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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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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

他笑著問:“我是帶妻子, 還是溜閨女。”

郁杳聽得出來他是嘲笑……嘲笑她幼稚,有心反駁可的確是事實啊!

她獨自一人慣了,沒參加過宴席, 讓孤僻的她突然大跨步,直接融入一群陌生人的說說鬧鬧, 郁杳做不到。

她無話反駁, 索性低了頭。

掛著白的臘梅鮮艷, 她卻人比花更嬌, 稀松的雪花被風吹下, 落在她低矮的肩頭, 再不舍離去。

郁杳手裏還牽著他。

不說話, 卻也不松手。

如果有鏡可照,更會發現, 無止無覺中她的嘴唇不高興又撅了起來。

回來找郁杳的青檀,見兩人不說話。

她怕郁杳尷尬, 下不來臺面,頭一次在楚承寂面前大著膽子出頭, “公主, 女眷的地方, 大司馬的確不好過去,有奴婢陪著您, 公主不必慌亂。”

而且郁杳的身份是什麽?南國的晉陵公主啊!

北國歷史悠長, 南國卻新建富碩。

十五年前一戰,南勝北敗,即便有這些年大司馬扭轉乾坤, 然南強北弱的流言卻一直都在, 且為世人信服。

所以即便郁杳啞巴, 無甚心計。

然憑她南國公主的身份,只要兩國無戰,北蕭皇宮之中就極少有人敢招惹她。再加上郁杳嫁的是楚承寂,北國實際的掌權者,可以說這麽說——如今的郁杳,在南北兩國,都是為人尊敬的存在。

青檀以為,郁杳的慌亂根本不必要存在。

但是沒辦法……

性格使然,郁杳又無法掌控。

就像有些人天生怕蛇,即便明知並非所有蛇都有毒。

郁杳聞言,卻不說話。

最後期望的目光望著楚承寂,想讓他松口帶她去。

可惜楚承寂彎腰,湊近吹落她肩頭白雪,在郁杳近乎哀求的眼神中,也沒松動半分。

輕易不出門,出門那些人怎可放過他。

諸多朝臣早約了文淵閣談事,文淵閣在前朝,如何能帶郁杳去?

楚承寂始終不說話,郁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註定成不了的事情,強求也無意義,郁杳終於對他松了手,嘴卻還是撅的,“那你走了,何時再回來接我啊!”

這算是郁杳最後的倔強。

母妃說男人啊!妻子再美再溫順,也比不過他們追逐的權勢。

楚承寂也是男的,應當也如此。

郁杳怕他談起正事,再給她忘了……怎麽辦?

被她主動松開,楚承寂原以為她懂了些事,誰知沒等誇她,郁杳又給來了這麽一句。姑娘家的縱使陌生處膽小,可她這為免也太黏人了吧!楚承寂看著她不免眼神愉悅。

一心等著他答的郁杳,忽而感覺嘴巴少許涼意。

熟悉的冰寒覆上嘴唇,低眸果然的楚承寂的指腹按在上面。

郁杳不解,眼睛圓咕溜瞅的看他。

沒等郁杳擡手推開他問一問,唇瓣就被抵開,推進一個圓圓的顆粒……什麽東西?郁杳抗拒,想往外抵。

只是楚承寂語調悠長,“嗯”的一下。

“卷進去!”他狐貍眼微瞇,乜了她一下,語調低沈,帶著命令的說。

郁杳:“……”

若是在家,她真不定會不會聽楚承寂。

但宮闈之中,人生地不熟,還要靠著楚承寂來接她,郁杳只得壓下那點子不忿,舌頭卷了進去。

只是動作太快,角度沒控制住。

一不小心,碰到一點兒他伸過來的指腹。

楚承寂骨節微蜷,眼睛一亮,望著她的嘴巴,神色有些奇怪。

郁杳呢?

她沒大註意到。

嘴裏逐漸蔓延開甜的味道,愉悅了占據了她的思路。

郁杳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魘足的一笑——原來是楚承寂從她這兒搶走的最後一顆糖啊!

