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下鄉第二年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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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對人外冷內熱,無論誰有什麽困難她都盡心盡力幫忙。我們點裏的人都很尊敬她,都管她叫三姐。”

“是嗎,我也覺得她挺好的。”

赫文亮不明白姐姐的心思。

赫雅琴拿起炕上的一本高中數學課本,“這是誰的書?”

“我的。”

“你的?”翻開書,裏面圈圈點點的,空白處還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聽小道消息,今年要恢覆高考,你這是要考大學嗎?”

“恢覆高考?真的嗎?”

“我也是聽說的。如果是真的想考嗎?”

“想。”

“我小弟想考的話,一定能考上。”

“沒準的事,不過我會努力的。”

“姐看你在這挺好的也就放心了,以後和點裏的小夥伴好好處著,別鬧矛盾。”

“放心吧,我不能。”

“有什麽事和婭蓮說------”

“哎呀,知道啦。”

看出弟弟有些不耐煩,“沒別的事姐姐就走了。”

沒有留的意思,此時赫文亮的心思全在考大學上了。“那好,咱們去和蔔大姐,三姐告個別。”

赫雅琴摸著赫文亮的頭,“又是三姐,又是蔔大姐、佟大姐的,將來還不把我這個親姐姐給忘了。”

“不能啊,忘了哪個也不能忘了你呀。”

“欸,你和你那個佟大姐到底是咋回事,你和她------”

“姐——你想哪去了,人家小孩都有兩個了。”

“姐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弄出什麽不好的影響來。”

“哎呀走吧,別瞎操心了。”

赫文亮推著姐姐去了章婭蓮宿舍。

老鷹山沒有托住太陽,太陽悄悄滑向山後,遺留下的萬道光芒把西邊天染成金黃、粉紅。山巔的三棵觸天大樹聯袂著手,悄然屹立在微熹的晚霞中。

赫文亮站在室外舒展身體,深吸林中飄來的清新宜人的空氣。一天的學習,他有些身心疲憊。

章婭蓮走過來,“文亮,累了?”

“還行。”

“要註意休息,別把身體累壞了。走,咱們去那邊走走。”

“好。”

月明明珠一面靠山,三面是玉米地。墨綠的池水紋絲不動,去年栽的柳樹吐出新枝,相對擺放的石凳子給月明明珠添了幾分幽雅。

“噓——”章婭蓮的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她隱約聽到了“噥噥”的說話聲。

玉米莖、葉的縫隙中,章婭蓮看見了一對青年男女坐在石凳上。壓低聲,“是司大民和柳翠霞。”

赫文亮點點頭,“是他們。”

章婭蓮揮了一下手,“撤,咱們的陣地讓人占領了。”

兩人剛轉身,“嗵”的一聲,一個石塊落入水中,水面上一圈圈漣漪向四周擴散。

司大民指著水面高聲說:“我心變莫非石浮塘。”

柳翠霞將頭依偎在司大民的肩上,兩手指夾起一條長辮子,用辮梢撩了一下司大民下巴頦,柔情地,“我信你。”

章婭蓮、赫文亮對視一笑,蹺著腳往回走。

出了玉米地,赫文亮說:“他們什麽時候好上的,我怎麽沒發現。”

“人家好還得通知你嗎,等你這個書呆子發現了,人家都要結婚了。”章婭蓮又饒有興趣地,“‘心變莫非石浮塘。’這個司大頭還挺有才哩。”

“司大頭”,第一次有人這樣叫。

“三姐我也會。”這是想借機吐露自己的心聲。

“你小孩子會什麽會,快走吧,咱們去那邊山坡坐會兒。”

赫文亮的腦袋耷拉下來。

“文亮,你說司大民說的對嗎?”

“什麽?”

“我看不對,如果把池塘裏的水抽幹了,那塊石頭不就露出來了嗎。”

“露是露出來了,但不是浮在水面上啊。”

“可也是。”

兩人坐在一塊大石上。

“文亮,覆習的咋樣啦?”

“心裏總是沒底。”

“你一定行,對自己要有信心。欸,剛才你聽到沒,司大民也要參加高考。”

“是嗎,我沒註意聽。”

“明天你問問,他要參加高考的話你倆還是個伴。”

“好。”赫文亮想起了姐姐赫雅琴的來信,“三姐,我姐給你的信裏都說了啥?”

