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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煙月不知人事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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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雖然皇太後屏退了所有人,但是還是有好事的宮女躲在外面偷聽,因此我拒當皇貴妃而硬要當皇後的事情一下子傳遍了皇宮上下,第二日晌午時分,我便在十五皇叔福晉們的嘴裏聽到了,她們對我指指點點,說我不懂規矩恬不知恥雲雲,我都一笑了之,為了孟古青,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忍耐。

孟古青沒有被關滿一年,太後不忍心,便在五月裏頭下旨安排她回科爾沁,臨走的時候,我跑到宮門口去送她,這些日子沒見,她顯然是瘦了不少,她看見我,眼裏也馬上又有了光彩,在馬車上向我揮手道:“東莪!”

我激動地上前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孟古青,我長話短說,我已經向太後提出要當皇後的意思了,太後在我阿瑪和你阿瑪之間懸疑不決,必定會推遲你入宮的時間,在此之前,孟古青,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她也緊緊地抱著我,這次她沒有流眼淚,我看到她眼裏堅定的光芒,似乎在告訴我她的決心。

旁邊的丫鬟催促道:“格格,該啟程了。”

我拍了拍孟古青的肩膀,道:“我還是那句話,孟古青,希望你不會再回來,我相信紫禁城困不住你的。”

孟古青重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身上了馬車,我望著他們一行人越走越遠,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回到豫親王府裏,卻聽見多尼哥哥和如裕福晉爭吵的聲音,如裕福晉的聲音很大:“多尼,這件事情由不得你,連你阿瑪都已經同意了,現在只等定下日子了!”

“額娘,我還小……”

“我不想聽這些理由!你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東莪?!”

我推門進去,如裕福晉和多尼哥哥都驚訝地看著我,我鎮定了一下情緒道:“多尼哥哥,我有話和你說。”

多尼哥哥想隨我出門,卻被如裕福晉一把拉住:“有什麽話格格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此刻的如裕福晉雙眼微腫,滿臉的滄桑,我不知道為什麽曾經那個和藹可親、溫柔大方的如裕福晉會不見了,也許是護子心切,而更多的,我想是因為這豫親王府裏的紛爭吧,如裕福晉終究逃不過爭寵奪榮,她要多尼出人頭地,這樣方可母憑子貴。

我嘆了口氣道:“多尼哥哥,如裕福晉,東莪自幼額娘早逝,阿瑪常年征戰在外,對我疏於管教關愛,我從七歲起就住在豫親王府裏,如裕福晉您待我如同親生額娘,多尼哥哥你對我如若同母胞兄,你們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裏。東莪在這裏向你們保證,東莪絕不會連累多尼哥哥。多尼哥哥,你長大了,還記得傅赫勒堂兄當年對我們說的一番話嗎?長大了就要學會負責任,多尼哥哥,如裕福晉如今只有你一個兒子,你不成家立業,如何對得起她十多載養育之恩?況且,據東莪所知,皇室裏的男兒都要娶科爾沁的女子,多尼哥哥,你將來步入政壇,我想你未來的妻子對你定會有所幫助。”

我看到如裕福晉眼裏的欣喜與感激,卻也看到了多尼哥哥的失望和落寞,他望著我道:“東莪,若我選擇你呢?”

我往後退了一步,正色道:“多尼哥哥,東莪連皇貴妃之位都不屑,又怎肯屈就做個郡王的福晉呢?”

我看到多尼哥哥受傷的神情,可是我不能表現出我的情緒,只在心裏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知道我的這番話太過殘忍,我也沒有絲毫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為了你,為了如裕福晉,我只能這麽說。

對不起,多尼哥哥,你陪伴我走過那麽多歲月,可是如今,你我不能再親密無間了。

多尼哥哥突然冷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好一個郡王的福晉啊,東莪,我真是錯看了你。”

這話聽來也有些傷人,我轉過身,回頭道:“多尼哥哥,不管你如何看我,東莪相信自己的為人。”說罷,便離開了他們的房間,可是身後依舊傳來如裕福晉的聲音:“多尼,你聽到了?她怎可屈就做你一個郡王的福晉?!”

我走到院中,五月裏繁花開得正盛,姹紫嫣紅一片,只可惜,人們都太過於追逐名利,而忘記了欣賞這自然中的美景。

我擡頭望向碧藍的天空,心中嘆道:倘若我真喜歡上一個人,他是郡王也好是平民也罷,我都會奮不顧身的。多尼哥哥,如今的你,真的認為東莪是個對權勢地位趨之若鶩的女子嗎?

這一年的七月,多尼哥哥娶了嫡福晉博爾濟吉特泰蘭,親王壩都爾之女,年十五。

婚宴上我和幾個年紀尚小的堂兄弟姐妹坐在一桌上,大家都是有說有笑,海娜時不時地看向我,帶著些稚氣低聲問道:“東莪姐姐,是不是因為多尼哥哥娶了泰蘭姊,你不高興了?其實沒有關系的,多尼哥哥喜歡的是你啊,多尼哥哥以後肯定會納你做側福晉的。”

我一聽這話,笑著道:“誰說我不高興是因為多尼哥哥娶了泰蘭姊?”

