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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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蘊一宿沒睡,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裏都是尤湄眼淚汪汪的模樣,這時候他就會睜開眼睛,看著手機屏幕上尤湄的照片,這才覺得心安下來。

淩晨四點鐘的時候,天未大亮,道路上霧氣彌漫。

戚蘊起了床,肖明芳和大河的房門緊閉。

他下樓洗了把臉,開始忙活早飯。

尤湄特別喜歡喝米粥,一般不碰油條,豆漿也有剩杯底的小毛病。

人太挑,戚蘊不少跟她置氣。

現在想想,又覺得自己也幼稚了,好像每次都是她耐著性子哄。

人一不見了,那些平日裏叫人覺得可憎的習慣想想都是親切的,因為那些才是我們所認得的那個人。

喝了一碗粥墊吧了下肚子,戚蘊又去翻騰冰箱,將前些日子買來丟到冰箱裏的一只笨雞拿出來吊在廚房的窗戶上,等帶回尤湄之後,他想給她熬一鍋雞湯。

車宋那邊來了消息。

說是有人看到昨夜竇星抱著一個年輕姑娘去了廢工廠那片。叫他先別急,已經派人盯著呢。

既然知道了具體的方位,戚蘊的心便安定下來,就像是大河說的一樣,竇星的目的是錢,尤湄大概是安全的。

收拾利落之後,戚蘊去了鄭家。

民國時期,鄭家是承平鎮的大戶,承平鎮方圓的土地都是鄭家的,不過建國之後搞土地運動的時候,鄭家也首當其沖,成為了挨□□的地主,承平鎮的土地分給了百姓之後,鄭家便漸漸沒落下去。

這些年,誰也沒想到鄭家會能出來一個鄭釗,可給鄭家長了臉面,鄭家又動起了承平鎮土地的心思。

承平鎮的年輕人大部分都是出去打工的,也就逢年過節回來趟,在縣城裏安家落戶的不少,要是上面沒有了老人,家裏的房子連土地能賣也就賣了。

據說,有不少都進了鄭家的口袋。

終於到了鄭家,大門已經早早的打開了。

鄭興強正坐在院子裏吃早飯。

他今年七十有六了,卻是身板硬朗,精神矍鑠,全然不像是古稀老人。前兩年剛熬走了老伴兒,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都在城裏,現在都是自己獨居。

一瞅見戚蘊,古怪老頭就從鼻尖哼出一聲。

語氣幹巴巴的說:“戚小子怎麽來了……”

戚蘊剛回來那兩年,鄭興強沒少往旅館裏跑,目的就是想談談關於旅館地契的事情。戚蘊那時候是打譜把旅館做下去的,總是一口回絕,惹得鄭興強心裏記恨著他呢。

畢竟是有求於人,戚蘊還特意提了兩箱六個核桃來。

戚蘊,“這是給您老的。”

鄭興強,“放著吧。”

又接著挖苦他,“你可是稀客,有求於我啊……”

“你老火眼金睛。”戚蘊苦笑。

“別拍我馬屁,”鄭興強扒了兩口飯,“有什麽事說,別整那些虛的。你們在外面闖蕩過的年輕人就是不好說實話。”

鄭興強在承平鎮輩分大,小時候戚蘊沒少挨他訓,這時候也無所謂,稍舔了下嘴唇,戚蘊說,“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咱承平鎮的旅游也低迷著,旅館也一直入不敷出,我是打算關了旅店,另外謀生路。”

他說的的確是事實,也得虧自己心大,又有前些年積蓄的貼補,才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笑口迎八方客人。

鄭興強冷笑,“這是開竅了,早給你說,你開個旅館就是白往裏扔錢!”

“小子畢竟閱歷比您淺。”戚蘊深谙恭維之道。

“那也別繞了,直接說多少錢出,我叫鄭釗給你打到戶頭上?”鄭興強直入主題。

“七十萬。”

“不行,頂多三十萬。”

“老爺子,您給我對半砍了,咱這也不是商場挑衣服。六十萬。”

“我們最多給你四十萬。”

“房子是您的,地皮是您的,我們戚家畢竟是世世代代住在這裏,除掉本身的價值之外還有個感情附加值……”

“只能四十萬。”鄭興強死死咬住。

戚蘊的目光從鄭興強那張不為所動的臉上掠過,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也只能是白白的跟他浪費唇舌。幸好他手底的積蓄也還有十來萬,拼湊一下,五十萬倒也能夠拿的出手來,便偃旗息鼓了,從口袋裏掏出地契交給鄭興強,“這個您老收好。”

“連地契都拿來了,這麽著急,是遇到了什麽事?”

