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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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輕輕掠過, 常青樹搖落幾枚細碎的葉片,如柔軟的羽毛飄到樹下二人的肩頭。

寧嫣擡手拂去,那羽毛卻似落飄進她心尖兒, 混著蕭南燭幽怨的語氣,在她心底攪開一圈圈浩大的漣漪。

蕭南燭見寧嫣直勾勾盯著他,叩在膝蓋的拳頭微微收緊, 指節「哢嚓」一聲, 幹脆起身欲走。

他也不知,自己怎會說出這種話?

不似發問,倒像是毫無攻擊力的抱怨一般,委實幼稚了些。

尤其是寧嫣並沒有搭理他……

蕭南燭蹙眉, 趕走腦海中可笑的念頭, 便覺衣擺一緊, 坐在地面的小姑娘雙手拽住他的衣服,昂首道:“殿下,您跑什麽?”

蕭南燭蹙眉更甚:“我沒跑。”

寧嫣抿抿唇, 點頭笑道:“好, 沒跑, 那咱們一起把外祖父的女兒紅刨出來吧,他老人家還等著呢。”

蕭南燭自然答應, 重新屈膝蹲下來。

寧嫣心裏甜滋滋地舒了口氣, 小手麻利地卷起他拖地的衣袍, 咳道:“殿下, 我得跟你道個歉。”

蕭南燭側目,見她煞有介事的模樣, 微微一楞。

寧嫣挪起腳步, 抱著他的衣袍下擺, 緊挨著他坐下。

“我上輩子出於種種原因,尤其是你和我長姐、還有你和那些京城貴女多般配的流言蜚語,當然也不外乎蕭清宴那些人的暗中挑撥……我確實對你存有不少偏見,以至於你對我的好一點都看不見。”

“但是,”寧嫣清咳一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認真一些:“殿下,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一世的寧嫣,沒有皇城俊才、沒有名門世子,只有蕭南燭。”

寧嫣越說聲音越弱,難得紅了耳根。

又怕蕭南燭不信她,鄭重地豎起三根手指,一副立誓的模樣。

蕭南燭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狡黠的狐貍眸尚未長開,滿眼嚴肅的神采卻能勾魂奪魄般,不差毫厘地戳進他心口。

四目相視,寧嫣得不到回應,一時不知所措,耳尖熱騰騰地躥紅。

她尷尬的想收回手,蕭南燭率先按下她的手指,略有些局促地解釋:“嫣兒,我並非找你討要說法。前世的事情是我自願,你不必有負擔,也不必承諾什麽,你盡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寧嫣眸光一怔,蕭南燭聲音淩淩如碎玉一般:“因為這一世的蕭南燭,不會放任他的流言蜚語不管,也不論未來寧嫣身邊有多少俊彥男兒,他都會逐一越過去,他會自己走到寧嫣身邊,不再給任何人機會。”

話畢,見寧嫣直盯著自己,他眉間閃過一縷窘意,輕輕抹開臉。

寧嫣見狀,心頭愈發小鹿亂撞,竟在他身上尋到幾分不屬於他的朝陽氣息,再不似前世那般清寡孤僻的氣勢。

陽光漏入樹下,幾只肥嘟嘟的麻雀自枝頭飛到地上,一蹦一跳地靠近二人。

寧嫣懷裏揣著蕭南燭的衣袍下擺,埋住臉笑了片刻,忽見地上被她撕碎的箋紙,昂起小臉甜滋滋道:“殿下,不如咱們一起寫兩張字條埋起來吧!”

蕭南燭轉回頭,寧嫣抓住他的胳膊,兩眼放光:“這是咱們莊裏的小樂子,家家戶戶都會在樹下埋上自釀的酒水,小孩兒則會在樹下埋一個空酒壇,寫上自己十年後所願之事,等到十年後再打開看看。”

“殿下,我們十年後會在一起吧?”

