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崔雯憑借著不甚清晰的記憶，一個人找到了尤家。

老房子，青瓦灰墻，臨著湄水河，她當年走進來這座院的時候是秋天，承平鎮帶點兒蕭瑟的寒意，她穿著紅毛衣、黑褲子，白色坡跟皮鞋，那是尤學謙買給她的新婚禮物。

院門沒有鎖，半掩著，依稀可以看到院子裏開著的燈。崔雯靜靜在門前站了半晌，“吱呀”一聲，門推開了。

尤學謙在月下喝茶，見到崔雯的那一剎那，怔忡在那，兩相對立著，都在暗暗較勁，等著對方先開口。

末了是尤學謙嘆了口氣，對崔雯說：“既然來了，那就進屋來吧。”

崔雯也沒有推脫，跟在尤學謙身後進了屋裏坐。

燈下。

尤學謙又比前些日子老了，任瑜這一離開家去廣州打工，偌大的房子就剩下他一個人，連吃飯都提不起勁，泡壺茶，看看電視，吃飯的點兒就過了。

相比較之下，崔雯的臉蛋、身段，保養得宜，不熟悉的人當她年齡還不及四十。

崔雯笑著說：“這些年，沒再找個？一個人的屋子，挺落寞的。”

她若真想要他的資料，原本就是易如反掌，可當著他的面問出口，都是女人的自私在作怪。

女人都想要的，大概是，即使分了，這個男人還念著自己，不肯去將就另外一個女人。

“沒。”尤學謙不曾撒謊，亦不追究崔雯這樣問的目的，情緒經歷了最初的百感交集此刻已經趨於平靜，一汪深谷裏的幽潭。

“怎麽回來了？”

“湄湄也玩鬧夠了，我該把她帶回家了。”

尤學謙想到女兒的時候，蒼老的臉上溢出興奮的微笑，對他來說，這輩子兩個女兒，都是他最大的驕傲。

他說，“湄湄，你養的很好。”

語氣裏是由衷的感激，崔雯的神色卻沒有任何的變化，語氣平平，“我今日找你來，也正是為了湄湄。”

尤學謙蹙起眉毛來，甚至有點兒不解，“湄湄那孩子……怎麽？”

為了尤學謙的態度，崔雯氣的咬了咬牙，聲音慍怒：“你問我怎麽了，那孩子在你眼皮子底下，結果你問我怎麽了。那個旅館的老板，你去問問他，是不是他勾引了湄湄。湄湄才多大的孩子，他算是什麽東西。”

“崔雯！”尤學謙一聲厲喝，吼得崔雯住了嘴巴，他努力使自己心情平靜下來，才說：“蘊小子我自小看著長大，他沒有你說的那不堪。”

“哼。”崔雯冷哼一聲，不去和他掰扯戚蘊的人品，徑直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無論如何，湄湄跟戚蘊的事情我是不同意的。”

“你打算……？”

“湄湄那孩子大了，脾氣也大了。我不想因為我的反對而使我們母女的關系惡化。”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扮演惡人？”

崔雯懶得繞圈子，直接點了腦袋，“她一定要跟我回到姜家。”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這次，我不會再允許她回來找你。”

尤學謙苦笑了兩句，“她喜歡的，我們橫加幹涉……”

“橫加幹涉？”崔雯不自覺提高嗓音，“那是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她的未來我已經規劃的清清楚楚，關於伴侶，她的未來會遇到更優秀的另一半，至於戚蘊，一個小鎮上的旅館老板，他能夠給湄湄什麽？”

尤學謙沒吭腔。

崔雯軟下態度來，“學謙，湄湄也是你的女兒，你也該希望她會有更好的未來，所以你一定會幫我的對吧。”

“阿雯……”尤學謙在崔雯哀求的目光閉了閉眼睛，“那兩個孩子不能硬分，你把湄湄帶回城裏去，蘊小子那邊我去說，叫他冷落著湄湄，等著時間長了，感情就淡了，一淡也就是陽關道獨木橋各走各的了。”

崔雯先是落寞的垂下眼睛，繼而又落寞的笑起來，她跟他不正是這樣嗎？

—

尤湄畢竟年輕，沒過兩天，背部的傷口全部都結了痂，就算是好個差不離了，能跑能跳，活潑的很。

更叫她欣喜的是，這兩天崔雯對戚蘊的態度也挺和顏悅色。

她私底下偷偷問過崔雯，媽，你覺得戚哥人怎麽樣啊？

崔雯說，“性子挺穩的，人瞧著踏實。”

尤湄一聽，捧著臉蛋自個傻樂氣起來。

崔雯也沒意料到自家女兒這麽蠢，心裏有點兒嫌棄也有點兒酸，就是常說了那個理，女兒都是給別人家養的。

“我就誇那小子一句，你就樂成了這個樣？”崔雯拿話揶揄尤湄。

尤湄揚著下巴嘚瑟，誰叫我就中意我戚哥，她緊接著又問：“媽，您是怎麽想通的？”

崔雯恨鐵不成鋼，“誰叫我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你偏偏又看上了他，我不同意，還能怎麽著！”

尤湄“吧嗒”一口親在崔雯臉蛋上，崔雯想，有時候真沒必要扮演一個壞人。

搞定了自家老媽對自己男人的看法，尤湄又開始攛掇起崔雯去見尤學謙。

崔雯一聽，臉當即冷了下來。

尤湄害怕的吞咽了口唾沫，幹巴巴的笑著，“媽，咱就當老朋友見個面兒還不行嘛。”

