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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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莊內, 夜月清透。

寧嫣被蕭南燭送回房間,又囫圇睡了一覺。

她沒想通蕭南燭說的「她沒在意過的回憶」是什麽,許是晚上乍見岳陽的緣故, 她反倒夢見前世岳陽被殺的那段記憶。

那段時日,二皇子蕭濟楚掌權,皇城血雨腥風。

豫國公府慘遭查封, 大廈將傾, 她在京中苦心經營的美名一夕之間淪為泡影。

為了活命,她設法送走阿念,又收拾了細軟,打算獨自逃出豫國公府。

岳陽猜到她的籌謀, 費盡力氣買通守備的禁軍, 告訴她夜間子時在永安街外的野地會合, 他會帶她一起出城。

她自是歡喜答應,好容易趕到相約的地點時,卻沒見到岳陽的人影。

寧嫣一直記得, 那晚鉤月如鐮, 漫天繁星閃爍, 深邃的夜幕恍若流淌的星河,一路延伸到荒蕪的地面。

四下野草寂寂, 蟬鳴不絕。

唯有與夜幕交接的地平線上, 立著一道頎長的男子背影。絳紫長袍, 衣袖流雲, 似是察覺她跑過來,轉過身沖她微笑:“嫣兒, 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幸好我攔得及時, 否則你真要跟別人跑了。”他輕輕偏起頭, 唇色鮮潤的如塗了口脂一般,赫然是五皇子蕭清宴。

月光柔軟,披在他身上襯得他神清骨秀,笑容無害。寧嫣卻嗅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心中悚然一驚:“你為什麽在這裏?”

“來送你一樣東西,上次你說想看看琴聖老先生的孤本琴譜,我為你尋來了,可惜不小心沾了點血。不過沒關系,那老先生還沒死,回頭我想法子讓他重寫一本,專門為你寫一本。”

蕭清宴單手負後,另一手獻寶似的伸出一本薄冊子,濃稠的血跡自他瑩白的指縫汩汩流下,他毫無所覺,自顧自地說笑:“心情好些了嗎?嫣兒,你怎麽能真的跟那種人走呢?”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啊,你哪裏都別去,就留在府裏等我,我會保護你的……”

寧嫣瞪大眼睛,兩腿發軟的往後退。

蕭清宴不止一次說過要娶她,她明白蕭清宴的心意。在她眼裏,蕭清宴也的確是京城眾多權貴公子中最特別的一位。

但她每每嘗試著靠近蕭清宴,便覺得蕭清宴絕非人畜無害的善類,心計深沈倒也罷了,更有種難以捕捉的陰森之氣。

“岳陽哥哥在哪裏?你把他怎麽了?”她盯著蕭清宴手上的鮮血,近乎恐慌地問。

蕭清宴眸中幽光爍爍,似乎生出被忽視的不滿:“岳陽哥哥?你為何這麽關心那個人,我早就想殺他了,他死了,就剛剛。”

他說完,側身往後方的野草叢裏瞥一眼。

寧嫣心頭緊縮,一把推開他,驚得草叢中竄出一片螢火蟲,碧澄澄的光芒照亮雜草中癱倒的青年男子。

面容死灰,雙目驚愕無神,心口處漏了個血窟窿,似被人掏碎心臟而死。手裏緊緊攥著一枚銅牌,那是帶她出城的城門令牌。

寧嫣轉身看向蕭清宴,蕭清宴沒料到她會哭,也楞了一瞬,皺眉道:“嫣兒,你真的不能跟他走。若是平常,隨你去天南地北,我去找你便是。可這次不同,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他聲線輕慢,月色下神情誠摯溫柔,寧嫣卻像見了鬼般,咬牙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嫣兒,方才你趁亂跑出來,寧氏一族已被下獄,你跟他們一起去鈞臺暗獄。屆時會有人去救你,我必須趁機殺了他。”

蕭清宴解釋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放心,他會去救你的,若他不去,我便去接你出來……”

