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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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將至, 天色晴好,京城各門各戶皆忙活起置辦年貨、祭竈迎春的喜事。

豫國公府卷入舒家叛亂之事,不宜太過張揚, 老夫人收走舒氏的管家權,隨意差使下人采買了些節貨,便作罷了。

但為了給舒氏難堪, 老夫人親自從牙婆手裏, 挑了六七個家世清白的俏姑娘,打算送到國公爺身邊做通房丫頭。

同時,老夫人又擔心寧嫣見識粗淺,怕寧嫣在大年夜的宮宴上鬧出笑話, 特意買了位大戶人家的教養嬤嬤送到百香居裏, 另外又打發了七八名粗使丫頭到百香居伺候。

寧嫣在百香居收到消息時, 那位新來的嬤嬤已經入府,她不好拂了老夫人的美意,只能收下。

沒多久, 那嬤嬤踏入百香居, 寧嫣以為又有一場擂臺要打, 便提早坐在廳堂內等人。

待人進屋時,寧嫣才發現這位嬤嬤生得極美, 柳眉星眼, 一身青灰繡雲紋長襖, 雖已年逾四十, 舉手投足卻有種難得的矜貴儀態,絕非是宮外尋常人家調訓出來的奴才。

寧嫣一時摸不清她的來路, 暗起防備之心。這位嬤嬤卻極重規矩的跪下身, 恭恭敬敬道:“奴婢宛秋, 奉四殿下之令,前來服侍姑娘起居。”

“你、你說什麽?”寧嫣微微一懵。

宛秋擡起頭,望著寧嫣嬌憨靈動的小臉,溫聲道:“奴婢宛秋,是宮中蘭妃娘娘貼身的掌事姑姑,奉四殿下之令投身寧府,前來照顧姑娘。”

寧嫣還沒緩過神來,已下意識跳下椅子,攙扶道:“姑姑您快請起,您是宮中的姑姑,統攝一宮事務的掌事姑姑怎麽能來這種地方,嫣兒斷斷受不起……”

小姑娘聲音軟酥酥的,秀眉輕蹙,摻雜著毫不做作的緊張。

宛秋心中憐愛之意愈濃,握住她的小手道:“姑娘可別這麽說,自蘭妃娘娘離世,奴婢便一直想出宮,宮外又無處可去,能順著四殿下的心意近身伺候您,是奴婢的殊榮,求您不棄,收下奴婢。”

寧嫣望著宛秋誠摯的神情,不自覺的應下。

宛秋站起身來,朝外拍了拍掌,笑道:“姑娘,高門大院裏明爭暗鬥的事不少,此程與奴婢一同入府的還有一名侍女,您年幼,往後她會貼身護著您。”

話畢,一位十七八歲的青衣侍女進屋,眉目不算出眾,卻身姿高挑,行動間有股英颯之風。

寧嫣昂首看著她,她別扭地福了個禮,單膝跪下道:“奴婢乃太子府暗衛出身,受四殿下指派,入寧府保護姑娘安全,求姑娘賜名。”

寧嫣:“??”

宛秋當她年紀小,沒反應過來,揉揉她的鬟發道:“姑娘,今日寧府老夫人從牙婆手裏買了一批奴才入府,我們趁這個機會自個兒想法子入了府,事出突然,四殿下又在宮裏騰不開身,不然會提早知會您一聲的。”

“嗯,嫣兒明白。”寧嫣甜甜點頭,胸腔內蕩開熨帖的暖意。

她實在沒想到蕭南燭會這般周到,這輩子在百香居裏,再不止她與阿念兩個人了。

宛秋就此留了下來,那侍女本名長夏,寧嫣讓她叫回本名,升做一等侍女,與阿念一同陪在她身邊。

因著此事,寧嫣對大年夜的宮宴越發期待,迫不及待想見蕭南燭一面,好親自向他道謝。

宛秋看出她的心意,盡心教了她半日規矩。哪知小姑娘領悟力極快,深宮世家的行走、入坐之禮,她僅僅看了一遍,便融會貫通,連拜賀慶吊禮都做得有模有樣。

宛秋起初有些驚異,轉念想想,能讓小殿下這般上心的小姑娘,可不得是天降神童?