白天赫文亮收到了姐姐的來信,拆開信封一看,裏面還有個小信封,封面寫道:“章婭蓮親啟”。

章婭蓮反問說:“你的信呢?姐姐跟你說些啥?”

赫文亮掏出信“給。”

天色,免強能看出字跡,章婭蓮認真地閱起信來。

信上只是關懷的話語,並叮囑赫文亮要聽章婭蓮的話,在點裏好好表現。

章婭蓮把信還給了赫文亮。

“三姐,你的信給我看看唄。”

“看什麽看,沒你的事。”

“那你講講,我姐都說了啥。”

“說了啥,叫你聽話,不聽話就叫我揍你。”

“不給看拉倒。”

說了啥?一句可以概括:希望章婭蓮與赫文亮結成一對。

“文亮,我們回去吧,回去後早點休息別學的太晚了。”

“好。”

赫文亮往腳下瞅了一眼,“媽呀!”兩腳收到了一米來高的大石上,身子縮成一團。四條小蛇彎曲著身體正從石下往外出。

順勢將赫文亮摟在懷裏,“怎麽了?”

“長——蟲——”

伸長脖子,“在哪。”

手往石下指,“在那。”

“沒有哇。”

小蛇可能聽到驚叫聲回到了石下。幸虧瞅了一眼,不然赫文亮就踩到蛇了。

“有,有四個。”

“不怕,三姐在不用怕。”

看著懷裏發抖的赫文亮,章婭蓮好笑:怕蛇怕成這個樣子。“摸摸毛,沒嚇著。”摸摸赫文亮的頭發。“摸摸耳,嚇一會。”又摸摸赫文亮的耳朵。

赫文亮羞澀地離開章婭蓮,還好,有夜幕罩著看不見神色。

回青年點的小路上:

“這麽大個人,怎麽怕長蟲怕成這個樣子。”

“不知為什麽,別的不怕我就怕長蟲。”

“我在前面,你跟著我省得害怕。”章婭蓮走到了前面。

有剛才的驚嚇,走在後面的赫文亮總覺得石下的蛇會追上來,他緊跟在章婭蓮身後。

宿舍裏,章婭蓮的心翻騰起來。與文亮一生相愛永結同心,往日裏想過,有時甚至還很強烈。可是自己比他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只是說說而已,更何況這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自己小時候------以後要是------不行!不行!我決不能讓文亮------

章婭蓮拿起筆:

“婭琴姐:

你好!

收到你的來信我非常高興,姐姐能相中我是我最大的榮幸,能與文亮結合是我夢寐以求的事,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但我比文亮大三歲,我配不上他,非常遺憾我沒這個福分。不過,我會一直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不論什麽時候,在什麽情況下我都會好好照顧他,永遠做他的好姐姐。至於文亮的終身大事我已經考慮過,但不成熟,等有了一定我再告訴你。

希望姐姐再來,祝姐姐全家幸福。

三妹:婭蓮。

一九七七年八月三日”

章婭蓮來到窗前,望著滿天星鬥,心裏又煩亂起來。我為什麽要拒絕雅琴姐的好意呢,難道我不愛文亮嗎?難道和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不好嗎?不!我愛文亮,我們生活在一起一定會是世界上最美滿的一對。不能拒絕,絕不能拒絕!章婭蓮把回信撕成雪片。急速拿起筆,從心底發出強烈呼喊:文亮我愛你!文亮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望著手裏的回信,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當姐姐的怎能這樣自私呢?我不能,我不能這樣。矛盾的思想折磨著章婭蓮,艱難的決擇煎熬著章婭蓮。

攏起“雪片”,章婭蓮決定了,她——流淚了。

深宵難眠,章婭蓮悄聲拉開房門,來到屋外。

一個房間透出柔和的光,章婭蓮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赫文亮一會兒翻書、看書,一會兒又提筆寫著什麽。清秀的臉龐,孜孜不倦的神情------

