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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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古韻,別致清雅,小橋流水,亭臺軒榭,沿途是美麗但我無心觀賞的美景。山風凜冽,沒有專車護送,我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地行走在月下的盤山路,衣衫單薄,一直瑟縮發抖,美麗總是要付出一番代價。沿途沒有公交,站牌應該在很遠的另一條路上,這種得天獨厚的地方,也只配富人居住。遠光燈照亮了前方的路,我沒有回頭,洛遲煜將車子打橫攔住了我的去路,下車便抱住了我,將一件棉衣裹在了我身上。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

“這個問題請你回去質問你的父親。”

“我明白了,我送你回去。”

明白?他會明白什麽?明白我面對他金碧輝煌高朋滿座的家時候的自慚形穢?還是明白我看到他身旁美女如雲百花爭艷時候什麽都不能說的噬心之痛:“不必了,我有腿且沒有殘疾,謝謝你的棉衣,可以抵禦寒冷。”閃身欲走,他一把將我拽住。

“唐小漪,你應該在壓力與爭議下所向披靡,而不是輕言放棄。我懷疑你根本不愛我,或者你始終忘不掉於佑文?”

聲淚俱下,明明是他左擁右抱,倒可恥地控訴起我來,我真是要為洛老板反咬一口的本領頂禮膜拜了。我急速召回了渙散的思維,努力地用一雙無形的手,把那些無路可遁的怒火納入平靜的可控制範圍之中:“對不起boss,請不要扯上我十年的摯友,他與這件事沒有半毛錢關系。我雖然不是一顆玻璃心,但也不敢吃那雄心豹子膽,頂風作案,我還沒有對你不擇手段極盡勾引之能事,就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壓扼殺,我不想從一開始與你在一起就要鬥你爹、鬥你娘、鬥你身邊白花花的女人,鬥倒一波再來一波,接踵而至,手忙腳亂,這對我而言考驗未免太大,我不敢高看自己,所以不能愛你。”我頓了頓,仰面讓淚水回流,遙望天際彎月銀鉤,同時渴望自己的視野能夠超越極限,從而使目光抵達更廣闊的天地,不要把我的柔情,我的希冀,我的痛苦,我的快樂等情緒都系在身邊佇立的這個男人身上,他並不與我來自同一片天地,我不能把我的愛徒然浪費在不需要甚至瞧不起這份禮物的地方,它之於我而言是那樣彌足珍貴。

“對不起,洛家的規矩是有些多。”

“洛家的規矩,洛家人自己履行,難道你們還想天下大同嗎?剛剛在你的家裏,周遭一切無不昭示了我們之間懸殊的身份差距,說的嚴重些,你朋友跟我炫富我都看不出來,我不知道他們穿的是香奈兒新款,還是LV的限量,或者只是普通的路邊攤,這是最難跨越的,我想我無力與中華幾千年的門第世俗抗衡。”

“唐小漪,如果我在意這個,我當初……”

“洛先生,針對此事,我勸你務必向洛老先生學習,保持持之以恒孜孜不倦的熱情,直至雙方就睦鄰友好達成一致,我們還是愉快的上下屬,你發我工資,我為你做事,如果還算盡職,你就款待我,如果做的馬虎,你可有解雇我,這是我們之間唯一清楚明了,並嚴肅承認的關系。”說罷我主動坐到了車上,“送我到最近的公交站牌,現在不過10點,還有公車可以回家。”我的眼眸裏是不容置喙地堅定,何其強勢。

洛遲煜沒有反駁。一路上他惜字如金,似乎明白多說無益,只是目視前方,看似專註卻心有旁騖的開車,速度緩慢。我一直在落淚,止也止不住的,不明白它們在宣洩什麽。

大腦一片轟鳴,仿佛自己正置身於河道中長滿巖石的關隘,聽到河流激蕩的聲響,不停騷動,揚起泡沫和喧嘩,而我被巨浪沖得粉身碎骨,繼而又在颶風的漩渦中挫骨揚灰,最後徹底匯入平靜的河流的底層,銷聲匿跡。

公交站牌到了,他穩穩將車停住,我由於慣性使然仍舊在發呆,他扭頭看我,眼底的淒楚,一覽無遺,順手將我的安全帶解開:“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情愫,我喜歡你渾圓美目,清澈恰如秋天裏最寧靜的湖,顧盼生輝,或嗔或媚都在我心尖上流轉。起初我也以為是一時的新鮮和好感,等到你於我而言漸漸變成平常的人,我也就不會把你放在心上了,後來我莫名其妙的每天都渴望見到可氣可愛的你,我想與你說話,我被你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的太陽一樣的能量所吸引,美麗的面孔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我才明白那不是人人都具有的魅力,我眼睜睜看著自己越陷越深,欣賞你臉上的哭或者笑,口頭的硬語或諧談。