鄭興強的嗓音裏難得有了幾分的關切,他年齡畢竟大了,對他們小輩,嫌棄是有的,那是出於自己的閱歷和經驗天生的具有一種想要占據威嚴的心理,但更多的還是對這些小輩的疼護。

再說,戚蘊這小子,自小還是討喜的。

那時候十幾歲的小子天天就是打架,看到漂亮姑娘邁不動腿,這小子偏偏就能靜下心來,端看得一副心思深沈的模樣。

想到這,鄭興強突然感慨了句,“你小子啊,不爭氣。”

見戚蘊面目寒冷,鄭興強又添了句:“我以前還給鄭釗說,你小子以後,必定成的了大器。”

“真是慚愧。”戚蘊點了下腦袋,誰不想成材成大器,可這個道路註定是要付出的,他不敢再付出。

鄭興強問,“有多急著用錢?”

戚蘊低頭看了眼表,馬上就到六點鐘了,“最好能快點,兩個小時之內就能拿到現金最好。”

“嗯,你等著,我給鄭釗打個電話。”



八點鐘的時候,戚蘊準時到了“於歸”酒吧。

這個點的酒吧還沒有開始營業,一樓還留有昨夜燈紅酒綠的痕跡,卻是沒有工作人員收拾,反是處處都現出一種歡娛過後的淫/靡懶散。

包廂內卻是劍拔弩張的氣氛。

竇星問戚蘊帶錢了沒有,戚蘊則堅持要看到尤湄,確保她平安之後才肯給。

男人冷笑一聲,“人在我手裏,你不乖乖的把錢給我,那咱就耗著。”

竇星端的一副無賴的行徑。

戚蘊耐著性子跟他打太極,來之前,他跟車宋通過電話。

像是竇星這樣的老油條了,進行交易的時候,他不一定真的會把尤湄放在身邊,而是留在什麽地方藏著,按計劃是戚蘊拿著錢過來牽制竇星,車宋則趁著這個時間來找尤湄。

原本車宋對這個方案是嗤之以鼻的。

他說,誰要是敢動老子的女人,老子立馬殺過去,卸他兩條胳膊外加兩條腿,順便閹了他叫他下輩子碰不了女人。

又說戚蘊的方案太繞了。

竇星算是個什麽玩意,說白了就是個混混,給錢!做他娘的美夢去吧!

戚蘊半點兒不敢拿尤湄冒險,竇星是混混,混混急了什麽幹不出來,殺人害命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他以前當刑警的時候,有時候一句話和一個動作就有可能點燃綁匪額怒火,白白錯失了一條性命。

尤湄,不是他能賭上的。他寧願拿錢,一步步的來,只要確保了尤湄的安全,他才能夠沒有後顧之憂。

“竇星,告訴我,你是如何盯上的尤湄?”戚蘊問。

竇星冷笑,一臉的吊兒郎當,“那可就多虧了你的老情人,我的好老婆。”

“是肖明芳?”

雖然早就有了這樣的猜測,但這個答案被證實之後,戚蘊還是沈了臉。

竇星則是接連不斷的對著戚蘊吐起了肖明芳的槽,“肖明芳就是個賤人!婊/子!被你們兩兄弟玩爛的爛貨!”

男人憤憤不平,咬牙切齒。

與此同時,戚蘊擱在褲子兜裏的手機震了震。

看來是車宋已經找到了尤湄。

戚蘊淺淺的籲了一口氣。

剛剛細微的聲音同樣驚動了竇星,滿嘴跑火車的男人倏地閉了嘴巴,驚疑的看著戚蘊,聲音尖銳,“你報警了!”

戚蘊也懶得跟他再繞圈子,冷淡一笑,擡腿對著竇星飛踢過去。

竇星近五十歲了,身體沈重,反應也慢,不偏不倚的挨了戚蘊一腳,身體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戚蘊才往門口走了兩步,又見竇星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來,桀桀怪笑著。

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戚蘊眉頭緊鎖,陰鷙的將竇星盯住,恐懼漸漸漫上心頭。

竇星從口袋裏摸出來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那是什麽?”戚蘊腦海裏塞滿了各種不好的聯想。

“哈哈……看過電視劇沒……那裏面的綁匪就喜歡在人質身上綁炸彈,我就跟著學了學。這個……”竇星指著上面的紅色按鈕,“看到沒,輕輕的那麽一摁,你那個漂亮可人的小情人,離開就被炸的血肉橫飛,嘖嘖,慘不忍睹哦,你快來求我啊,求我不要摁啊……”

他一面說一面盯著戚蘊的臉,看到戚蘊恐懼的模樣他心頭就升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操……你他媽的找死!”