遠處有聲響,一小撮人向青年點移動。

章婭蓮躲到房頭。

老天爺、黃大牙、小倔子------章婭蓮辨認著。這麽晚了他們幾個去哪啦。

好個小倔子,看我明天怎麽收拾你。

丁龍在往橢圓形的石礅上撒尿。

只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一陣騷動後,又是一片凝寂。

赫文亮還在學習,走廊裏的聲音,丁龍的回屋睡覺,都沒觸碰到赫文亮學習這根神經。一道數學題難住了他。

輕微的咳嗽聲,赫文亮擡起頭,借著星月之光認出了窗外的章婭蓮。

“三------”赫文亮蘧然脫口。

章婭蓮做起了啞語:食指放在嘴上——不要出聲;指指天空——已是深夜;兩手相合放在臉上,頭一歪——睡覺。

赫文亮點點頭。

章婭蓮離去。

赫文亮趿拉個鞋,把門開個小縫,唉?怎麽沒聽到三姐的腳步聲?披件衣服輕手輕腳走出了房間。

章婭蓮去了趟廁所,回來時看到了門前的人。小跑著來到赫文亮身邊,溫存地,“不是叫你早點休息嗎,怎麽還不睡?”

“不困。三姐,你看這明媚的月亮,這滿天的星鬥。這寧靜的夜晚,這沈睡的山鄉------還有我們兩個,多美。”

“咋啦?要作詩啊?”

在敬畏的三姐面前,赫文亮從沒有這樣放懷過。“多麽富有詩意,可惜我不會寫詩,不然,一不小心就會留下千古絕句來。”

摸了一下赫文亮的腦門,“沒事吧你?”

撥開章婭蓮的手,“三姐你聽我說------”

“別說了,這麽晚了快回屋睡覺去。”

章婭蓮築起了一道感情的堤壩,阻礙了赫文亮愛流的奔瀉。

躺在炕上輾轉反側,文亮想說什麽?他要暗示或是明示:我愛你?是,一定是!章婭蓮一夜未眠。

燈關閉了,可胸中掀起的波瀾不能平息。趴在窗臺上,赫文亮辨認著牛郎星,織女星,古老美麗的傳說在腦海裏呈現------

五天後,章婭蓮才把信寄出。收到回信,赫雅琴不免惋惜,只以為是章婭蓮沒看上自己的弟弟,她哪裏知道,章婭蓮內心藏匿著秘密,藏匿著巨大的痛苦。

“亮子,都什麽時候了還不起來。”進屋的是高天榜。

屋裏只剩下赫文亮一個人,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穿著衣服,“大哥坐。”

拿出一頂八成新的軍帽,“給你。”

“真挺好,哪弄的?”戴軍帽是很時髦的。

別人的帽頂都捏的整整齊齊,裏面用紙墊高。赫文亮隨意把帽子戴在頭上就非常適宜,濃密的頭發就能把帽子撐起來。

“別管了,喜歡就好。”

高天榜、丁龍、黃克豪、馬占魁經常夜裏外出,每次出去十有八九是打完架才回來。時間長了有人稱他們為“四色龍”,並且越叫越響,鳥頭山公社沒有不知道的。高天榜臉黑是“黑龍”,點裏有人叫他“大老黑”;黃克豪臉黃是“黃龍”,點裏有人叫他“大老黃”;馬占魁打起架來臉特別白,他是“白龍”,點裏有人叫他“小白”;丁龍臉紅是“紅龍”,由於長的小,點裏有人叫他“紅孩”。丁龍一天開玩笑說:“‘大老黑’、‘大老黃’、‘小白’怎麽都象是狗,‘嘿嘿’就我這麽一個人”。“四色龍”打起架來相互照應抱成一團,就象親兄弟。外人看不出,可點裏的人都知道,“黃龍”和“白龍”走的近,“黑龍”和“紅龍”走的近。

給赫文亮的軍帽是四個人昨晚看野場電影搶的。

“你給我說,這是怎麽回事?”章婭蓮揪著丁龍的耳朵來到大門口,指著一個石墩子說。

“啊?”

“啊什麽啊!你給我舔幹凈嘍。”

石礅上的小方孔裏灌滿了黃色的液體。

“嘿嘿嘿,是!我這就舔幹凈。”這個死老娘們怎麽知道是我幹的。

“聽好了,這六個石礅子都給我弄幹凈嘍,一會我檢查,有一個不幹凈你就甭想吃飯!”

“那五個我也沒------”

“沒什麽沒!你不知道什麽叫懲罰嗎?”

“是是是,我這就幹。”

“高天榜!高天榜!”章婭蓮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高天榜推開門,“三姐我在這。”

“你在那幹什麽?”

“我看看亮子。”

“你昨晚幹什麽去了?”進屋見到赫文亮頭上的軍帽,一把薅了下來摔在炕上,“這是哪來的!”

