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矛盾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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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我一個人在街角的小店吃麻辣燙,小小一家店面,餐桌椅子上都是膩膩的油漬,但因為味道別具一格,常年擠滿了人。我知道麻辣燙的諸多壞處,卻仍然擋不住嘴饞,隔三差五總要來開個戒,時間久了,老板也認得我,每次來不用自己挑揀蔬菜丸子,他就能選出我喜歡吃的東西,並準確掌握我的食量。

我喜歡這樣的默契,沈醉於此類細節上的了解,不用多費唇舌,不會選錯,不會走味。安全。

熱騰騰的麻辣燙剛上來,我抄起筷子嘗了一大口,洛遲煜的電話便來了。

我忽然發覺自己失去了曾經接到他電話時的那種甜蜜心情,或許等待久了總讓人忍不住絕望。哪怕一開始就知道這樣的結果,哪怕有房子、有名牌的衣服、有永遠不會打碎的飯碗,也還是無法阻止這一種絕望的來臨。

任它響了一會兒,我將電話塞到耳邊。

“你在哪裏?家裏沒人。”

“我在吃麻辣燙,就是樓下不遠,每次開車路過我說要你陪我一起吃,你都拒絕的那家。”這樣的平靜,連我自己也被震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怎麽又吃麻辣燙,新區那邊開了家烤魚,我帶……”

“不用了,我已經快吃飽了。”我打斷了他,以不想聽下去的口氣。

他緘默:“我過去。”

掛電話,來不及說再見。終於想起了我,是什麽原因呢?給我一個解釋?還是給我一個結局?

他那一身昂貴的、沒有一絲褶痕的西裝坐在這間“炊煙裊裊”的屋子裏備受矚目,他像是被綁架了一般筆挺挺地坐著,生怕一個細小的動作就蹭到了某個塵垢聚集的地方,他曾經盡力去習慣的,終究還是無法習慣。

“要來一份嗎?”我禮貌性地詢問,心中已然料定他會敬謝不敏。

他擺了擺手:“不用,我不吃這個。”

他腕間的百達翡麗,似是全新購置,明晃晃地閃過我眼睛。我點頭,繼續細嚼慢咽,不想因為另一個人的厭惡而辜負了自己的美食。

他心情尚好,這一點從那揚起的眉就能窺探一二,那日的事情仿若沒有發生,這次前來也並非要與我分手。

“我始終不明白你們,為什麽明知道不健康的食物,還非要去吃,就好像明知道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還忍不住要去做。”這樣的口吻分明就是事業有成之人對庸碌平民恨其不爭的教育。

他是淩駕雲天之上的神,笑看凡塵種種,永遠理智而清醒,不懂得人心繾綣,不懂得即使知道不可能還期待自己是個意外的心情:“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即若離;下士聞道,大笑之。凡人總是這樣缺少自制力。”就好像我明知道你是我不能靠近的人,還是選擇做灰姑娘中的一股泥石流。

“還跟我論起了聖訓,要不然你餵我一口,讓我也嘗嘗。”說著他張大嘴巴對著我。

我置之不理:“這可使不得,您的胃哪受得了這個。”

“你什麽時候能吃完,我今天跟朋友一起去釣魚,挑了兩條最大的,想讓你我做給我吃。”

我淡淡地笑:“好啊,想吃什麽口味?清蒸,紅燒,還是水煮?”

“做江南口味的,清蒸,看看你這小媳婦手藝如何。”

“那你去買豆豉,家裏沒有了。”

“好。”他把車鑰匙放在我手邊,“車子在老地方,魚在後備箱,你先回去。”

“恩。”

我打開後備箱,看到兩條翻著白肚子的大鯽魚,仍有一息尚存,被放在一個大塑料袋裏,相濡以沫。魚的三秒記憶,上一秒我不認識你,下一秒你是我的唯一。生命的最後時刻,不管有多少個三秒,每一個三秒發生了怎樣的故事,它們的記憶裏都只有對方一條魚。或許它們不如相忘於江湖。拎著塑料袋往回走,不時會感受到它們強有力地翻動身體,示意著它們的難受、抵抗。我也沒來由的手上、腳上無比沈重。