海娜想了一會兒說道:“這豫親王府裏誰都知道多尼哥哥和東莪姐姐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啊,這次多尼哥哥娶了科爾沁的泰蘭姊,也是因為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啊。”

我忙解釋道:“海娜,你猜錯了。東莪姐姐對多尼哥哥的喜歡不是你想的那種喜歡。”

海娜似乎沒有聽懂我的解釋,茫然地點了點頭。正說著,突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過頭,原來是宛甯,真真是許久不見。我忙熱情地拉著她到我們這桌坐,卻一時沒有註意她身後竟然站著博果爾和福臨,當眾人都跪下行禮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福臨擺了擺手道:“都起來吧,今天是多尼堂兄大婚的日子,各位不用太拘謹,朕也是賓客。”

我行禮起身後,拉著宛甯的手開玩笑道:“你和博果爾何時好事將近?”宛甯臉上一片緋紅,望向博果爾,博果爾也是靦腆一笑,朝我說道:“東莪姐姐年長於我二人,你都尚未完婚,我們怎敢僭越?”

一番話惹得眾兄弟姐們大笑起來,我望向福臨,卻看到他臉上隱忍著的怒氣,讓我為之一顫,我忙扯開話題道:“博果爾,今兒個我可讓宛甯和我坐,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

博果爾也笑道:“東莪格格的話,我哪兒敢不聽。”

說著,他隨著福臨上座,而宛甯則坐在了我身邊,海娜不認識她,忙向我問道:“東莪姐姐,這是哪位姐姐,長得可真漂亮!”

我刮了刮海娜的鼻子道:“那你東莪姐姐就不漂亮?”

海娜忙賣乖道:“兩位姐姐都是美人呢!”

我和宛甯相視一笑,我拍了拍海娜的頭,說道:“這是宛甯姐姐。”

海娜似乎很喜歡宛甯,飯席總是纏著她問東問西,倒是冷落了我,晚宴才開始不久,就有小太監過來和我低聲說道:“東莪小主子,太後叫您過去和她坐一塊兒呢。”

我放下筷,不情願地說道:“我坐這裏挺好。”

那太監思忖片刻道:“格格坐這裏失了身份啊。”

“什麽身份不身份的,這裏都是自家的堂兄弟姐妹!”這話說的太過響,導致這桌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我,我有些尷尬地對小太監說道:“回去。”

小太監也不好再說什麽,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我拿起筷子故作樣子地說道:“快吃啊,這菜做的可真精細。”

海娜小聲地嘟囔著:“東莪姐姐,你去太後那桌吧,我們怕太後怪罪。”

我很難過海娜竟然會說出這話,剛想起身走,卻被宛甯拉住:“海娜還小不懂事,你就真給生氣了?”

我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就是生氣了。”

宛甯淡然一笑,夾了一塊松露糕給我,“吃塊嘗嘗,這次做松露糕的師傅是我外公的高徒,聽說手藝京城首屈一指。”

我嘗了一口,果然味道極好,宛甯見我神情,便是知道好吃,笑著道:“沒騙你吧。”繼而拉過我的手,安慰道:“剛還不是你叫我坐你身旁,現在就要丟下我?”

我被她這麽一說,倒是被逗笑了,“還是宛甯好。”

海娜也知道說錯話了,忙道歉:“東莪姐姐,海娜剛才……剛才不是故意的。”

我也夾了一塊松露糕放到她碗裏,“行了,這回饒了你,以後再把你東莪姐姐推給別人,我可要翻臉了。”

海娜吐了吐舌頭:“不敢不敢了。”

一句話逗得大家都笑得合不攏嘴,我望著信郡王府內的高朋滿座,望著每個人笑語盈盈,望著這滿目的紅艷,心底卻生出了隱隱的擔憂。

——

紅燭成雙,火光跳躍,滿室的紅色,氤氳著喜慶的氣氛。博爾濟吉特泰蘭端坐於床邊,一身霞批襯得她膚如凝脂,手心裏有些細密的汗,許是因為緊張與害怕,許是因為欣喜與盼望。那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夫君——信郡王愛新覺羅多尼,不知道會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她在心裏幻想了很多遍,也許他風度翩翩溫文如玉,又也許他爽朗奪目姿態豐盈,可是直到她見到他的時候,她才覺得這些形容詞都不夠來把他很好的描述。

眼前的男人,掀了她的紅蓋頭,眼神清澈卻也帶著一絲絲的迷茫,泰蘭有些害怕,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多尼接過喜娘端著的交杯酒遞給泰蘭,泰蘭的手一抖卻沒有接住,杯子摔到了地上碎成幾片,泰蘭“啊”地一聲叫出聲來,忙道:“對不起……我……”

多尼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關系的。”說著,俯下身撿起了碎片放進了喜娘托著的盤子裏,“你再去準備一杯。”