“是朋友給的,我送給文亮的。”

“朋友給的?哪個朋友?誰認識?你也不認識吧?痛快給我拿走!”哪裏瞞的過章婭蓮。

“好,我這就拿走。”

高天榜做了個鬼臉走了。

看了一眼赫文亮,“昨晚睡的好嗎?”

“還行。三姐的眼睛怎麽啦?”

拉開房門,“起來洗洗臉,一會開飯了。”

老天爺心情不好,把天上的積水一古腦地傾倒下來。又刮起了風,疾風裹挾著急雨,在連綿起伏的山巒上肆意狂奔。“嘩——”茂密的樹冠大面積倒向西,“嘩——”茂密的樹冠大面積倒向南,“嘩——”------山林起伏似大海,似大海洶湧的波浪。天、地不分,混沌一體,老鷹山下的小山村籠罩在雨霧之中。

“文亮,我給你出道題啊。”司大民詭秘地說。

得知司大民參加高考後,章婭蓮把赫文亮調到了司大民的宿舍。

“好哇,說吧。”

“聽好咯,已知邊長各為十厘米,五厘米,四厘米,求作一個三角形。”

“十厘米,五厘米,四厘米。”赫文亮認真地思索起來。

司大民抿嘴笑。

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民你耍我,4十5=9,而9小於10,這個三角形不成立。”

“還行,反應挺快。”

一陣急促的跑步聲,猛然進來的丁龍返身插上門銷。

司大民問:“怎麽啦?”

依在門上,“別吵吵,樂死我了。”

天下雨,人無聊。門洞裏、臥室窗前都有向外張望的眼睛。

丁龍來到廚房四處掃了眼,看見了一個小鋁盆。往小鋁盆裝了一舀水,小心地放在開了一道小縫的門上。

“小臭子你來。”丁龍通過打飯的小窗口,喊門洞裏的李金香。

這個小窗口從來沒用過,飯菜都是通過門端進餐廳裏的。

“幹什麽?有什麽屁事。”還在看外面大雨。

“你過來有好事。”

“你能有什麽好事。”

“進來吧,進來就知道了。”

李金香剛推開廚房門,小鋁盆不偏不倚正好翻扣在頭上,頭上、衣服都是水。

兩手一抹臉,“噗!哪來的。”

正當李金香雲裏霧裏的時候,小倔子跑了出去。

“嘭嘭嘭”一串敲門聲,“小倔子!你給我滾出來!”

好幾個人過來看熱鬧。

“滾——出——來——!”歇斯底裏的喊聲有些變調。

又是一陣敲門聲,不,是咂門聲和踢門聲。

洩了氣的李金香哭喪著臉來找章婭蓮。

蔔月秋見到狼狽的臉,“這是怎麽啦?”

章婭蓮摘下吊繩上的毛巾,“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小倔子唄,他叫我進廚房,我剛進去,不知哪來一個小盆扣在我頭上,裏面還有水。”

蔔月秋說:“這個死倔子就能作妖。”

章婭蓮擦著濕漉漉的頭,“別撅嘴啦,等三姐給你出氣。”

“我非踢死他不可。”理了一下頭發,“可我也抓不住他呀。”

把毛巾放在吊繩上,“回去吧,回去換換衣服。”

太陽趕走了雨霧,山川、村莊格外清秀。

紅衣、紅鞋,雨過天晴裏的佟春華顯得亮麗。

“親愛的同學們,你們好!”走上石階的佟春華向廣場上的青年們招手。

“佟大姐你好!”

青年節們聚攏過來。

“好好好,咱們都好。”

“佟大姐,怎麽這麽長時間沒來了?”有人問。

“我是瞎子不叫瞎子——忙(盲)人。要是不忙,我早來看你們啦。”

“是看文亮吧。”

“你個小倔子就能說實話。”覺得不對勁,“哈哈哈,我都看,都看。”

“佟大姐,這下可風光了,連市裏都去了。”

“佟大姐,哪天也給我們講講你的光榮事跡唄。”

“佟大姐,你的鞋多錢買的。”

“佟大姐,哪天把你的金鋤板拿給我們看看唄。”

“佟大姐,今天可真漂亮。”

這頓佟大姐叫的,佟春華樂的合不攏嘴,這比堡子裏的“佟大娘們”好聽多了。掃視一下人群,“我小老弟呢?”