小魚,你想念那片魚塘嗎?還是在責備自己大意?那些濕潤你身體的水會不會是你的眼淚?你在為自己面臨誘惑沒有良好的定力而後悔嗎?沒關系,魚和人都一樣,只要活著誰都不能保證自己一次都不會失足,雖然你們的失足是以犧牲性命為代價。

進了廚房,將盆子打滿水,把它們放進去,片刻它們竟歡快地搖擺著鰭,大口喝水,交頸纏綿,像是慶祝彼此大難不死,重獲新生。

我收起菜刀,找出閑置已久的魚缸,註滿水,把它們養了起來,洛遲煜開門進來的時候,沒有看到我圍著圍裙忙碌的身影,沒有聞到蔥花與鮮美的魚香味,只看到他的晚餐被一個神經質的女子養在自己很多年前買的魚缸裏,沈沈浮浮。

“這個魚不吃了,你的豆豉用不上。”我並不抱歉,接過他手中的瓶子,放到櫥櫃裏。

“為什麽?”洛遲煜不能理解,他明明興致高漲,等待著我親手烹飪他捕獲的食物,多有男耕女織的情趣,我怎麽能在此刻掃興。

“我蠻喜歡它們兩個,你就當送給我了,我去給你買兩條。”我換了鞋準備外出,被洛遲煜及時拽住胳膊。

“你養不活的,等它倆死了以後,就根本沒有辦法吃了。”

我直視著洛遲煜的眼睛,那雙幽暗不見底的迷人眼睛,我希望自己永遠埋葬在那裏。然而我還是一字一頓,說出苦苦相逼的話來:“那你就帶我去放生。”

“你給我一個讓我信服的理由。”

“理由就是,我想放了它們兩個。”

“是你的慈悲心作祟嗎?還是你也學了那些任性的女孩,還是你發生了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你還在乎我發生了什麽事嗎?我就問一句,你願不願意為了我的喜好,放下你的堅持,放下你到手的獵物。”

“我願意,但是我不理解……”

“你無須理解,我與你之間的問題,不應該由兩條魚的生命來買單。”我別過頭去,不再看他,我怕一直仰望下去,眼淚就會傾瀉下來。

“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知道他根本不清楚我們之間有什麽問題,也沒有打算讓他自行思考,所以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受夠了你照例的失蹤,沒有問詢,受夠了你如同施舍一樣的探望,受夠了你變化無常的情緒,受夠了一切都由你牽引,我只能無條件的跟從,受夠了等待,受夠了連猜測的權利都沒有,受夠了有滿腹疑問卻只能忍住不說……”我越說越覺得自己無比可憐,蹲在地上,嗚咽起來。

洛遲煜沒有抱我,也沒有蹲下來,直挺挺地立著,聲音時遠時近地在飄蕩:“這一切,你認為,都是我在冷落你?原來你與我在一起,始終懷著這樣的心情。”

“你甚至連釣魚,都沒有帶我一起。”這場愛有多卑微,時間越久便顯現的越多,直到某天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疏離地愛下去。

“今天,也有人問我怎麽不帶你。”

我泣不成聲,是她對你說,應該同情我?

“對不起……”

他可以說他做的不好,也可以說會註意改正,最怕他宣布放棄,最怕他說對不起,因為這樣,我就再無借口走下去。

洛遲煜推門而出,我第一次跟他為捍衛自己權利的爭吵以一聲清脆的關門聲收場,門砰然關閉的那一刻,我心也撲通一跳,隨即墜入萬丈深淵,屋裏瞬間安靜得可怕,屋外仍舊沸騰。窗外下起了大雨,久旱甘霖的珍貴,無法愈合我的心碎。夜半驚雷,映的屋子亮如白晝,窗臺上的花長高了,投在窗簾上的輪廓如同森森鬼影,我無數次驚坐起,汗流浹背,想起了剛搬到這間公寓的那夜,也是這樣的雨,某些人醒了擔心我會害怕匆匆趕過來。今夜漆黑的屋子裏時時透進冷風,我裹緊被子始終無法安眠,只能讓自己在黑暗裏醒著,靜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淺淺地笑了。

