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楚承寂先下來。

與大部分人官服加身, 鄭重威嚴不同，他並未因這是宮宴有多重視。穿著身天青色廣袖，簡單樣式, 束腰佩玉，清瘦且單薄。

然即便如此, 在一群人中, 也傲骨傍身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他狐貍眸子輕擡, 掃了眼四周。淡淡的神色, 卻剝透人心, 似乎什麽他們齷齪都了然於胸。

南平公主看呆了眼。

只覺一段時間未見, 楚承寂愈發出色。

然蕭南玨趕忙低下頭, 唯恐方才對郁杳的言語輕視，被楚承寂落在心裏。

只是, 他又忍不住好奇……

那個晉陵公主究竟是何模樣，能讓楚承寂甘心迎她進府？

蕭南憬自來看不慣他愛財好色, 當初也為了郁杳，不惜放下驕傲, 親自邀他吃酒, 以郁杳容貌定然不俗為由, 請他娶郁杳為妻三年。

他甚至趁火打劫，要蕭南憬半數財產！

蕭南憬竟眼都不眨, 同意了。

“本王全數財產皆可奉上, 只一點——”

“成婚三年，只為名義夫妻，你若敢碰她……知道為兄我的本事。”若問北國上下, 誰處於劣勢, 還敢公然和楚承寂對持, 此人非蕭南憬莫屬。

他的勇氣固然有雲妃之子的緣故。

但其中也不乏，蕭南憬本身就硬骨不斷。

蕭南玨知道他的本事，也應了，並不認為郁杳一個才十五歲的黃毛丫頭，能美到讓他拋卻潑天富貴。

他們相約成文，交談甚歡。

只是誰也沒想到……父皇趁楚承寂昏迷，橫插一腳，調蕭南憬北上賑災，把和親人選從他換成了楚承寂。

蕭南玨試圖阻止過，可父皇未頹敗前也是個賢明君主。

就他的伎倆，如何鬥得過父皇？帝王一怒，便是生父，也有可能斬他首級。

最終……

和親成了如今的樣子。

蕭南玨雖遺憾，卻從不打算強求。

畢竟郁杳在他心裏，連銀子都比不過，自然也不過他的小命。

如今乍然見到楚承寂夫妻前來，與大多數北國人一樣，蕭南玨的好奇點只在於，這個南國來的和親公主，究竟長什麽模樣。

於是待楚承寂掠過，他又稍稍擡起頭來。

隨即車簾被個丫鬟掀開，傳聞中的郁杳也走了出來。

前幾天才下過雪，至今未化完，四周皆白，唯她一襲鮮艷紅衣，墨發輕挽，珠釵簡單，和雲妃像……卻也不像。

她最特別的是眼。

初見只覺清亮，細瞧方覺純雉。

比起這個年紀別的姑娘，已然曉得心機，郁杳顯然過分無辜。

原來她不僅是個啞巴，腦袋也不正常啊！

自來狂傲厲害的楚承寂，竟然娶了個傻子妻？！

可待下一刻。

瞧見楚承寂，郁杳先就嫣然一笑，便輕而易舉又吸引了眾人視線。

蓋因在權勢裏跌宕久了，這樣發自內心的笑，難得又甜蜜，讓人不受控制軟了心腸。

別人家的夫人端莊，都是由著丫鬟扶下來的。

偏生郁杳特殊，也不避諱撒嬌，直接把腕子遞給楚承寂，朝他晃了晃……紅衣襯玉手，白的像發光。

尤其腕子綁的絲帶不經意飄出，一下下撓在蕭南玨心中。

宮墻巍峨，銀裝素裹。

穿透古木的曦光，這刻忽然溫柔無比。

他們夫妻一個青衣似仙，一個紅衣嬌嫩，楚承寂在車下微微仰頭，郁杳則站車上含笑而立。

兩人目光相視，風吹動他們滿袖盈風，便是畫一樣的場景。

南平公主嫉妒紅了眼，憤恨而視。

而蕭南玨驚艷之後，手不自覺攥緊。

他忽而開始後悔，如此清甜的美人，便是無助力，也不能碰，娶來消遣三年也是值的呀！

如今卻平白落到楚承寂手中……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至於其他人，回過神來慢慢開始可憐郁杳。