她沒有多疑,轉身教起阿念與長夏入宮的規矩,免得兩人日後跟著寧嫣在世族宮廷間行走,丟了寧嫣的面子。

寧嫣樂得輕松,在一旁看起熱鬧。

阿念自幼長在國公府,行走跪拜的禮儀完全不在話下。反倒是長夏,從小拿慣了刀槍。

如今讓她撚著小碎步學走路,將她為難的叫苦不疊。沒一會兒,她就嚷嚷著要歇息。

宛秋沒辦法,只得由她歇歇,轉身去安排老夫人送來的七八個粗使丫頭。

往後數日時光,皆是如此。

寧嫣心中安逸得很,直到宮宴前夕這天,她坐在廊檐下看書曬太陽,聽到長夏和宛秋閑聊。

長夏倚在廊柱上,百無聊賴道:“咱們三小姐長得真好看,一看到她,我就想到我小時候的樣子。”

宛秋理了理帕子,難以置信:“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好看?”

“嗯,”長夏點頭,“我小時候一條街兒的人都喜歡我,我還有一位青梅竹馬,長得極俊!當時還和我約好了,十年後長大他要娶我。”

寧嫣思緒一頓,專心聽她們說話。

宛秋好笑道:“娶你?後來呢?”

“後來,我家道中落,輾轉被挑去了睿親王府學武藝,又被送到太子府做暗衛,與他自是沒可能了。”

長夏悠悠說著,樂呵呵笑了聲:“當時我也是三姑娘這般大小,與那小公子一起看過天上的流星,在土裏埋過願望,後來分離時,他信誓旦旦說十年後要娶我的。”

寧嫣:“……”

宛秋道:“小孩子說著玩玩罷了,你還當真了?”

長夏咂嘴,搖頭道:“年少時的感情最認真了,當時我流落睿王府的時候,他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們還互換了信物,連天地都拜過了,還商量好要給十年後我們生下的孩子取名叫「如夏」,如長夏一般!可惜到現在我都沒找到他去哪了,他明明知道我還在京城的,也不來找我……”

宛秋隨口道:“那就是你們分離太久,感情消磨淡了,畢竟分開十年,足夠一個人移情變心了。”

寧嫣:“……”

十載春秋,蕭南燭會不會忘了她?

寧嫣一夜沒睡好覺,越想越有可能。

她心底湧起淡淡的失落,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蕭南燭什麽時候對她重要了起來。

不是貪戀蕭南燭給予她的守護,只是單純地想到十年後若有別的女子出現在他身邊,挨著他撒嬌,寬解他蘭妃娘娘的去世,邀他一起埋下有關未來的願望……她心裏便堵得難受。

寧嫣思量了半夜,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目光一瞥,就見梳妝臺上的泥人娃娃,籠在一層昏黃的燭火光暈中。正是岳陽贈她的泥人娃娃,被她悉心擺在臺面上。

她心頭一動,麻利地爬起床,鋪紙研墨,連夜作起畫來。

寧嫣想,她必須找個法子,讓蕭南燭牢牢記住她!

翌日清早,阿念踏進寢屋,被桌案前忙活的寧嫣嚇了一跳:“三姑娘,你在做什麽?怎麽這麽憔悴?”

寧嫣擡起頭,借著晨光朝對面菱花鏡瞥一眼,滿眼烏青,長發蓬亂,果真憔悴得很。

她眨眨眼,滿不在乎的朝阿念招手:“阿念你快來看,我畫得如何?”

阿念狐疑地走到桌案旁,就見宣紙上一名年輕女子躍然而立。

那女子生著絕美的五官,黛眉檀唇,秀鼻精巧,尤其一雙清透的狐貍眸,眼波流轉,如一汪春潭池水,媚而不俗,靈氣十足。

她發如墨緞,以白玉梅花簪為飾,身上穿著一襲鳳尾紅裙,衣襟處繪有細密的金絲,整個人明麗如火,又如初生的海棠般清美嬌艷。

“怎麽樣?她美嗎?”