高天榜說:“亮子和你一樣,瞎子不叫瞎子——忙(肓)人。他現在正抓緊覆習準備考大學哩。”

“是嗎?我就說嘛,我這個小老弟準有出息。不和你們拉呱啦,我去看看小老鐵了。”

“文亮,文亮!”

赫文亮緊忙拉開門,“佟大姐!我在這屋吶。”

佟春華甩著腦後的獨辮子,“小老鐵,想死我了。”

“快進屋。”

佟春華看見炕上的司大民,“小司也在啊。”

“佟大姐今天真漂亮。”司大民把桌子往裏挪了挪,“佟大姐,請坐。”

“漂亮嗎?外面的人都說我漂亮,誰要說我漂亮我就高興死了。”坐下來,看著桌子的書,“你也要考大學呀?”

司大民嗅出了瞧不起的味道,“我這是瞎扯淡,今年只是去看看,考不上。”

“行,都好好學吧,等考上大學可別忘了我這個傻大姐。”

司大民說:“不能,怎麽也不能忘了你這個漂亮的好大姐,是不是文亮。”

赫文亮笑了笑。

司大民是個聰明人,“佟大姐你們先嘮著,我去辦點事。”

“好,你去吧。”

佟春華掏出一支鋼筆,“文亮,你看!”鋼筆在赫文亮眼前晃了晃,“好不好?給你賣的。”

赫文亮接過筆,“真好,謝謝大姐。”

“謝什麽謝,在車上聽說考大學的事,我想,真要是恢覆高考了你一定會參加,所以一到安丹就買了這支筆,到時候你就用它考大學一準能考上。”又拿出一個筆套,“怎麽樣?這是我勾的。”其實是求葛帶娣勾的。

“好看,大姐的手真巧。”

赫文亮將鋼筆放入筆套裏,打開箱子放在了圍脖上面。

“你姐夫給你挖的龍膽草,還有細參什麽的,我怕弄臟衣服沒帶來,哪天有時間你自己去拿,如果沒時間就叫你姐夫送來。”

去年,赫文亮閑著沒事,從佟春華家裏借了一個小鐝頭,到附近的山坡上挖龍膽草。這種草藥還真多,每次都能挖很多。青年們幹活遇到的,佟春華、葛祥和上山遇到的都摳回來給他。去年到鳥頭山收購棧賣了三次藥材,竟然掙了五十多元錢。

“大姐,今年可不行了,我沒時間弄了。”

“可也是,別耽誤考大學,考大學才是大事。好啦,不浪費你的時間了,我走了,你好好學吧。”

“急什麽,再嘮會兒,挺長時間沒見了。”

“不啦,本想叫你去俺家喝兩盅,可還得考大學。算啦,等你考上大學大姐再請你。”

室外又是佟春華爽朗的說笑聲。

馬占魁、劉新明和另二個青年應征入伍,他們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了。

明天是十一月三十日,是高考的日子。赫文亮和司大民漫步在青年點的後山上,他們想在高考前放松一下緊張的心情。

剛仃的大雪,從昨晚一直下到今天下午一點多,山上、村落一片潔白。

“文亮,這次高考你是十拿九穩沒問題了。”

“哪有準,什麽事情都是千變萬化的,也許發揮失常呢。再說,我們這薦學生底子太薄,我心裏確實沒底。不過今年考不上,明年我會再考的,你呢?”

“今年肯定是不行了,我重點放在明年,如果明年考不上那就後年,反正我是認準這條道了。”

“對,上大學是我倆的願望,咱們一定要努力、要堅持。”

“欸,現在就有人叫你‘赫大學’啦,你知道嗎?”

“聽說了,這不是什麽好事,對我壓力太大。”

“想沒想過,大學畢業後想幹點啥?”

“那倒沒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是咋想的,你的理想是什麽?”

“我沒什麽大理想,如果可能的話就做一名老師。”司大民轉了話題,“咱們點長對你這麽好,你是怎麽想的?難道你對她就沒什麽想法嗎?”

“三姐怎能看上我,她只把我當弟弟。你呢?你就沒看上咱點誰嗎?”

“我和柳翠霞關系不錯,彼此都有好感。不過,我們現在是秘密的,你千萬不要對別人說。”

司大民坦城地說出了心中的小秘密,他相信赫文亮不會對別人講的,除非是章婭蓮。

“你們是夠秘密的,一般人還真不知道。”

“什麽意思,難道你知道?”

“‘心變莫非石浮塘’”

“唵,你是怎麽知道的?明白了,你和三姐也去那裏了,對不對?”

