚不服道:“那他不回來就對了?留咱們娘倆在深宮裏,眼下怎麽辦?”

榮安妃沈默,蕭濟楚在大殿中轉了一圈,咬牙道:“母妃,實在不成,兒臣倒有個法子。”

見榮安妃擡眸,蕭濟楚自袖口取出一只香楠木匣子,捧在手中只有掌心大小。

榮安妃不解:“這是何物?”

蕭濟楚打開錦匣,露出兩只躺在草葉上的赤紅蟲子,蟲子不及拇指蓋大,正蠕動著吃草。

榮安妃嫌惡地撇開臉,險些出手將匣子打翻。

蕭濟楚小心收回匣子,悄聲道:“母妃,這是我從一個西域術士那裏弄來的,是古樓蘭的一種蠱蟲,名叫子母蠱。”

“只要將子蠱沿著一個人的傷口送進體內,再手執鈴鐺操控母蠱,母蠱便可以驅使身中子蠱之人說話行事。母妃,父皇再厲害,也不可能涉獵這種西域的邪門玩意兒。”

榮安妃瞪大眼睛,發髻上珠釵顫顫搖動,不敢置信道:“你……你想給你父皇下這毒蠱?”

蕭濟楚眸中厲色一閃而過,不耐煩道:“母妃,這是兒臣想到唯一的法子!”

“那西域術士是我花重金養的幕僚,絕對可靠!外公和榮安侯府進退兩難,咱們再不動手就完了!”

“這些年,父皇壓根沒有換太子的念頭,如今太子又有了蕭鳳岐作助力。萬一太子繼位,他們能放過咱們?”

榮安妃臉色煞白,心頭慌亂片刻,無力感瞬間被不甘代替。

這二十年來,聖上獨寵元貴妃那小賤人,她在後宮守了二十多年活寡!

如今若連榮安侯府的勢力也失去,那這輩子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況且當年太子的生母沈皇後,可是她用計毒害的。還有十年前蕭南燭在京外被萬箭穿心、墜落懸崖,也是她為了嫁禍晉國公府舒家設計陷害的……

若是太子得勢,她榮安侯府一脈、還有她的兒子哪能有好下場?

“皇兒說得對,”榮安妃眸色漸漸鎮定,指尖猩紅的蔻丹掐進肉裏,冷聲道:“是你父皇待我們不仁!”

“這幾年咱們榮安府不斷被打壓,再不去爭、不去搶,就得變成下一個舒家!你動手罷,母妃什麽都幫你。”

蕭濟楚聞言,面上一喜,收起匣子琢磨道:“另外,我還從五皇弟蕭清宴那裏打聽到,蕭鳳岐那小雜種和豫國公家的小庶女私交甚密。”

“那小美人兒我十年前見過,當時蕭鳳岐就哄著她玩兒,多半是對她動了真情。”

榮安妃皺眉:“皇兒何意?”

蕭濟楚瞇起眼,惡狠狠道:“母妃忘了?明日是上巳節,豫國公無意間告知我的,那小美人兒要辦及笄禮。”

“蕭鳳岐不便出席,多半會晚上帶她出去玩,我要先殺掉蕭鳳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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