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煙月不知人事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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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豫親王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沒有想到多尼哥哥竟還等在院子裏,初春的寒氣滲人,多尼哥哥嘴唇都凍得有些紫了,我忙走過去道:“多尼哥哥,快快進屋去。”

我拉著多尼哥哥到我房間裏,命人點了火盆,讓多尼哥哥烘著,邊心疼邊又抱怨道:“多尼哥哥,這麽冷的天,你還等在外頭,你這不是作踐自個兒身體?”

多你哥哥抿了抿嘴唇道:“我就是想見你。”

我笑道:“說什麽話呢?要是被如裕福晉給聽到了,她可又要怪罪於你了。”

多尼哥哥突然拉住我的手,順勢把我摟進了懷裏,雖然我們彼此一道兒長大,可是這般緊密親昵的動作可是從來沒有做過,我臉上忙緋紅一片,低下頭道:“多尼哥哥你這是……”

多尼哥哥把頭埋在我的長發中,低吟道:“東莪,就讓我這麽抱著,就一會。”

我任由他這麽抱著,火盆裏竄出的火苗映紅了兩張年少的臉龐。

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時候,如裕福晉突然推門進來,我忙推開多尼哥哥,輕聲叫道:“如裕福晉。”

如裕福晉沒有搭理我,而是走到了火盆前,伸出胳膊撩開了袖子,把手臂直直地抵在了火盆上,高溫的鐵盆與脆嫩的人體肌膚相碰撞,發出了“呲啦呲啦”的聲響,嚇得我連忙拉開她的手叫道:“如裕福晉,你這是做什麽?!”

多尼哥哥也被嚇得不輕,想出去喊大夫,卻被如裕福晉叫住:“多尼,你答應過額娘什麽?”

多尼哥哥楞了一下,沒有答話,如裕福晉紅著眼睛繼續說道:“東莪格格乃是攝政王獨女,太後亦當其為血脈,可謂是當今聖上胞妹,地位絕不低於大清皇室裏任何一人,你多尼是何身份?怎敢高攀?!”

我知道如裕福晉這一番話其實是說給我聽的,我忙解釋道:“如裕福晉,我們只是兄妹之情,多尼哥哥疼愛我,抱我也不足為奇……”

“格格將近出閣年紀,男女有別,多尼這般已是越矩,今日我做額娘的以此謝罪,還請格格海涵,以後再也不要折煞我們母子了。”

多尼哥哥眼裏有淚,隱忍了很久,他趁著我不註意用衣袖擦去了,其實我餘光還是瞥見了,沒有說破。

局面很是尷尬,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道:“多尼哥哥,東莪累了想休息,你先回去吧。”

多尼哥哥攙扶著如裕福晉走了出去,我望著他單薄的背影,風揚起的他的衣擺,突然心酸地難以自抑,我忙關了門,跌坐在地上隱忍地啜泣起來,我終於明白長大是件殘忍的事情,有太多的關系網、利益網要去編織,如裕福晉那麽做,沒有錯,她只是護子心切,多尼哥哥是她唯一的希望,她那樣偏激的行為,無可厚非。

我一直這樣坐著,坐到很晚,後來哭累了,竟趴在門邊睡著了。

第二日清晨的陽光剛剛照進房間的時候,房門突然被推開,我“嘩”地一下滾到了旁邊,頭重重地撞在了桌角上,痛得我呲牙咧嘴,我捂著頭,睜開眼睛,才發現是承軒舅舅。

“承軒舅舅!你怎麽來了?!”

承軒舅舅伸出手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拍落我衣服上的塵土,皺了皺眉道:“哭過了?”

我忙搖頭道:“沒有啊。”

承軒舅舅摸了摸我的眼睛道:“還不承認,都腫成這樣了。”

我低下頭不說話,他湊過來問道:“什麽事情讓東莪傷心了?”

我嘆了口氣,把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了他聽,承軒舅舅聽罷,也很無奈地說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將來嫁入宮裏,是為帝妃,多尼只不過是你的堂兄,你們太過親密的話,日後若是多尼參政,他的政敵會以此參上他一本的。”

我呢喃道:“我知道了——”

承軒舅舅從身後拿出一包東西遞給我,我打開,裏面竟是五顏六色的糖果,承軒舅舅道:“這是朝鮮皇室裏的貢品,我特意拿了些於你,知道你喜歡這些新鮮的東西,不過這些個勞什子只是外表光鮮,吃著味道可不怎麽樣。”

說著,便拿了一顆往我嘴巴裏塞,一股酸味直抵味蕾,酸的我眼淚簌簌流出,忙吐了道:“真是又酸又澀。”

承軒舅舅笑道:“你那個匣子放著吧,這糖就只能看看。”

我故作生氣地道:“敢情承軒舅舅今個兒過來時逗東莪玩的!”