寧嫣腦中嗡嗡作響,夜風拂過,草叢中的血腥氣逼得她胃中翻湧作嘔。她理了理鬢發,從容笑道:“好,我幫你。”

“當真嗎?嫣兒,我還以為你會為這人的死責怪我。”蕭清宴眉眼間略有驚喜之意,上前兩步,輕軟的絳紫衣帶隨風浮動,如煙雲般縹緲。

寧嫣趁其不備,掠過鬢發的手指猛地拽下一根銀簪,狠狠刺向他脖頸的經脈,可惜被他躲開,反手輕輕一掌,她後頸微痛,便暈了過去。

再度蘇醒,她已然身處鈞臺暗獄。

深冬輕薄的晨光照進屋內,寧嫣猝爾起身,意識陷在月夜下的血腥氣中,激地她猛打了個寒顫。

她雙手捂緊被子,蕭清宴的話流連耳畔,令她極快醒過神來。

“幫我殺一個人,他會去救你……”

這話說的除了蕭南燭,還能有誰?

寧嫣記得,昨夜她問蕭南燭何時喜歡她?調侃蕭南燭掩飾得太好,都沒人知道這件事……

事實上他掩飾的並不好,蕭清宴都看得明白,是她從未留意過,甚至不知不覺的、成為蕭清宴設局害他的劊子手。

寧嫣如墜冰窖,渾身泛起森森冷意。

正當此時,屋外一陣騷動,幾道人影推門而入。為首一位拄拐棍的老人顫顫上前,聲音沙啞:“嫣兒,我的寶貝孫女。”

寧嫣微楞,老人已然行至床邊,拐棍一丟,將她半個身子攬入懷抱:“外祖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都怪外祖沒用,你娘才走多久,就害你這麽小回那狼窩討日子。”

“外祖父……嫣兒很好。”

寧嫣靠在老人懷裏訥訥開口,浮雜的思緒一瞬間收攏,忍不住摟住老人家嗚嗚哭出聲來。

舅母等人圍擁過來,個個眸中泛淚。

寧嫣掃過眾人關切的眼神,思及外祖父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起身松開外祖父的懷抱。

她眼角餘光輕瞥,就見蕭南燭遠遠地站在眾人之外,默默守著她。

少年交抱雙臂倚在門框上,如墨的玄衣籠入黃澄澄的朝陽中,腰間銀鏈子閃出細碎的光芒,像極前世逆光劫獄的青年剪影。

寧嫣心口抽痛,悄悄挪開眼,滿眼內疚的神采引得蕭南燭微微一怔。

直至晌午時分,寧嫣情緒依舊低落,蕭南燭察覺不對勁,在她路過廊檐時攔住她:“為何不開心?”

寧嫣將將從表姐房裏出來,揉揉眼道:“沒有啊,見到親人我很開心。”

蕭南燭斂唇,直接戳穿:“你看我的眼神不停躲閃,昨日還好好的,出什麽事了?”

寧嫣搖頭,見蕭南燭不罷休地望著她,她心底的負罪感如潮水般湧上來:

“對不起,殿下,你可知上一世你對我的感情,成為害你自己的利器?”

蕭南燭眸光微閃,寧嫣咬咬唇,索性將夢境中的事說出來,不自覺地垂淚:“你會去救我,早在他們算計之中,是他們想借機殺你。”

寧嫣聲音艱澀,鼓足勇氣告訴蕭南燭事情首末,卻還是怕看到蕭南燭懊悔的神情,不由得垂下腦袋。

蕭南燭鳳目微挑,好笑道:“就為了這個,悶悶不樂大半天?我不是沒死在暗獄裏麽,區區幾百人怎麽能困住我。”

寧嫣昂起頭,瞧他輕描淡寫的態度,不禁呆了片刻:“可你後來被奪爵了,你忘了自己被貶為庶人嗎?”