“我們可不是故意的哦。”

“你們還聽到了什麽?”

“沒敢再聽,見你們那個樣子我們躲開了。你們現在咋樣了?”

“沒咋樣,就是一天不見面心裏空蕩蕩的,總象少了什麽似的。”

“想沒想過,如果考上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很遠的地方怎麽辦?”

“不管到哪裏我都把她帶去,我這輩子就是她了。”

“真羨慕你們。”

“羨慕我們?別逗了,全點的人都羨慕你和三姐吶。”

“我們有什麽好羨慕的,我們只是姐姐和弟弟。不過大民,我對三姐確實有那個意思,可不知咋的,她一站在面前我心裏就發慌、發怵,事先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時間長就好了,這是我的經驗。”

“算了吧,我們倆在一起的時間比你們長,可到現在我連正眼看她都不敢。”

“別著急,我看還是時間問題。”

“但願吧。”

馬占魁他們參軍後,赫文亮、司大民的房間沒別人了,學習之餘他們也交談過,但沒象今天這樣多。

晚間才八點多種,章婭蓮就督促大家熄燈睡覺。

夜深了,人靜了,赫文亮、司大民誰也沒睡著,但誰不輕意翻身。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越想睡卻越睡不著。一、二、三、四、五------赫文亮數著數,都數到三千多了可還是睡不著。赫文亮翻了一下身,司大民也翻了一下身。一、二、三------赫文亮又開始數數。怎麽搞的,越數越精神,越數眼越亮,以往有效的方法今晚怎麽不好使了呢。憑借月光,赫文亮看了一眼手腕,高天榜的上海牌手表,發黃的表盤上的時針指向了3,分針指向了2,已是下半夜三點十分了,可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赫文亮索性坐了起來,抱枕待旦。

三姐的臉龐躍然在窗花上(屋內水蒸氣遇冷凝華成的冰晶,有的象花,有的象樹林,有的象羽毛或是什麽植物的葉子)。食指放在嘴上——不要出聲;指指天空——已是深夜;兩手相合放在臉上,頭一歪——睡覺。三姐,我睡不著哇。窗花上是一張焦灼、無奈的臉。

司大民也披著棉被坐了起來,“怎麽,一宿沒睡?”

“嗯,一宿沒睡。”

“我也是,可能都這樣吧。”

“誰知道呢,真難熬。”

章婭蓮也是一宿沒睡好,雖說小鬧表已經定了時。

“開飯啦,吃完飯好去考狀元。”

章婭蓮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面條進了屋,面香味遛進了鼻孔,可赫文亮沒有食欲。

“怎麽,沒睡好?”章婭蓮問。

赫文亮“嗯”了一聲。

“沒關糸,這很正常,你們要有信心。”

吃過飯,赫文亮拿出那支帶有筆套的鋼筆,又把箱子裏的圍脖拿出來。

章婭蓮將圍脖掛在赫文亮的脖子上,“好好考,你能行。”

車廂裏輕微的嘈雜聲;車輪經過軌道接頭處發出“咯噔噔”、“咯噔噔”的節奏聲;機車“嗚嗚”的鳴叫聲,合奏著不和諧的催眠曲。左右搖擺的車廂好似嬰兒的搖籃。緊張的神經徹底松弛下來,困倦、疲憊襲向兩個青年人,他們相繼進入了夢鄉------

鳥頭山火車站往西是省城,往東是石龍山、長壽、歡水、硼海、梨樹樁------安丹。

站名起的有意思,鳥頭山站是因為有座山的峰頂象個鳥頭,這座山叫鳥頭山,車站也隨之叫鳥頭山火車站了;山谷中有條幹涸的河道,河道裏有塊圓石,它大如碾盤,形如圍棋子,石面上鑲嵌一個深褐色,酷似烏龜的爬形物,所以,這座山叫王八嶺。但車站不能叫王八站啊,為它起名長壽站;歡水站附近有個大水泡子,可能是有獾子來過這裏吧,當地人叫它獾水泡子。車站是日本侵占東北時修建的,給車站起名時,日本人錯把“獾”字寫成了“歡”字,這樣“獾水站”便成了“歡水站”;石龍山站是因為石龍山而得名。石龍山上有塊一間房屋大的巨石,上半部和下半部都是光滑、堅硬的青石,中間部位是凸起的土黃、還有些發紅的糟石。糟石就是畫家筆下的一條龍:蜿蜒的身體有鱗片,頭上有角,有彎曲的龍須,鱷魚般的嘴巴上有三道皺紋------比畫家筆下的龍還要逼真。高天榜、赫文亮幾個人見到這條“龍”時,它的眼睛是凹下去的兩個坑。當地老百姓說:龍的眼睛原本是鼓起來的,後被兩個南方人把眼睛挖掉了,所以這條龍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瞎龍。還有老鷹山,老鷹山起初叫老鷹爪子山,從正面看,山的溝溝梁梁恰是一個蹬天的鷹爪。時間長了,人們把“爪子”去掉,習慣地叫老鷹山了。