承軒舅舅做了一個揖道:“微臣不敢。”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把折扇,“喏,真是給你帶的禮物。”

我接過扇子打開,是把檀香山,顏色偏深,一看就是上好的檀木所致,扇面上刻著一首幾段詞,卻是朝鮮的文字,我問道:“這是什麽字?東莪可不認得。”

承軒舅舅淡淡一笑,擺了擺手道:“以後再告訴你。今天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大事。”

我一楞,心裏莫名地有些緊張,問道:“什麽大事?”

承軒舅舅嚴肅地說道:“昨兒個我聽你外公講了,說你阿瑪和皇太後決定等你滿了十五,便將你過繼給你阿瑪的部下,再與和親王之女同日冊封,她為皇後,你為貴妃。”

不知道為什麽,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竟然一點也不高興,我楞在那裏幾乎說不出話來,承軒舅舅也覺得我神情不對,忙問道:“你……不是喜歡皇帝嗎?怎麽看你像不高興的樣子。”

“沒……我只是想到,若是把我過繼給了阿瑪的部下,以後我便不是我阿瑪的女兒了。”我黯然道。

承軒舅舅解釋道:“把你過繼出去,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你,不要遠嫁蒙古,況且,這也只是種形式,私底下,誰敢說你不是多爾袞女兒呢。”

我沈默地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承軒舅舅在豫親王府上和我一道吃好了中飯,下午的時候,宮裏頭叫我們進宮,我知道很有可能太後會親自和我說這件事情。

果然,到了慈寧宮,太後、阿瑪和皇帝都在,我一一行了禮,太後叫人都退下,承軒舅舅也想走,我拉住他對太後說:“承軒舅舅是東莪娘家人,不算外人。太後您有什麽事情就直說罷。”

太後看了阿瑪一眼,阿瑪點了點頭,太後從位置上走下來,走到我身邊,淡笑道:“東莪可是喜歡哀家的福臨?”

我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太後繼續又問道:“做皇貴妃可委屈你?”

我望向阿瑪,阿瑪輕輕地搖了搖頭,意思是叫我回答“不委屈”。

我重重地吐了兩個字:“委屈。”

太後一楞,我惻然繼續道:“從小東莪便被教於要做人上之人,要學會野心,要懂得爭取,東莪要的是皇後之位。”

“東莪!”阿瑪突然朝我吼道,“不要亂說話!”

“阿瑪,我沒有亂說話。”說罷,我走到福臨身邊,看著他,認真地說道:“福臨哥哥沒有喜歡過人是嗎?”

福臨的眼神淡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繼續說道:“福臨哥哥是把東莪和孟古青都當做棋子了是嗎?娶我二人,既可以獲取蒙古科爾沁部的勢力,又可以牽制住我阿瑪多爾袞,福臨哥哥,你說是不是?”

福臨淡淡一笑,神情平靜地說道:“東莪妹妹,確實聰明。”

“那麽,我阿瑪率千軍浴血數十載,為這大清的天下創下汗馬功勞,為什麽他的女兒不能成為皇後?親王吳克善只因為是太後胞兄,他的女兒就可以榮登鳳座,這未免有失公平。福臨哥哥,你少年天子,應該也不會不知道其中的厲害關系吧,自古外戚幹政的事例還少嗎?”

聽完我這番話,太後也終於忍不住了,說道:“東莪,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我冷笑了一聲:“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太後娘娘,東莪說中了你的計劃是嗎?”

阿瑪沖到我面前舉起手,我知道他又想打我,我高聲道:“阿瑪,東莪已經十二歲了,你再打我,我會記仇的!”

我的話在慈寧宮裏久久回蕩,阿瑪懸在空中的手,又放了下去,深深地嘆了口氣,心痛地說道:“是本王疏於管教了,讓你如此頑劣不知天高地厚。”

我聽到福臨冷笑了一聲說道:“攝政王,有些事情你該管卻不管,但有些事情你不該管卻一味地去幹涉,後果,你也是看得到的。”

阿瑪生氣地質問道:“皇帝是什麽意思?本王不明白。”

太後覺得我們幾人火藥味都太過濃重,忙阻止道:“好了,這件事情延後再議。東莪,你和承軒先回去。”

我和承軒舅舅行了禮,退出了慈寧宮。

走到宮外頭,我回頭望了望巍峨的紫禁城,心中無限感慨,以後我會成為這裏的女主人嗎?

時光拉長了身影,沒有人回答我,只有寂靜的風聲呼嘯在四堵紅墻內,吹散了落寞與寂寥。

承軒舅舅問我道:“東莪,你真的想做皇後?”

我抿了抿嘴唇,每次猶疑不決的時候,我都會做這個動作,且逐漸次數頻繁起來。我低下頭,望著長長板石路,嘆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我答應了一個人,一定要讓她逃離這裏,我唯有這麽做,才能拖延住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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