“自然在一起。”蕭南燭不假思索的應下,寧嫣捕捉到他眸中流露的堅定神采,連忙爬起身,歡歡喜喜跑進屋子找紙筆。

待她尋到紙筆時,蕭南燭已將女兒紅挖出來遞給外祖父。

兩人一起重新找了棵大樹,寧嫣圍著樹木轉幾圈,慎重確認了這棵老樹能撐到十年後,這才蹲下身刨坑。

蕭南燭接過她手中鐵鍬,寧嫣笑瞇瞇地撣了撣手,轉身將自己準備好的空酒壇子取出來,又將事先寫好的箋紙對折一下,小心地塞進酒壇子裏。

好一通忙活,待到下土時,她擡臉看向蕭南燭。蕭南燭在一旁的空地上放下羊毫筆,等紙箋的墨跡幹透,折起來一並塞到酒壇裏。

寧嫣偷偷看他兩眼,心中撓癢癢似的:“殿下寫的是什麽?”

方才她不小心瞄到了,他只寫了一句話而已,必定是與她有關的。

蕭南燭瞥她一眼,狹長的鳳目微微上揚,笑意清淺溫和:“十年後再告訴你。”

小小兩張紙,竟似千斤重。

寧嫣不再追問,封好空酒壇子,又將酒壇埋進樹下。隨後又細心的在粗樹根上刻了個印記,忙活完畢,午時已盡。

藥堂內來了兩名面黃肌瘦的病人,舅母要開堂坐診,表姐與舅父也要過去幫襯,寧嫣便提早與幾位親人告了個別。

眾人戀戀不舍地說完話,寧嫣帶蕭南燭去後堂找外祖父辭別。

外祖父正躺在榻上消食,老人家知曉寧嫣在國公府的處境並不艱難,語重心長地囑咐寧嫣幾句話,又謝過蕭南燭,便閉上眼沈沈睡去。

寧嫣守了外祖父一會兒,不想惹眾人愁腸再起,打算和蕭南燭悄悄離開。

兩人出了院子,正要上馬車,一道澄澈的少年音傳來:“嫣兒妹妹!”

寧嫣回身,便見岳陽跑過來。

他一身素凈的交襟白衣,笑容在午後盛陽下泛出少年獨有的蓬勃生氣,聲音卻有些扭捏:“嫣兒妹妹,保重。”

少年說著,手裏遞出個泥塑的人偶。

寧嫣擡手接過去,微微怔住。那人偶巴掌大小,是個小女童的樣子,眉眼彎彎,笑容可掬,竟長著和她一樣的臉。

岳陽見她驚訝,撓撓頭道:“嫣兒妹妹,我以後一定會去國公府找你,希望你像這泥娃娃一樣永遠開心。”

寧嫣握緊人偶,望著少年滿臉洋溢的笑容,心中暖流湧動:“嗯,岳陽哥哥也保重,我在皇城等你。”

兩人輕聲道別,蕭南燭在一旁默默聽著,心知自己不該吃味,卻仍是覺得無趣,索性去馬車上等人。

寧嫣察覺他的小情緒,與岳陽說了幾句話,連忙上馬車陪他。

馬車下的腳凳不穩,寧嫣身量矮小,車夫下意識過來扶她。寧嫣擺擺手,可憐兮兮的朝馬車喊道:“殿下救救我,小表叔,我上不去……”

話沒說完,馬車內的人已掀簾而出,輕輕抿著唇,有些無奈地伸臂來抱她,眼底縱容的笑意卻怎麽也掩飾不了。

寧嫣順著他的懷抱鉆進車廂,軟軟地偏頭問:“小表叔是不是吃醋啦?”

蕭南燭洞悉她聲音中的促狹之意,手指點了點她的額心:“別想多了,吃醋倒還不至於,只是畢竟未來有十年分別,小表叔已經可以預見嫣兒身邊群狼環伺的模樣了。”

“不會的,我不要狼,我要鳳凰。”

寧嫣眨眨眼,就著他的胳膊當做枕頭,眼看馬車駛離鄉莊,一點點向官道靠攏,她貪戀地嗅著紫檀香氣闔眼睡去。

及至翌日清早,百香居傳出大白狗的吠叫聲,寧嫣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阿念端著盥盆進屋,笑道:“姑娘,你醒了?”