“梨樹樁車站到了,梨樹樁車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做好下車的準備------”

赫文亮一下子醒來,不好!坐過站了。

“大民快醒醒,我們坐過站了。”

“啊?”打著呼嚕的司大民被赫文亮推醒。

“馬上就到梨樹樁了。”赫文亮焦急地望著窗外。

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他們確實坐過了站。

站在月臺上,赫文亮呆望遠去的列車黯然神傷。三姐信任的眼神,夥伴們“赫大學”的聲音,多日的寒窗苦讀------頭暈目眩,急火功心,赫文亮的身體癱軟下來。

“文亮,怎麽了?”司大民抱住赫文亮

“我頭暈的厲害。”臉色臘黃

“文亮別上火,今年不行我們明年再考。”

是呀,急又有什麽用吶。

司大民扶住赫文亮,“別著急,看看能不能堵個車,咱倆盡量往回趕。”

沒法子,只能這樣了。

還好,剛到馬路上就有一輛大“解放”駛來。

“怎麽回事?”駕駛室裏探出一個頭,沖著招手的司大民問。

“我們坐過站了,想搭你的車回硼海參加高考。”

“高考?上來吧。”打開車門,“你們可真行,考大學還能坐過站,真是兩個倒黴蛋。”

“謝謝師傅。”司大民說。

司機姓張,叫張延廷,是硼海硼礦的。他三十多歲的樣子,圓頭、圓臉、圓下頦,短脖子,寬肩膀,顯得很健壯。衣褲上有好多塊油漬,方向盤上的白線手套幾乎成了黑色。

“你們叫什麽名子?”“你們多大了?”“你們是哪個青年點的。”“你們怎麽坐過了站”------一路上張延廷的嘴就沒閑著,他的名子也是自己介紹的。

“小夥子別愁眉苦臉的,上大學有什麽好的,象我,別說上大學,就是初中也沒念完,可現在我不也挺好嗎。人最主要的是開心,開心懂嗎?”看了一眼挨坐自己的赫文亮。“看你這個小夥子不錯,沒關系,如果考不上大學就到我們礦來,我教你開車,幹好了我再提拔你當個大主任幹幹,不!我叫你當礦長,哈哈哈。”

赫文亮苦笑了一下,他那還有心思開玩笑。不過熱心、爽朗、與人為善的張延廷,給赫文亮留下了深刻印象。

左拐彎就是硼海硼礦了。

“我們就在這下吧。”司大民說。

“別,幫人幫到底,你們考場在哪我送你們去。”

“在二高。”司大民說。

“好嘞。”踩了一腳油門,車後冒出一股濃煙。

兩天的高考結束了,赫文亮沮喪地回到家。

四哥、四嫂都沒觸碰高考的話題。

晚飯,劉暢炒了雞蛋、土豆絲、從酸菜缸裏撈出來的蘿蔔,還有一盤切成兩半的鹹鴨蛋,並買了一瓶西鳳酒,和兩瓶青島啤酒。

赫文亮只是喝了一杯啤酒,草草地吃了些飯菜就下桌了。

劉暢小心翼翼地,“盒子,再吃點吧。”

“不了。”

劉暢向自己的丈夫伸了一下舌頭。

夜晚,兩天兩夜沒睡一點覺的赫文亮還是沒有困意,他翻開日記本。

不堪回首的一考

今天,我撐著昏沈沈的腦袋走出了考場,邁著懶散步履趑趄在回家的路上。

我直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毫哭一場。

學生時代,“心靈工程師”被輕蔑為“臭老九”,老師無心教,學生更是無心學。沒有良好的學習環境,沒有良好的學習氛圍,我還是堅持文化課的學習。可喜的是,初中畢業時,不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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