戚蘊急紅了眼睛,狠狠罵了一句,可又不敢真的上前跟竇星爭搶,生怕動作之間會不下心壓到那個紅色的按鈕,一時之間多有掣肘。

竇星也是個奇葩,不忙著做個了結,反而沈溺於淩/辱戚蘊所得到的快感。

到了這個份上,那五十萬對他來說也不重要了,就算是成功拿了錢逃跑,他也過不上曾經那種呼風喚雨的生活,不過是茍延殘喘,放過了這次折磨戚蘊的機會,他會失去很多樂趣的。

正僵持不下,有人踹開了包廂的門,竇星驚嚇,下意識的看向來人,戚蘊見終於有了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擡腿,下劈到竇星的胳膊上。竇星哀嚎了一聲,手脫了力,遙控器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闖進來不是別人恰恰是竇海洋。

自打竇星回家之後,沒少跟肖明芳吵架,言語裏更是擠兌竇海洋,竇海洋懶得搭理他們倆,從竇家搬出去也有幾天了,又加上忙著跟任瑜冷戰,無暇去管他們兩個人。

昨天回了趟家,沒看到竇星,後來才知道肖明芳住在了來客旅館,又從任瑜哪裏聽說了尤湄失蹤的消息,今早上到來客旅館,一個人影兒都沒見到,卻是看到了桌子上的紙條,便匆匆忙忙的趕來樂“於歸”酒吧。

竇海洋擰住竇星的胳膊,“叔,我已經報警了,崔警官那邊準備準備就要來了。”

“嗯”著回應,戚蘊從地上撿起遙控器一看,不過就是個玩具而已,男人才淺淺的舒一口氣,一瞥眼,剛好掠到竇星唇角滑過一縷詭異的微笑。

來不及細想,手機再次瘋狂的振動起來,一定是車宋打過來的。

尤湄一定出了什麽問題。

戚蘊心裏七上八下,右手顫抖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接通,聲音裏摻雜了難以抑制的恐懼,“餵……”

“戚蘊,我給你說啊,人我們找到了,沒事,挺健康的,就是一直沒精神,臉慘白了點兒……那個我接下來說的,你聽了別急……”

車宋顛三倒四的說著,戚蘊直接沒有了耐心,竇星那縷微笑自始至終都浮在嘴角,叫他心中的不安一寸寸的擴大。

“你他媽的別廢話,現在在哪裏,我馬上過去。”

“三樓的男廁所,不行,你還是別過來了吧,我實話告訴你,那姑娘身上被綁了炸藥,你就是過來了,也只能找死。”

炸藥……找死……

“車宋,你把手機給尤湄。”又揚高聲音,催促,“快點!”

此時,他只想聽聽她的聲音,聽她用軟軟甜甜的嗓音喊自己“戚哥”,雖然那時她總喜歡提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是他的錯,從一開始喜歡上她就是自己的錯,要不然又怎麽會將她置於危險之地。

原以為會聽到尤湄的哭聲,畢竟小姑娘平日裏那麽愛哭。

可那端的空氣壓抑凝滯,只剩下了少女稍顯平靜的呼吸。

奇異地,連他煩躁不安的情緒也被撫慰下來。

少女輕輕出聲,“戚蘊,我可能要死了。”

盡管面青有個自稱為“車宋”,笑的一臉痞壞的男人告訴她,會沒事的,她會平安的回到戚蘊的懷抱,她還是怕。

那一連串不斷蹦跳的數字,快要將她的神經折磨爛了。

以前總覺得死亡離自己很遠,大概這輩子的盡頭才會碰到,可怎麽這麽快就輪到了自己。

尤湄撒嬌,“我不喜歡肖明芳。”

戚蘊點頭,“嗯,以後只有我們兩個。”

尤湄笑笑,“戚哥,我喜歡你。”

戚蘊終於找到樓梯。

尤湄咬著大拇指,她一苦惱的時候總是不自覺的有這樣的小動作,“可喜歡呢,甚至還做夢夢到自己穿著白色的婚紗嫁給你呢,戚哥,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兒不知羞,想得太早了。”

“沒有,一點兒也不早,我更想娶你,你看我都那麽老了。”

少女強裝的微笑再也掩飾不住,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她才不想死呢,等她死了,戚蘊的生命裏就找不到屬於她的痕跡了,那時候她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過客了。說不定戚蘊還會遇上另一個女人,一定會比她漂亮,比她賢惠,他們會養育一雙可愛的兒女。到時候,他連她的模樣都記不得了。

“我不想死,不想死……”

戚蘊笑了笑,看著就在眼前的男廁所,嗓音輕柔,“傻姑娘,我也舍不得你死,你的生日禮物我還沒得及送,你的回禮我也還沒有收到,怎麽會死呢?”

不會死的,我們會好好的,好到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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