現在又回到她嘴巴裏了,嘿嘿。

“笨蛋。”

楚承寂沒忍住罵。

郁杳一楞,沒聽大清。

含著甜滋滋的糖,模糊不清問:“你說什麽?”

楚承寂道:“我說,待你這顆糖化沒了,我差不多回來接你。”

離別之際,雲妃為她特制的飴糖,飽含一個母親對女兒的不舍,用料十分充足,比起尋常小鋪買的那些,要更難以融化。

她一張檀口,哪哪兒都小,不定要化到什麽時候去呢!

得了準頭,郁杳一喜。

忙不疊失的點點頭,眼睛滴溜溜轉了兩轉,“……好呀!”

楚承寂冷哼一聲,不鹹不淡道:“杳杳,我說的是‘糖化沒了,我差不多回來接你’,你膽敢用咬的,我的話便不作數。”

郁杳:“……”

啊這……楚承寂是她肚子裏的蟲嗎?怎麽知道她想什麽?

郁杳不無遺憾的把張開的牙齒又收回去。

“我沒咬啊!我多聽話啊!”

楚承寂:“呵呵。”

旁邊練武,耳聰目明的青檀。

聽了全過程對郁杳表情簡直一言難欲,忍不住心裏道——

我的公主啊!大司馬開始明明只兩個字,那有後面他答的那麽長?

人家明明是罵的笨蛋!!你還往圈子裏去。而且大司馬是誰,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你的小心思,還不是很快就暴露?

青檀無奈嘆了口氣。

“公主,咱們走吧!”

郁杳的表情一頓,瞬間愉悅微收。

要走了啊!一想想裏面都是人,說話的聲音不斷,郁杳就煩躁頭疼。

但答應了楚承寂,要說話算話。

再不喜歡,郁杳也轉了身,要跟著青檀入內。

楚承寂看著她攥手、抿唇、挺直腰背。

好似要去的不是一場談笑的宴席,而是刑部大牢,忍不住“噗嗤”一聲一聲,兩步走去她前面。

郁杳停步,望著他背影一頓。

楚承寂頭都沒回道:“楞著作甚?還不快走?”

郁杳趕忙提腳跟上去,“你不是有事嗎?怎麽不去?”

“怎麽不去?只是口渴,先來討杯水罷。”說著楚承寂上了臺階。

郁杳一笑,提裙追上去。

“大司馬……”

第一個發現他的人驚叫。

裏面原本說鬧的女眷,察覺動靜轉頭。

看見楚承寂的那刻,皆是笑意微收,眼神一駭。年紀大些的,還能坐著不動,年紀小些的,已經開始三五成群移靠在一起。更有小孩子,記得長輩說過大司馬專愛砍人頭、喝人血……

如今聽到有人喊他,再加上楚承寂面色蒼白,狐貍眼卻鋒利,全然一副小孩子最怕的鬼怪面相。他們的年紀,最能感受到誰的氣場難受,被楚承寂眼神壓迫的害怕,轉而扁了嘴要哭。

“嗚……”

只是才發出一個腔調,就被為母則杠的女子,瑟縮著脖子捂住嘴,對孩子眼神暗示道:別哭!千萬別哭!!

上一個意圖用淒慘感動楚承寂,在他眼前聒噪的人,後來再也沒有哭過了。

據聞是楚承寂怕吵,當場割了舌頭。

小孩哭不出來,淚直往下流。

楚承寂尋著聲音淡淡掃了眼,母子倆瞬間身體緊繃。

就在她們要撐不住倒下的時候,郁杳追過來,楚承寂嫌棄的把郁杳擋住,抓著她的腕換了個方向。

清寒的風中,只餘楚承寂吐槽的聲音,“真醜。”

郁杳面色不解——什麽真醜?

