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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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香居內, 月光岑寂。

宛秋寥寥幾語,如一記悶錘敲在寧嫣心坎兒上。

寧嫣知宛秋素日不愛說笑,木楞楞地站起身來, 連琴架子翻倒都未有察覺。

“他幾時回來的?怎會一點動靜都沒有?”

宛秋手中絲帕摁了摁眼角,喜道:“咱們這裏離汝郡王的府邸不算遠,是打郡王府那邊傳來的消息。”

“四殿下率領先遣部隊回京, 路過汝郡王府時, 一劍將那老畜生殺啦!”

寧嫣怔怔不語,宛秋確然道:“姑娘,絕對錯不了的。我派外面的小丫頭查實了,正是咱們四殿下!”

宛秋話音落下, 阿念也跑進屋子笑道:“姑娘, 奴婢親自去看了!汝郡王府外圍了好些官兵, 沿途百姓說殿下已經往宮門去了,咱們這下不用擔心那老郡王來提親了!”

寧嫣心頭之患忽然沒了,一時竟有些頭重腳輕。

她坐到床榻邊兒歇息, 按了按心口, 心窩兒裏好似揣了只小鹿砰砰亂撞。

這段時間, 她掰著指頭數日子。雖然相信蕭南燭一定會回來, 卻從不曾想過他可以這樣快就回來。

將近十年別離, 竟這樣突然結束了。

月色入戶, 寧嫣打發宛秋等人回房安寢, 自個又靜心琢磨了一番。

她想,蕭南燭明日絕對會來探望她。

這麽多年未見, 他一回京, 連宮門都未入, 便去為她料理了汝郡王那頭蠢豬,待她的情意必然是只增不減的。

寧嫣想到此處,臉頰略微紅了一紅。

紛亂的心思越飄越遠,不免又想起蕭南燭前世成年後的模樣。

那會兒蕭南燭領兵自邊關歸來,滿城百姓夾道相迎。

她在閣樓上迎著日光打量,只見男子銀甲光芒刺目,頭頂銀盔的紅纓在凜冽的大風中颯颯舞動。

面容蒼白,五官清絕,身姿冷硬的像一塊玄冰般,是她挑遍京城男兒,都絕不會去接觸的類型。

寧嫣伸手絞弄床榻邊的紗幔,心緒澎湃如潮,越發期待明日與蕭南燭相見。

她一定要盛裝穿扮,以最好的面目優雅地站到蕭南燭跟前去!

夜半子時,明月懸於竹梢。

寧嫣思慮過重,直接倚著床柱入眠。

斑駁的月光透過鏤花窗子落進屋內,灑下滿室清輝。月色照映著她皎麗的睡顏,恍如瑤池仙子般清美出塵。

阿念擔心她睡得不實,特特披衣出屋,打窗下瞧了兩眼。見此情景,無奈地要進屋伺候她躺下。

哪知將將轉身,便見竹林深處走近一道男子身影。

一領玄衫錦袍,姿態筆挺清瘦,腰間環著幾道松散的銀鏈子,於月色下閃著寒津津的冷光。

阿念心頭突突一跳,呆住忘記喊人。

男子閑步走至廊檐下,隔著窗子朝屋中姑娘看去。那雙冷銳的鳳眸驀地褪去疏離之色,唇邊浮起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

阿念眸光閃動,即便將近十年未見,瞧男子這般在意的神態,她還是一眼認出來,緊聲福禮道:“奴婢請四殿下安。”

蕭南燭擺手示意她退下,目不斜視地望著屋內沈睡的寧嫣。

院中涼風漪漪而過,竹枝的影兒飄飄漾漾地垂於床紗,在寧嫣半耷拉著的腦袋上籠出黯淡的黑影。

她墨發垂腰,穿著一襲荼白雲絲紋交襟寢衣。側襟處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細嫩的脖頸,好似水玉般清透無瑕。

隨著夜風湧入室內,微微突起的鎖骨哆嗦一下,愈發襯得身影柔軟纖美。

蕭南燭醒神,進屋合緊鏤花窗子。

寧嫣似有所覺,輕垂的長睫眨了一眨,慢悠悠睜開眼來。

屋中燭燈早已熄滅,寧嫣只隱隱瞧見花窗下有一道人影,逆著窗上清白的月光,緩緩朝她走來。

直至他撩袍蹲下身,寧嫣散漫的心緒才「咯噔」一下,望著他冷峻的面容道:“小表叔,嫣兒是在做夢嗎?”