喜娘忙退了下去,不一會兒功夫,便又呈上來一杯,泰蘭忙接過,伴著喜娘的致喜詞,兩人喝下了交杯酒。

之後又是繁瑣的傳統儀式,無非是一些祝願早生貴子的賀詞,泰蘭卻是很認真的聽著,多尼揮了揮手,道:“我累了,這些事情能免則免了罷。”

喜娘面露難堪道:“郡王,您是納嫡福晉,這些規矩可不能免。”

泰蘭忙道:“喜娘,郡王今天忙了一天很累了,這些個規矩就算了,我不介意。”

喜娘聽郡王妃這麽講,才行了禮,簡單敘道:“祝願郡王與郡王妃百年好合,白頭偕老。老身告退。”說著,領著幾個侍女離開了他們房間。

燭火快要燒到底了,泰蘭起身想要再去添一支,無奈衣服下擺被綁在了一塊兒,她剛一起身就牽起了多尼的衣服,泰蘭有些尷尬地杵在那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多尼俯下身,松開了那個綁在一塊兒的結,起身道:“累了一天,你先睡吧。”

泰蘭一楞,問道:“郡王您去哪兒?”

“我去外頭透透氣。”多尼轉身欲走,卻被泰蘭突然拽住了衣擺,“郡王,今天你我二人大婚,你……現在出去,恐有不妥。”

多尼望向泰蘭瀲灩波光的雙眼,心裏有些不忍,但是心裏確實是悶得慌,他嘆了口氣道:“沒有什麽不妥,現在賓客走的都差不多了。”

說罷,多尼轉身離開了滿目艷紅的婚房,墻上的喜字在燭光的照耀下卻顯得有些悲涼無助,泰蘭慢慢地掀開了被單,下面鋪滿了棗子與花生這些寓意吉利的玩意兒,可是如今,它們的存在卻像在嘲笑著自己。

泰蘭猛地將它們全部掃落在地上,此時此刻,蠟燭芯“哧”地一聲燃到了盡頭,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昏暗,泰蘭的雙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只有她自己知道,淚水順著指縫簌簌落落地流了下來。

多尼走到王府門口,賓客果然已經都離開了,幾個小廝正在門口收拾,多尼在臺階上坐了下來,小廝們望著他,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問什麽,各自去忙各自的了。

忽然傳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多尼擡起頭,循聲望去,眼前之人正是東莪,她剛把宛甯送上馬車,和她揮著手告別。

東莪轉過身,也看到了坐在臺階上的多尼,一身紅裝,卻仍掩不住的落寞。東莪忙走過去,“多尼哥哥,你怎麽坐在這裏?泰蘭福晉呢?”

多尼擡起頭,望著眼前這個女孩,從那年初遇,到如今,已經很多年過去了,他仍舊記得,那年小小的她,在阿瑪的身旁顯得那般嬌弱,可是眼裏的倔強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呵護她。

在豫親王府裏的那幾年,是多尼最快樂的時光,這個女孩,是他手心裏的珍寶,是他此生許下的誓言,可是如今,他卻不得不娶了博爾濟吉特家的女子。

他暗自苦笑,當年傅赫勒的那番話,如今想來,卻真的是讓人心酸呵。

多尼想要站起來,卻突然覺得頭暈的厲害,一個趔趄差點沒有站穩,東莪趕忙扶住他,說道:“多尼哥哥你怎麽了?!”

“我……許是剛才酒喝多了罷。”多尼苦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我沒有事,你先回去吧。”

東莪看著滿眼血絲的多尼,這一切她都都是明白的,她明白多尼的無奈,可是,她又能做什麽呢?

多尼擡起頭,淚瞬時落進了脖頸裏,滾燙一片。

他沈默了良久,才道:“東莪,你若是在外頭受了累受了苦,多尼哥哥永遠在這裏。”

多尼又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般地呢喃道:“你是攝政王的女兒,想來又怎麽會受什麽委屈,是我自作多情了罷。”

說罷,他側身離去。

東莪望著多尼遠走的背影,心裏說不出的苦澀與哀傷。

她坐上馬車回了豫親王府裏,巴克度和海娜還在天井裏吵吵鬧鬧地打笑著,豫親王府裏還如同往日那般笑語不斷,燈火通明,可是她的多尼哥哥,卻已經在信郡王府裏成家立業了。曾經那段一起度過的時光,快的讓人措手不及,剛想要抓住一點細細品味,卻已經煙消雲散了。

多尼回到婚房內,發現泰蘭竟仍端坐在床邊,她聽見聲響擡起頭,看到了有些怒意的多尼,心裏生了幾分害怕。

“郡王……”她輕輕地喚了一聲,多尼關上了房門,吹滅了蠟燭,在輕柔的月光裏,向她走來。

多尼掀開了被子,讓泰蘭先上床睡在裏側,幫她蓋好了被子,自己再躺進被窩裏。泰蘭的手攀上多尼的肩膀,羞澀地呢喃道:“郡王,讓我好好地服侍您。”

多尼卻推開了她,轉過身背對著她,冷冷地說道:“睡吧。”

冰冷的月光灑進來,像是一罐冷水,撲滅了泰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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