瞧著自己的女兒，崔雯心中莫名一動，最後選擇了讓步。

尤湄笑起來，叫崔雯回房間打扮打扮，說：“叫爸爸看看我最漂亮的老媽。”

她嘴巴甜起來能把人給哄上天。

自己往樓下一樓跑，也沒看路，就撞上了正要樓梯口的姜瀚，尤湄因為那天戚蘊跟她親密被姜瀚撞見之後，單獨看到姜瀚的時候就會有點兒尷尬。

姜瀚扶住她胳膊，幫她穩住身形，揶揄道，“你毛毛躁躁準備去銀行搶錢吶。”

“呸，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姜瀚捏住她臉蛋，發覺手感不及以前好，又把她的臉仔仔細細端詳了下，發覺瘦了，男人眼裏浮現陰翳，不是這個尤湄不好看，是不像他記憶裏那個小姑娘。

大概真的不是了，五官裏開始藏著女人的韻味和柔媚。

姜瀚的心裏百轉千回，手上的勁兒也沒輕沒重，突然聽到尤湄嬌聲抱怨，“你捏疼我了。”

尤湄將姜瀚的手搡開，對著他做了個調皮的鬼臉。

戚蘊這兩天他格外的忙，尤湄很少有機會見到戚蘊的影兒，這會兒跟姜瀚打鬧的時候，正看到戚蘊神色疲憊的進旅館的門。

“你去哪了，一大清早就見不到你。”尤湄逃離了姜瀚的魔掌，挽住戚蘊的胳膊，搖啊搖啊，眼睛亮亮的，“戚哥戚哥，你聽我說，一會兒我媽答應我去看看我爸。”

姜瀚看不得尤湄那副狗腿子臉，冷哼了一聲，走開了。

尤湄嘀咕了一聲，莫名其妙。

戚蘊也沒吭聲，沈沈的一張臉，突然間將自己的胳膊從尤湄懷裏抽了出來。

“……戚哥？”

從女孩臉上尋到惶惶之色，戚蘊眼底浮現一抹懊惱，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過於魯莽了，他最舍不得叫這個小姑娘難受，男人一把抓住尤湄瘦弱的肩膀，口氣急的很，“我們去山上吧，再去看一次日出，好不好？”

“……行啊。”尤湄吶吶的應了一聲，不自然的笑著，“戚哥，我怎麽覺得你奇奇怪怪的？”

戚蘊躲避著尤湄探尋的目光，眼一翻，盯在了天花板上，問，“對了，你剛剛說什麽？”

果真奇奇怪怪的。

尤湄翻過白眼之後，換上一副賊兮兮的表情，“我說啊，我媽要去跟我爸見面……戚哥……你說啊，就是……他倆有沒有可能覆合啊？”

“……”

他還真沒想到這妮子在心裏盤算這個事情。

尤學謙和崔雯，就算他們兩個人之間還有愛情，但是這些人所處的社會地位不同，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崔雯不能放棄她豐富多彩人上之人的生活，尤學謙也絕對不可能心甘情願的當吃女人飯的小白臉。

那麽他跟尤湄呢？他們兩個人到底算不算是在同一個世界呢？

今天一早，他就給尤學謙找去了。

尤學謙原話是，咱爺倆喝點兒小酒，交個心。

到最後，酒沒沾幾口，話卻說了一籮筐。

尤學謙是個實在人，一上來就表明了此行找他的目的，“蘊小子，咱明人不說暗話，你跟湄湄的事，就到此為止吧。”

“哥，你之前可是不管的。”戚蘊笑了笑，淺啜了一口杯中的酒，面上是笑著的，但是酒到了口中，味蕾上沾的都是苦澀。

“湄湄是我的女兒，當父母的，誰不想叫自己的孩子成龍成風。你要體諒我們當父母的心。”

“我知道。”

“蘊小子，你自小我也是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可你跟湄湄，咱暫且不論輩分跟年齡，就是你們的未來，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未來只是一個小小的旅館的老板娘。”

戚蘊垂下眼簾，五指無意識的收縮，將手中的透明玻璃杯捏緊，指骨出泛著淡淡的紅。

說，“如果，我關了旅館，也去城裏打拼，最後也能夠提供給尤湄優渥的物質條件……你們會祝福我們嗎？”

他希望尤湄跟著自己絕對不是無名無分，也絕對不會被眾叛親離。

尤學謙臉上現了淡淡的笑意，“那時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我只希望，我的女兒能夠安安全全的度過五年，覆讀一年，大學四年，這五年時間一過，你們要是還繼續，那是你們的緣分，我絕對不會插手。”

五年，有多長。人類的壽命按照八十歲來算，可以分割成十六個五年，他現在三十一歲，三分一的壽命已經度過了。

“五年嗎……”

戚蘊毫無焦點的目光在尤湄臉蛋上掠過，移開了，再次掠過，周而覆始。

他心不在焉的狀態尤湄看在眼裏，小姑娘脾氣大，眼底有顯而易見的失望，輕聲問，“戚哥，你是覺得他們沒有可能嗎？”

又自己回答自己，“算了算了，你就當我做白日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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