寧嫣坐起身,阿念走過來掀開床幔:“一定是昨日路上睡得足,您今日醒得比平日早些。”

寧嫣呆了會兒,昂臉道:“四殿下呢?昨日是他送我回百香居的?”

阿念頷首:“是四殿下親自抱您回來的,這兩日您不在府中,也是他遣人通知國公府您的去向,不然奴婢可要擔心死了。”

寧嫣靦腆地笑了笑,四處張望道:“他離開寧府了嗎?”

“昨夜您歇下以後,他便回宮了。”

阿念說著,猶豫道:“三姑娘,這兩日您不在京城,咱們大夫人在常山寺謀害婆母的事徹底傳開了,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聽出府采買的人說,外頭到處都拿這事當閑話,說高門望族的主母行為不端,咱們大夫人不配為人,明面上賢淑端莊,背地裏欺淩庶女,還刻薄姬妾,說什麽的都有。”

寧嫣點點頭,沒有太多詫異。

當日常山寺佛殿坍塌,老夫人與舒氏雪中對峙,旁邊可是站著不少貴婦。

京城世族們牽一發而動全身,前幾日晉國公府被抄家滅族,她們自顧不暇,這才無人顧及這樁笑話,如今鬧出來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欺淩庶女、刻薄妾室從何說起?

寧嫣暗自忖度,這些事不該散播這麽快才對,倒像是有人在背後追波助瀾一般。

她腦海中掠過蕭南燭的身影,擡眸道:“晉國公府舒家,是不是已經全被斬首了?”

阿念怕嚇著她,溫聲道:“聽說聖上開恩,還剩一個嫡系小公子活著,這事兒算徹底過去了。”

“只是……咱們大夫人悲傷過度,和國公爺鬧了起來。國公爺昨日被夫人打了,臉上撕出來好幾道血口子,老夫人氣得犯了頭風病,正臥床不起呢。三姑娘,您要不要去給老夫人請個安?”

寧嫣聽得一怔,想想國公爺與舒氏撕打的樣子,噗嗤一聲笑出來:“左右時辰還早,咱們先去給祖母請個安吧,然後再去拜見父親。”

兩人磨蹭一會兒,寧嫣換了身紅綾繡花小襖,趕到長康堂時,正巧國公爺在老夫人床前侍疾。

母子兩人的說話聲傳出屋外,寧嫣耳尖地聽到兩人在商榷納妾之事,想來是老夫人氣不過,要趁機給舒氏添堵。

寧嫣隨雲嬤嬤進屋,乖巧地福了一禮,望見豫國公滿臉血口,軟糯的聲音浮出一絲小心翼翼的擔憂:“父親,您這是怎麽了?家中又來刺客了嗎?”

豫國公面色不虞,越發暗恨舒氏,擺手道:“無礙,你與四皇子是何關系?”

寧嫣早料到他們會有此問,怯怯的搪塞了兩句。

老夫人上下打量她,納罕道:“想不到那小皇子對你如此上心,還帶你回去見那幫窮酸親戚。”

寧嫣雙手交疊腹前,但笑不語。

豫國公想到蕭南燭涼薄的姿態,郁悶地嘆了口氣:“對了母親,還有五天便是年節了,我臉上有傷,大年夜的宮宴我便不去了。”

他擡手摸了摸鼻梁上猙獰的傷口,聲音恨恨:“舒氏那毒婦也不必去了,姝兒身子又不適,您帶這孩子赴宴,免得都不去,又有官眷說閑話。”

老夫人應下,朝寧嫣甩了甩手中的佛珠:“正巧,宮宴上那小皇子必定也在,你記得宴後纏著他、跟他玩玩兒。”

“往後你就是咱們國公府正兒八經的三小姐了,好好在國公府長大,說不準那四皇子念著小時候的情分,真能高看你兩眼。”

老夫人說完,眼神愈發懶散:“屆時你去掙個側妃當當,實在不行,侍妾也成。若能為國公府討些好處,便不枉咱們費心養你了。”

寧嫣眸中波光閃爍,軟軟地微笑:“祖母教訓的是,嫣兒謝過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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