我知道在我們之間,橫貫著很長的一條鴻溝,我比你年長,有著多變的人生閱歷,同來自各個國家各個民族的人打交道,帶著一個團隊同整個商界的所有欲望周旋,而你卻太太平平的跟那些與你志同道合的人生活在一個沒有波瀾的圈子裏,自在閑適。我們兩個無論誰去遷就誰,都是困難重重,可我還是遙想著從這整塊的不可能的情理中,尋一點可能的末屑,愛與信任,理解與堅持,完全可以超越這些阻礙。

就我所知,你並非完美女性,雖然你有很多的長處,但抵消不了你的缺點,你暴躁,發起脾氣來的時候就像一頭驢,不受管束,但我喜歡能從你的嘴裏聽到真話,你好像天生不畏懼我,也不刻意討好我,我也因此願意同你無拘束地談話,我聽了太多的阿諛奉承,從小到大,聽得我自以為是天生的王者,然而現實呢,我只是比別人幸運,有一個好爸爸,從一出生他就給我墊定了一個高度,從而使我不必費力就能站在眾生的肩膀上。”

他的眉宇間漸漸蒙上了一種凝固了似的哀傷神色,聲音低沈如同挽歌中最悲傷的調子:“於佑文結婚的那一天,我看到你如同行屍走肉的樣子,酩酊大醉摔下臺階,那時候驕傲如我依舊還是仿徨了,在你們十年的感情面前突然底氣不足,我是個商人,也是個男人,自然明白十載寒暑兩小無猜的男女友誼意味著什麽,即便不是愛情,卻也足以威脅到真正的愛情。那天晚上你喝多了,纏著我,我真的很想拒絕,可是身體出賣了我,我不認為我是隨意的人,但來自你的誘惑,我無從抵抗。後來我牽了你膽戰心驚的手,我立志要一輩子給你幸福,你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我很珍惜。我抄捷徑來到你身邊,卻不想尋捷徑走到你心裏,我願意穩紮穩打,你與於佑文十年,我可以用無數個十年去超越他在你心裏的位置,但如果今日種種令你發現我的圈子會讓你有束縛感,就像這條安全帶一樣,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放你自由,我不會告訴你我有多麽不舍,盡管我的確悵然若失。希望你不要忘記,過去、現在以及將來我對你的愛是一如既往的付出但不執著的要求回報。”

他的言辭坦率,誠懇,正直,令人動容,並不常見,不,是從未得見。

這番話對於我而言無異是痛苦的折磨,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的情感坦露只會讓我更加為難,在經過一番嚴酷的思想鬥爭之後,我打了個寒噤冷冷地對他拋出一句昧心冰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不敢久坐徘徊,怕受用於他的蜜語甜言,改變堅決的心意就此原諒了他,我不會給任何人踐踏尊嚴的機會。迅速打開車門狂奔出去,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他伸手抵住:“你就這樣走?”

我背對著他擦眼淚:“不是你……讓我走的嗎?”

“沒有告別?也不擁抱我?”

時間靜止,洛遲煜總能夠一言戳中我心底最柔軟的部分。他真是天生的演講家,總能把別人歸罪於他的問題任輕而易舉地轉到別處,讓你覺得好像的確是自己曲解了他的苦心。

他下車走向我,風鼓噪著他敞開的風衣,露出線條流暢的迷人身軀,他伸手摟住我的腰,涼涼的唇輕輕覆上我的,如蜻蜓點水,又如蝴蝶拈花,來不及細細體味餘溫便已散盡。

我心如刀割,理智與情感在瘋狂地大喊大叫,情感說:“留下來吧,看看他此刻悲傷欲絕的樣子,除了他誰還會這樣遷就你,你的任性還能傷到誰?”理智說:“揚起你高貴的頭顱,決然地走吧,他的家人不喜歡你,以後你們的路將寸步難行,你願意為了愛情放下驕傲的身段,委曲求全討好他的家人,奴顏婢膝對每個人熱情地笑?你做不到!”

我最終聽從了理智的安排,公車到了,沒有太多纏綿留戀,狠心上了車,微微側臉回望,他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我離他越來越遠,那身影孤單單地站在風裏如同荒野裏的一棵大樹。

我站在擁擠的“五味俱全”的公交車上,淚濕衣襟,我對愛情的態度竟然是面對阻礙不做任何爭取便繳械投降,或許終有一天我會後悔,但想到那日於佑文母親說的話,如果婆婆對兒媳婦不滿至斯,我想婚姻也不會太濃情蜜意羨煞旁人吧,我不想我的婚宴上洛遲煜的母親拉著蔡靜晨的手說著無限惋惜的話,那將是對我殘忍的酷刑。棉衣被擠得滑下肩膀,伸手去拉忽然發覺穿這一身昂貴的晚禮擠公交是一種純粹的辜負,於是將棉衣的領口緊了緊,將它嚴嚴實實地藏好。

既然選擇了不入侯門,就藏起這一身燦爛珠華,還是返璞歸真的唐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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