寧嫣輕聲問,阿念呆道:“很美,眉眼間似乎與姑娘有些相似。”

寧嫣點頭,盯著畫紙左右打量兩眼,又提筆將畫上女子的眼尾上勾一些。

那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眸更加神韻十足,唇邊一抹淡淡微笑,宛如霧中神女般,若即若離。

寧嫣放下筆,滿意地看著畫中女子:“我往後一定要往這個方向長大。”

事實上,這畫中女子正是她前世長大的模樣,只是在眼角眉梢精修了一點……

她要把這幅畫送給蕭南燭,如此往後十年,蕭南燭望著她的畫像,記著她的美貌,絕對不會輕易忘了她!

宮宴在晚間舉行,日暮時分,寧嫣精心拾掇一番,領著長夏隨老夫人踏進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趕往皇宮。

馬車行至皇宮外,在供宗室王公出入的宣陽門下停步。

一群公爵命婦正被侍女攙扶著邁下馬車,將各自的令牌交於內侍,查驗身無暗器之後,有序地踏上內侍備好的轎輦,轉道行往設宴的玉章宮。

玉章宮距離宣陽門足有半個時辰的腳程,寧嫣前世參與的宮宴大大小小不下幾十場,對此地並不陌生。

她隨著老夫人坐上轎輦,一路上金頂紅門、琉璃黃瓦,曲折的宮墻凜凜肅穆,壓得眾人不敢喧嘩。

她卻滿臉淡然,沒有小家子氣的拘謹恐慌。反倒有種修養多年的端莊隨和,令老夫人吃了一驚。

來到玉章宮,男女分席,循序入坐。

宮殿內明珠煌煌,燃燒的地龍隔絕殿外寒氣,四處暖香襲人。

眾人將將坐定,就見燕明帝攜幾名妃嬪入殿。高座上一道金絲軟簾隔開眾人視線,只聽內監高聲唱喝:“聖上駕到!榮安妃駕到!”

眾人連忙離席下跪,燕明帝坐到食案後,淡淡擺手:“諸位請起,今晚除夕佳宴,殿內坐席者皆為皇親貴戚。既無外人,便不必拘禮,諸位盡興即可。”