“那是皇權,與你無關。”蕭南燭見她神情嚴肅,擡手揉揉她玉潤的小臉。

“可是如果不是因為劫獄,你後來也許……”

“嫣兒,”蕭南燭蹲下身,打斷道,“照你這麽說,也該是我的感情連累你才對。若非五皇弟要利用你除掉我,那你或許能平安離開皇城,就不會有鈞臺暗獄的事了。”

寧嫣搖搖頭,知他在安慰自己,心中塞了團棉絮般,破涕為笑地拭去眼淚。

她明白的,蕭清宴不可能放過她。

陽光滑入廊道,暖融融地潑在兩人身上。寧嫣心緒驟然一松,長長舒了口氣。

廊道盡頭走過來幾人,少年岳陽率先跑來,緊張道:“嫣兒妹妹,你怎麽哭了?”

岳陽說完,立刻戒備地瞪著蕭南燭。

寧嫣眼圈泛紅,看見岳陽心底又是一酸,連忙擋到蕭南燭身前:“岳陽哥哥,我沒事,突然看到你們覺得開心而已。”

舅母領著表哥走過來,溫聲道:“嫣兒,既然舍不得,能不能多留幾天,我們也想多看看你。”

寧嫣回身看蕭南燭一眼,蕭南燭沖她點點頭,她掙紮地想了想,甜聲婉拒:“不了舅娘,我們午後就走,我往後會時常回來看望您的。”

蕭南燭詫異,寧嫣小聲湊近他:“你也別裝啦,我知道你恢覆身份沒多久,必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下次你再陪我一起回來就好。”

說完,小姑娘眨眨眼,長睫上兩滴未幹的淚花如露珠般,閃出晶瑩的光芒。

蕭南燭負手一笑,朝舅母解釋道:“年節將至,過幾日宮中有場盛宴,皇親國戚必須參與。豫國公府有位寧嬪娘娘,闔府皆在受邀之列,嫣兒要提早回去準備赴宴之事。”

舅母本還有些失望,聞言睜大眼睛,訝然道:“皇親國戚?嫣兒也可以入宮嗎?”

寧嫣再扭頭看蕭南燭一眼,她也記得年節宮宴的事。按常理來說,她這樣的小庶女是沒資格赴宴的。

她明白蕭南燭在幫她安撫親人,便順勢鉆到舅母懷裏:“當然是真的。”

舅母立刻歡喜起來,拍拍她的小肩膀:“太好了,這是好事,還是盡早回去吧。往後好好在國公府做個名門小姐,在皇城掙個好前程,怎麽著也比留在這裏強。”

午時,一家人圍在桌上用飯,舅母將這事說給外祖父聽,外祖父終於相信寧嫣在國公府過得不錯,徹底安下心來。

老人家一時心氣順暢,便想多飲杯酒,朝坐在寧嫣身邊的表哥招手道:

“乖乖孫兒,你去外頭籬笆口,你們埋紙條的那棵樹底下,把爺爺埋的那壇女兒紅挖出來。”

表哥口中正塞了條雞腿,聞言險些嗆個半死。寧嫣一言難盡地看著他,連忙起身為他斟一杯茶水,見岳陽杯中也空著,便一並添上。

蕭南燭口味淡,早已放下筷子,見狀淡淡起身,笑道:“諸位先用,我去樹下取吧。”

老人家哪敢勞動貴客,正要攔他坐下,蕭南燭已翩然出屋。

表姐順勢坐到寧嫣身邊,擠眉弄眼道:“嫣兒,這位小郎君好俊俏啊。可別讓人家一個人摸不著路,不如你跟過去看看吧。”

寧嫣貪戀舅母的手藝,嚼了塊魚肉,敷衍道:“怕是我也找不到了。”

畢竟,她也已經很多年沒回來了。

表姐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脆聲嗔道:“小姑娘傻了呀,幾個月前咱們還一起埋了願望,說十年後再回來打開看看的,這才多久你便忘了?”

寧嫣心中「咯噔」一下,筷子顫住,極慢地看向表姐:“我沒寫什麽過分的東西罷?”