“不是夢,小表叔回來了。”

蕭南燭望著寧嫣眼底陡然彌漫的水光,指尖微顫,輕輕撥開她鬢邊兩綹碎發。

寧嫣心中酸楚之意倏地一股腦湧上來,用力撲下床去,緊緊擁住蕭南燭告狀道:

“小表叔,汝郡王那個混蛋要娶我做繼室!他要把我帶回汝陽去,嚇死我了!”

蕭南燭身軀晃了一晃,隔著單薄的寢衣回擁住她,冷然道:“嫣兒不怕,他已經死了。”

“小表叔回來了,往後誰再敢欺負你,小表叔就去殺了他。”

寧嫣聽著他低沈的聲音,委屈地泣道:“殿下,我、我以為蕭濟楚的人會害你,以為你會受傷,這段時日我做了好多噩夢,其實我一直害怕會見不到你了。”

蕭南燭蹙眉,體內好似有一根拉緊的弦猛不丁繃斷,回彈的痛意恨不得將身體剝裂成兩半。

“只是沿途一些麻煩,已解決了。”

他擡起手,安撫地拂過寧嫣柔長的烏發,聲線一如前世清寒料峭,語氣卻溫柔至極:“嫣兒,往後小表叔護著你,再也不離開你。”

寧嫣腦袋窩在他肩頭,聞言淚花愈發洶湧,嗚嗚兩聲,藏在心底的話沒憋住全倒了出來。

“殿下,嫣兒再不想與你分開了。”

“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前世今生兩輩子,我從沒想過我可以除我娘親之外,這樣思念一個人。若擱在前世,我早跑去找別的勳貴公子尋姻緣了!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你。”

蕭南燭沈下眸子,懷中女子嬌柔的身段因哭泣止不住地顫抖。他怕勒著她,摟住她的胳膊卻還是死死收緊,恨不得將她揉碎在懷裏。

“嫣兒,小表叔也很想你。”他壓著聲音,低聲呢喃。

隔著十年光陰,千裏疆場,萬重青山,你不知我多麽想回到你身邊。

月色西斜,寧嫣哭累了,軟綿綿地癱在蕭南燭懷裏,嗅著蕭南燭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兒,一點兒也不想挪動。

蕭南燭配合地攬著她,輕聲安撫。

然而女子溫熱的呼吸潑在他脖頸間,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撓過皮膚,撩起的酥癢之意一徑傳進心尖,繼而遍布全身,整個背脊都僵直起來。

蕭南燭克制著力氣,揉了揉寧嫣的秀發,啞聲道:“嫣兒,好嫣兒,我扶你到床榻上躺著好不好,春夜天寒,別凍著自己。”

寧嫣揪著他的衣襟起身,打了個淚嗝道:“那殿下,你今晚不走了罷?”

蕭南燭鳳眸一動,微微怔住。

寧嫣小臉一片潮紅,囁喏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殿下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這些年我記住殿下的字跡,可筆墨是冰冷的,我想看著殿下,想聽殿下的聲音。”

蕭南燭勾唇應下,骨節分明的手指覆到她的眼窩處,指腹輕輕拭去眼睫沾染的淚花:“好,不走,我留在這裏陪你。”

寧嫣安下心,身子失重片刻,已被他打橫抱著放進軟榻中。

眼看他要為她蓋上被褥,寧嫣爬起身,拉著他坐到床榻邊,順勢鉆進他懷裏。

“我一點也不困,你就這樣抱著我,我很想和你說話。”

蕭南燭微頓,應承地靠著床柱坐下。

寧嫣盯著他的臉,思緒輾轉間,一籮筐話不由自主地吐了出來。

“殿下,我還沒來得及去信告訴你,我讓長夏出嫁了。因為那個人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那個人。”

“還有,這些年我在國公府過得很好,舒氏她們都沒能傷害我,我這輩子和柔桑還是很好的閨友。”

“可惜頭兩年,我們的大白狗老的去世了。但是它和柔桑的狗狗兩情相悅,生了八個孩子。孩子如今都在柔桑宮裏,我還給其中一只取了名兒叫小朱砂……”

寧嫣絮絮叨叨,說著又皺起眉頭,認真地盯住蕭南燭:“殿下,你在邊關有沒有人欺負你?”

“你在信裏總說一切安好,可大越傳進京城的戰報每次都萬分驚險,你到底有沒有受傷?”