任你百般討好，大司馬無欲無情，蕭南憬的太子位他都能說廢就廢，又豈能在宮門口被你一個女子吩咐？

一時間，諸多目光匯聚，等著看郁杳被拒絕的笑話。

只有青檀，摸著袖中郁杳給的兩塊糖，對她真心實意的擔心。

青檀不知兩人關系如何，反正以她對大司馬了解，大司馬不牽公主是常態，沒什麽可覺的丟臉的，怕只怕公主單純，被拒絕會傷心。

出乎意料的是，楚承寂還真牽了。

眾人包括青檀，皆是不可思議，微微張大眼。

可任憑他們再詫異，郁杳是都不會理會的，楚承寂就更不會。

“咳咳……”

楚承寂忽然一陣輕咳。

本來有些不習慣人多，心裏煩躁的郁杳，忽然轉過頭看頭，驚覺咳嗽之後，他的臉更白了。

明明方才馬車裏他不這樣的，怎麽如此？

郁杳關心則亂，滿面憂愁。

楚承寂用袖遮著咳，也遮住嘴角勾起的莫測之笑，見他如此，在場交好的同僚間互相遞了個看得懂的眼色，反正心思各異。

等到時間差不多夠了，楚承寂自然而然恢覆過來。

許多人給他們見禮。

楚承寂一概不管，徑直走過。

郁杳看那些人朝他們靠近，不自覺靠近楚承寂兩步，把自己藏在楚承寂陰影之下，仿佛這樣就能更安全似的。

即便蕭南玨是皇子，南平公主情意眾人皆知。

但路過他們，楚承寂什麽話也沒說，好像沒有這兩個人似的，目不斜視而過。

南平公主抿唇，覺的四周目光對她無不嘲笑，滿心怒火更甚。

而蕭南玨只能眼睜睜看著，當初差點成了他“妻子”的郁杳，如今在別人手中，亦步亦遂。

風吹起她裙擺微動，更顯腰肢纖細。

楚承寂卻有意無意擡手，繞過郁杳背部，從後扶著她另一側腰，垂絳的寬袖正好遮住那勾魂的地方。

蕭南玨眉心一皺，不無遺憾的遙望。

甚至可以想象，楚承寂手下扶著的腰，感覺定然和她的笑一樣讓人驚艷，甚至……欲罷不能。

可惜，娶她的人是楚承寂。

待到走遠了，身後人看他們不到。

楚承寂這才又放下手，誘得郁杳再一次疑惑，他怎麽一會兒扶她，一會兒松手，方才想問還被楚承寂掐腰，“不許轉頭，後有贓物。”

郁杳至今也不明白，如今四周無人，她扯了扯楚承寂。

“後有什麽贓物？你們北國皇宮都沒人清理的嗎？怎麽會有贓物？”在南國，即便是她住的偏殿，雖舊也清冷，卻也是幹凈的。

楚承寂偏頭，蒼白的臉上帶著些笑。

“你不懂，有些東西，非普通人所能清理。”

“什麽東西？”

“骯臟掉的心。”

郁杳擡手，摸了摸胸口位置，覆好奇道：“非普通人所能清理，那誰是不普通的呢？”

楚承寂挑眉，有些得意道：“我啊！”

“你？”

郁杳眨眨眼，“你怎麽清理？”

楚承寂面上一笑，即便虛弱，卻摧殘奪目，狐貍眼中隱約有不一樣的興奮……怎麽清理，刨胸、挖心，行屍毒之術。

反正他的手段，北國人都知道，也無人敢問。

可郁杳不同啊！

看著對他求知若渴的姑娘，楚承寂又一次咂舌道：“好奇心不僅害死貓，還會害死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杳杳……”

“你還想知道嗎？”他笑的愈發詭異。

明明聲音也不重，郁杳卻忽覺鉆心。

骨子裏打了個寒蟬，識趣的搖搖頭，尷尬道：“不了，不想知道了。”