表姐抿出一嘴笑意,正要出言提醒,寧嫣被魚肉卡住嗓眼兒,拼命爬起來往外跑,弄得一桌人不明所以。

院外一圈圍著半人高的竹籬笆,兩排雪松樹葳蕤茂盛。

其間一棵樹下是翻新的軟土,樹旁靠著把鐵鍬,可見前不久有人挖過樹底下的酒水。

蕭南燭淡淡掃了眼,執起鐵鍬淺挖了兩下,便見一個空酒壇子露出來,覆著泥土的壇蓋子歪倒一邊,兩張寫著名字的箋紙赫然映入眼簾。

他蹲下身,撿起那張寫著「寧嫣」二字的箋紙,下意識展開看看。寧嫣捂著脖子跑過來,邊咳邊道:“不許看!”

蕭南燭盯著字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一時無言,慢慢地擡眼瞥她:“鳳髻紅裙金步搖,敢教滿城男兒競相爭!寫得很好,嫣兒小時候……宏願甚偉。”

寧嫣睜著眼:“……”

她恨不得栽進面前的土坑,顫抖著手,一把扯過臟兮兮的箋紙,若無其事道:

“這不是我寫的,這是上輩子的寧嫣小時候不懂事,隨手寫著玩兒的。”

蕭南燭見她小臉緊繃的模樣,鳳眸輕揚,忍俊不禁道:“那得恭喜她了,上一世及笄後的寧嫣,的確是滿城男兒競相爭。”

寧嫣尷尬地蜷起腳趾,盯著紙張上稚嫩的筆跡暗恨不已。

怪不得前世她及笄後回來找這東西,找死了都沒找到。必定是酒壇子被外祖父他們刨出來,也沒人重新埋好,紙條都融進泥土裏了。

早知如此,她便不寫了,也不至於被蕭南燭看到,真是太丟臉了。

寧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就地坐到蕭南燭身邊,補救道:“殿下,你不知道,我小時候識字特別早,然後就跟著表姐看各種經書,懂得便也多些。”

蕭南燭單手拄在膝蓋上,奇道:“你還看禁書?”

寧嫣皺眉,靠近他道:“是經書,殿下想什麽呢!”

“當然,我也和表姐看過一些小情小愛的話本,那時候還不懂,就寫了紙箋上這麽句話,都是話本裏編來玩兒的,我以後再也不看了。”

說罷,寧嫣偷偷打量蕭南燭的神情。

蕭南燭坐姿疏懶,指節摩挲衣袖,配合地垂下眼道:“我都明白,這不是嫣兒今生的願望,便足夠了。”

寧嫣鄭重看向他,恨不得指天立誓:“不是不是,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上輩子的事……

蕭南燭唇邊噙起一抹雅若春風的笑意,蕭清宴等人的面容掠過腦海,淡淡地不置可否。

寧嫣權當他沒有生氣,趁他不註意,使勁撕碎手裏沾滿泥土的紙片。

兩人默了一瞬,寧嫣安下心來,見蕭南燭一副靜若仙鶴之態,她心底又暗戳戳地活絡起來。

她又忍不住再靠近他一些,趁機追問:“殿下,上次我問你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你說讓我自己想,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何偏偏是我?”

她輕輕昂著頭,聲音像裹著糖衣的蜜餞:“為何非要劫獄救我?你自己當初也知道後果的吧,為何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非我不可呢?”

蕭南燭不語,良久,眸底似有洶湧的暗潮翻出海面:“我也想知道,前世你身邊皇城俊才、世族公子無數,為何偏偏不願多我一個?”

少年的聲音清沈依舊,如雨打石階般悅耳。

寒風拂過,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俯照在他冷白的面容上,襯得他神情晦暗不明,隱隱夾雜著些無可奈何的怨念。

寧嫣挺起小背脊,直楞楞地望著他,便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覷著自己,咬牙切齒地問:“寧三小姐,為何獨獨對本王避如蛇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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