這樣的路,極深的夜,我總該學會自己面對。

翌日早上,晨曦微涼,推開窗,環衛工人正在修剪樹木,一股植物傷口辛辣的芳香撲鼻而來。匆匆下樓去看那兩條魚,想要把它們搬到湖裏放生,誰知道它們並無緣等到這樣的自由,我呆立在魚缸前,看它們兩個翻著脹鼓鼓的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啞然失語。它們幾時走的無從考證,浴缸裏已經散發出陣陣腥臭的氣息。而我以下犯上為他們爭取到的生的權利,看起來像是不被珍惜的一場恩賜。

這世界有太多的無能為力,很多時候自以為奮不顧身的壯舉,別人看起來不過是負隅頑抗的幼稚。

我將它們丟進了垃圾箱,以無比惋惜的沈重表情,我在想如果讓它們自己選擇會是怎樣的結果,或許它們已經選擇過了,選擇了洛遲煜,選擇了見到我,葬身人腹也算死得其所,而我非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改寫它們的命運,不過是由魚及己,借題發揮。

於佑文給我寫了很長的一封信,我拆開快遞的時候嚇一了跳,以為有刁民要害朕。

還是上學時候的潦草字跡,盡管我看的出他在極力工整認真。現在快遞雖然發達,但這樣的書信已經很少見,令我驚奇的是他還用了好看的信紙,就像當初的菁菁校園,我們傳過的小紙條。

他說許久未聯絡,內心很是掛念,但又明白,彼此已在各自的世界裏越走越遠。

通篇文字洋洋灑灑,詞藻甚不華麗,但情真意切,先回憶過去,又陳述現在,最後展望未來,看的我幾乎要淚眼婆娑,然而最後一個重磅炸彈卻炸得我滿面焦黑,怎麽也想不到劇情發展到這裏,出現了沒有先兆的狗血,他說:舒微生了一個女兒,本來我不喜歡女兒,卻因為她與你有相同的生日,而使我倍加的珍愛她,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這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新生命。她有同你一樣的星座,或許未來還將有你一樣的性格,如果長相也有與你神似,就是天恩浩蕩了。

我將信紙放下來,對於佑文的感情早已平息如死海,此刻也莫名生出一抹哀傷。於佑文,即使緬懷,也不必如此執拗。

蕾蕾忽然拿了報紙從外面沖進來,一副天塌了的架勢:“不好了不好了,漪漪你上頭條了,要火!”

我以為這次又拿一個長的跟我有三分相像的明星來大放厥詞,這樣的爛梗早已經騙不到我了:“哎呀,又拿張冠李戴的把戲糊弄我,能不能換個新鮮玩法呀。”

蕾蕾上氣不接下氣,直晃腦袋:“不是不是,這次是真的,你看大標題‘風流總裁再結新歡,一代新人換舊人’。”

“現在標題黨那麽多,又是文不對題的花邊吧。”我隨手接過來蕾蕾的報紙,走馬觀花掃一遍,赫然被各種圖片驚呆了。我與洛遲煜並肩行走,海島擁抱、蕩秋千等照片足以令人望圖生意,另一側則是洛遲煜與另一個女子淺吻,相攜而行,共進晚餐等溫馨畫面。仔細辨認,不是蔡靜晨還能是誰?

報紙從我指縫間滑落下去,我如同被立地淩遲,萬千刀子在我的每一寸肌膚上劃開口子,眼前一片血肉模糊,這是我一直堅持的信仰?這就是我一直不敢挖掘的真相?無數次洛遲煜不能來見我的夜晚,無數個不能來陪我早餐的清晨,都有另一人在側,把酒言歡,他們來自同一個世界,他們有更多的話題,可以勢均力敵的相愛,而我從頭至尾只是替補,或者連替補也是妄想,不過是陪練的小兵,是盲目而可恥的第三者,而他甚至連一句謊言都吝嗇給我。

沒有什麽比這樣的結果更令人心寒,我幾乎不戰自潰,恨到發狂,不自覺地把關節攥的咯咯響。

腦袋裏嗡嗡巨響像是跑過了一輛火車,我抖著手抓住了杯子,先喝口奶茶壓壓驚。

然而在被這巨幅照片沖昏頭腦的後一刻,我猛然清醒,並感到某種危險的蹊蹺,如此私密的照片拍攝於什麽時間,是被誰拍的,為什麽要拍,有一些場景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發生在什麽時候,對方分明是有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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