燕明帝的聲音冷如玄冰,眾人依禮謝過,謹慎地坐回原位。

殿中奏起絲竹管樂之聲,寧嫣坐在老夫人身旁,悄悄往高座上瞥一眼,隱隱可見軟簾後端坐的幾道身影。

燕明帝一身紋龍常服,身側是一襲松花錦裙的榮安妃,這位榮安妃正是二皇子蕭濟楚的生母。

其背後的公孫世族是先帝親封的榮安侯府,手握南方二十萬大軍,多年來一直與晉國公府分庭抗禮。如今晉國公府滅門,舒妃與大皇子慘敗,他們必定如日中天。

半年前,害蕭南燭墜崖的正是他們。

寧嫣對這榮安妃無甚好感,目光側移,便見豫嬪娘娘默默地坐在榮安妃身後。

豫嬪娘娘是豫國公的二庶妹,算是她的姑姑。據說這位姑姑在豫國公府時,養在老夫人膝下,日子過得極為艱難。

早些年,先帝為了平衡京城世族之力,下旨將她塞給身為太子的燕明帝。

這許多年來,她在後宮不得寵,也未失寵,與豫國公府並沒什麽聯系。

前段日子豫國公府牽扯進舒家的案子,她都沒出力幫襯,府中豫國公母子似乎也沒指望她什麽。

寧嫣抿抿唇,前世她與這位姑姑沒有交集,便又往後打量幾眼。後面幾名錦裙宮嬪,她都不認識,眼熟的只有太子殿下。

寧嫣沒找到蕭南燭,又往對面男席掃了一圈,宮殿穹頂垂下的金絲軟簾熠熠奪目,掩去男席眾人一半的身影。

她看得不真切,依稀可辨為首的輪椅上,坐著的是燕明帝最敬重的皇叔睿親王。往後依次是手腕纏著厚厚紗布的二皇子、五皇子蕭清宴。

寧嫣心緒微頓,目光在蕭清宴身上停留一瞬。那少年紫衫廣袖,正專心用膳,似有所察覺一般,猛地擡起眼。

一陣寒風滲入殿堂,軟簾隨風浮蕩而起,兩人的目光便不期然地撞到一起。

寧嫣蹙眉,極快地挪開視線。從蕭清宴身邊往殿門處數,依次是公孫侯爵府、沈國舅、以及幾位郡王的席位。

這樣盛大的場合,蕭南燭竟沒現身。

寧嫣摸了摸懷裏兜著的小香囊,眸中靈光瀲灩。蕭南燭既沒出來,那她自己去給他個驚喜。

宴會過半時,舞姬入殿,水袖裊裊。

燕明帝與男席前排的親貴們敘話,榮安妃則邀請一眾女眷前往暢音苑聽曲兒、賞花燈。

趕到暢音苑後,四處宮燈輝煌,花樹漪漪。

女眷們遠離了帝威壓迫,漸漸放松起來,聚在一起說閑散話兒。沒聊兩句,榮安妃領著幾位宮嬪款款入席,眾人只好圍到榮安妃身邊問安。

寧嫣站在一片衣香鬢影之間,顯得格外矮小。趁眾人不備,幹脆溜出暢音苑,轉身走往後宮的蘭芷軒。

那是蕭南燭母妃的宮殿,蕭南燭若在皇宮裏,此刻最有可能在自己母妃的宮殿。

寧嫣前世及笄後,有幸出入過幾次後宮,對蘭芷軒的路並不陌生。加之暢音苑離後宮不遠,一刻鐘的功夫,她便避開宮女太監,趕到蘭芷軒附近。

夜色空寂,蘭芷軒宮門大開,飛揚的檐角系著一串紅木雕花風燈。四下裏寒光粼粼,敞開的宮門內花木錯落有致,卻空無人影。

寧嫣小手攥著香囊,心頭躍躍的歡喜被冷水潑滅一半,莫名覺得氣氛不對,有些不想進去了。

這廂她猶豫著,就聽空中一道低啞的男子聲音:“這怎麽還有個小孩?”

“瞧這行頭,多半是前頭宮宴上跑過來的。咱們殺不得,你去把她打暈丟遠點,就當她自己迷路摔死過去的。”

寧嫣心中一涼,身後一道冷颼颼的掌風襲來。她側身躲過,抱著腦袋後退兩步,就見一名太監裝扮的蒙面男子瞪著她,目光陰冷,擡手就要來掐她肩膀。

“小貴人,屬泥鰍的?還挺會躲。”

“你們放肆!深宮行兇,不要命了?”寧嫣睜大眼睛,極力保持的鎮定令太監一楞。

可惜她身量實在矮小,掙紮兩下,被那太監一把拎起來,擡掌就要劈暈她。

寧嫣死死閉上眼睛,心下後悔至極。

緊要關頭,卻聽「咻」地一聲,空中兩支短箭飛來。那太監啞聲一哼,額心滲出兩滴血,直直栽倒地面。

寧嫣順勢壓在太監身上,一雙石青雲紋靴由遠及近,緩緩映入眼簾。

她昂頭看去,少年緩帶輕裘,玄衫如潑墨一般,蹲下身來抱她:“別怕嫣兒,沒事了。”

冷風侵襲,枝葉唦唦。

四周不知何時湧現出一批執刀太監,蘭芷宮內飛出兩名執刀侍衛,很快與太監們打到一起。

刀劍聲鏗鏘入耳,寧嫣靠在蕭南燭懷裏,慌亂的心跳稍稍安穩下來,一瞬間又緊緊揪起來。

香囊,她的香囊不見了。

戰勢酣然,血光四濺,兩名侍衛漸漸落於下風,蕭南燭只好上前幫忙。

寧嫣被他推進宮門內,眼瞧著無人註意自己,心尖一橫,悄悄往眉心滴血的太監屍體爬去,她的香囊指定落那裏了。

香囊內,可是她熬夜畫給蕭南燭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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