“這半年來我收不到你的信,以為你病了、或是遭了暗算,又怕你在大越尋到更心儀的女子,將我給忘了……”

蕭南燭聽著她清軟的聲音,奔波多年的身心好似尋到安歇之所,空懸的心跳被一汪溫泉包裹著,暖意融融。

他一遍一遍摩挲寧嫣的秀發,解釋道:“這半年來北境事雜,不安分的人又多,寄信實在危險。若路上被有心之人盯住,必定會對你不利。”

寧嫣聽罷,乖巧地點頭:“只要殿下平安,便什麽都足夠了。”

想到這裏,她忽地記起汝郡王之事,起身道:“對了殿下,汝郡王的事你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蕭南燭懷中一空,伸臂將她拉回來,淺聲道:“路上遇到報信的暗衛,我便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嫣兒不必再為此事煩憂了。”

寧嫣抓緊他的袖口,擔心道:“可是你一回京就殺了皇室宗親,聖上會不會責怪你?”

蕭南燭貪戀地嗅著她身上清甜的果香,不以為意道:“死了就死了,父皇早有打算收拾他。況且他底下幾個兒子對他怨言頗多,都該謝我才對。”

寧嫣眨眨眼,見蕭南燭神情平淡,不似說謊,這才暫時按下此事。

隨即一陣困意翻湧,她竟忍不住睡了過去。

蕭南燭緩緩收回摁在她後頸睡穴的手指,指腹拂過她眼下淡淡的烏青,眷戀的將她的側臉埋入胸膛,將自己的下巴硌在她烏發間。

直至次日天明,依舊緊緊擁著她。

晨風清暢,花窗外微亮的天光如湖面柔波一般,藍湛湛地照進寢屋內。

蕭南燭一夜未合眼,倚著床柱瞥了眼天色,極慢地將寧嫣放到軟榻上,又輕輕為她掖好被褥,這才踏出寢屋。

廊檐下,宛秋正來回踱步,瞧見男子推門出屋,眼裏的淚水登時嘩啦啦地湧落臉龐:“小殿下!”

蕭南燭闔上門扉,毫不含糊地俯身下跪:“鳳岐見過宛秋姑姑。”

宛秋連連扶他起來,上下打量一番,昂首哭道:“小殿下,您可算回來了,蘭妃娘娘見您這般模樣,在天上也可瞑目了。”

蕭南燭見宛秋情緒激動,伸手扶住宛秋,正聲道:“姑姑,這些年鳳岐勞您記掛,多謝您照顧嫣兒。”

宛秋抹去眼角淚水,擺手道:“奴婢一個浣衣局的婢子,若非當初您和娘娘出手相救,奴婢怕是早被太監打死了。”

“況且嫣兒姑娘生得貌美,性子又嬌憨懂事,奴婢早將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孩子。”

蕭南燭垂眼,見花窗附近有一張凳子,便道:“姑姑,您先坐下再說。”

宛秋多年來亦蒼老許多,見蕭南燭待自己這般恭順,心中感慨不已。

她握住蕭南燭的手,親切道:“那汝郡王的事兒,您可想好如何應付了?”

“朝廷勢力錯綜覆雜,您又與太子親近,恐怕榮安侯會借此事中傷你,殿下要記得早些防備才好。”

蕭南燭眸中嘲色一閃而逝,只淡聲說無礙。

宛秋嘆了口氣,又歡喜道:“無論如何,您回京了總是好事!有這一身戰功,日子總會越來越好,咱們姑娘也不必再害怕了。”

“殿下您不知道,姑娘雖瞧著厲害,其實這幾日也被汝郡王之事驚得夠嗆。”

“這不,昨個兒還囑托我買了兩斤青蟹,說是若那老東西非看上她,她就吃個滿臉起疹,到時逼那老東西自己退親。”

蕭南燭心頭一陣鈍痛,思及汝郡王死在血泊裏的情狀,腦海中湧起一陣冰冷的怒意。

不該放那老畜生死這麽容易才對,無礙,屍首還沒埋。

他斂去眸中幽光,側目朝寢屋看去。

隔著隱隱綽綽的絹絲床幔,可見女子不安地翻了個身,卷著被褥滾到軟榻最深處,弓起腰肢,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宛秋見蕭南燭蹙眉,跟著朝屋中探去,好笑地搖了搖頭。

“殿下不知,自您前往北境,姑娘便有了面朝北入睡的習慣,這樣才能睡得安穩些,就好像可以離您近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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