她是個不怕死的，反正活著也很累，但郁杳卻怕再死一次，還救不出母妃，留楚承寂孤寂一生。

所以，她還是活著吧！郁杳想。

郁杳聽話了，楚承寂也便滿意了。

看了眼她乖乖巧巧的五官，笑起來的時候，的確有勾/引人的資本，再一想方才察覺到了蕭南玨視線，嘴角蔑的不屑又鬥志昂揚。

他任人可欺時，沒人去要了他的命。他爬起來了，就只有要人命的份。

如今在這世上……

只有他搶別人東西，沒有人能覬覦他的，何況郁杳是南北兩帝主動送的，原就屬於他。

蕭南玨不甘又如何？忍，只能給他忍著。

想想蕭南玨悔恨交加的樣子，還真是心情愉悅啊！

楚承寂不得不再次感嘆，郁杳可真是個寶，不僅能犧牲自我哄他開心，還能氣死蕭南憬、惡心蕭南笙、遺憾蕭南玨、刺激江尚卿和南帝。

這麽多人不好過，他就好過了。

他在地獄無所謂。

那就把人間變地獄。

北國宴飲，興男女分席，此番自然也如是安排。

宴前男人們會先行給南帝請安。

各家的夫人小姐，遞過牌子得到允許後，可自行在宮中探望為妃的女兒或姐妹，沒人可探望的，一般會被安排某處吃茶說話，這次女眷被安排的是降雪齋。

降雪齋顧名思義，積雪不化，清白一片。

尤其冬月紅梅探頭，雪中一點紅，賞玩別有一番雅趣。

楚承寂心情好，也是看在郁杳頭一回來，沒個人引路的份上，親自把她送到降雪齋。

未到門口，便聽見裏面說鬧不斷。

楚承寂厭煩聒噪，便不再前往，腳步止在一束臘梅下，示意青檀道：“你帶她去，把人看住，莫給我惹禍，知道了嗎？”

最後這句是說給郁杳聽的。

郁杳聞言不忿。

她哪有惹禍？到了外面她都不樂意說話的！

郁杳偷偷橫了楚承寂一下。

“公主，咱們走吧！”青檀伸手。

郁杳只以為，是要見人了，楚承寂不方便牽她，把楚承寂松開，又朝青檀搖搖頭表示——

她不用牽。

宮裏青檀其實也熟。

她只得前面走著，郁杳在後面跟。

鋪滿雪色的地上，很快落下她們的腳印，郁杳的鞋底精致，納有紋路，腳走過去步步生花。配上她裙子上的搖晃的小絲帶，顯得可可愛愛，跟沒長大要出去玩兒的小孩子一樣。

楚承寂沒忍住眉眼帶笑。

覺的若是以後要孩子，他一定要個女兒。

一個矮墩墩，胖乎乎，和郁杳模子像的女兒，肯定很好玩兒。

唔……不能想了。

有些事情一想，就收不住，他怕忍不下想行動。

但他才飲了毒/藥，不方便。郁杳身子也還太瘦太弱，不安全。今晚回去就吩咐居安泰，開始給她做好吃的。

嗯，就從今天開始養，不能再遲了。

郁杳走了幾步，才發現聽不見身後動靜。

她轉身，看見楚承寂還在原地，擰了擰眉又跑回去，“你怎麽不走啊？”

楚承寂收回思緒，垂眸看見郁杳疑惑，十分好笑，“女眷的地方，我去什麽去？舅舅忙的很，有另外的事情。”

郁杳抿唇，“我們不一起嗎？”

“你見過哪裏宮宴，男女同席的？”南國再強，也是後起之國，為免氏族瞧不起皇室，南帝比任何人更註重禮節，據楚承寂所知，南國宮宴也是如此。

“我又沒去過，我怎麽知道……”郁杳嘟囔。

“你說什麽？”

風吹散了她原本就低的聲音，楚承寂沒怎麽聽到。

郁杳卻不願意再說一次，覆牽住他袖子道：“那我不去了，你帶我去別處，待會兒見完三皇兄就走。”反正別的她也不感興趣，如果說好吃的代價，是要和楚承寂分開，郁杳不敢，也不願意。

楚承寂卻被她這話逗笑了。

看著郁杳緊抓他的手，生怕被拋下似的，狎昵道——

“杳杳，你這副樣子……”說著楚承寂晃了晃袖，帶的郁杳手左右搖晃，都沒甩掉，“我是帶妻子，還是溜閨女？”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作者：是杳杳最近對你太好了嗎？

作者：驕傲了，自滿了，你大司馬的靈魂擱淺了，還沒圓房竟然開始想閨女，呵呵！

楚承寂：這不是，你讓我想的嗎？

作者：……好像也是。

很抱歉，因為昨天趕路，今天調作息，更新的都很急促、不穩定，本章留評紅包致歉！

明天開始我會穩定，還是老時間18點半見，字數也會比今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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