楚承寂偏頭,並未解釋,看著郁杳懵懵的臉頰,覆帶著幾分淺笑。

“果真,還是我家杳杳最好看。”即便是哭,都無人能及,一下下專往他最舒/爽的地方撞。

郁杳或許嬌氣、膽小。

有時固執,還很任性,生氣的時候難哄的厲害。

但不可否認的是,生的好看,撒嬌可愛,委屈的時候就連哭,都能讓他喜歡到瘋,可以想象這株牡丹,真到經風受雨的時候,又是一副怎樣荼/蘼艷麗的樣。

楚承寂是個不正經的,思想放浪。

郁杳本就不會拐彎的腦子,那兒想的那麽多。她不知道楚承寂是嫌誰醜,唯一清楚楚承寂誇的是她好看,臉皮薄的姑娘,心裏是美的,面上卻是羞的有些紅,也沒興趣註意別人看待她的神色。

待他們走後,那個小孩的母親才癱軟到地,懷裏抱著淚流不止的兒子,狼狽的示意身邊之人,幫忙出去叫她丫鬟。

同朝為官的朝臣女眷,素日或許各有較量。

然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都是受過族學規教的女子,都願意出手相助,以示風度。

這邊的熱鬧,沒多久便散場了。

有些人趁亂先走,逃離了降雪齋。

而反應慢些的,不好退的太刻意,只好和楚承寂隔著一段距離,不聲不響,意圖平安度過楚承寂在的這段時間。

不過很快,她們發現自己想多了……

楚承寂帶著郁杳,環視一二,隨即徑直朝著一個臨窗的方向去,而那個方位今日只坐了一個人。

那便是——晉王的續弦王妃,江明婉。

這樣看來,楚承寂來此,是有直接目的的吧!

想起晉王和郁杳那不是秘密,卻也不足放到明面上講的血緣關系。

看熱鬧的心理作祟,讓這群女眷許多忘記了害怕,表情變的精彩紛呈,裝作不經意,實則眼泛光的盯著那邊,唯恐錯過什麽細節。

而江明婉,是個嫻靜女子。

說是繼室,實則蕭南憬從小定下的王妃便是她,早些年間她被時為北後的雲妃接進宮教授,和蕭南憬是實打實的竹馬青梅之誼。

只是後來兩國征戰,北國慘敗,被要求獻出皇後。

那等時候,獻則千古罵名,不獻很可能滅國,朝堂之上無人敢多言,焦灼了幾日是江尚卿持玉笏跪求,以一己之力推進了獻祭皇後之策。

用江尚卿自己的話說:“臣子愛國,不當計得失。

江家非氏族,耘耕出身。

十年寒窗,最懂民生艱辛。

江尚卿一不願祖宗基業毀之一旦,二不願故國百姓顛沛流離。

“若歷史的惡人總要人當,我江尚卿……受了。”他向百姓展示了一片愛國之心,唯獨斷送了江明婉和蕭南憬姻緣。

雲妃被迫入南國時,蕭南憬不過九歲。

半大的孩子,才送走母親,便獨自登上江家大門,退了和江明婉的親。

彼時江尚卿看著倔強的小太子,眼眶便紅了,他跪下去求,求蕭南憬莫退親,繼續受他照拂。

然而蕭南憬說:“贈母之仇,不共戴天。”

“孤做不到善待明婉,更不想……連個恨的人都沒有。”

只這兩句話,江尚卿淚流滿面。

他同意兩人之親,往後十年蕭南憬再未同他說過話。

江尚卿看著蕭南憬養大幼弟,刻苦學習,被廢太子,又精心籌謀,娶了楚國公府長女,重登朝堂。

後楚女難產,一命嗚呼。

蕭南憬用不到二十幾的年紀。

歷經了與母生離、與妻死別、被廢太子等等。

江尚卿悲痛,卻無可奈何。

本以為此生再對上,便是蕭南憬和他尋仇之時,誰知蕭南憬出了孝期,北帝卻忽然下令,重命蕭南憬執行迎娶江家女之責。

就這樣,昔日的青梅竹馬,又成了夫妻。

江明婉早年一場寒病,雖未致使癆病,然呼吸有疾,每次出席都要坐在人少通風之處。

今日天寒,為防感冒。

她裹著青色的狐裘,烤著暖爐,窗外雪色照著她的五官,又是一個人如其名的人。江明婉容顏秀麗,並不出色,然氣質溫婉,沈靜如水。

郁杳走進去的那刻,她便瞧見了。

畢竟當年也是跟過雲妃學習的“準兒媳”,再是熟悉不過雲妃容貌,郁杳和雲妃母女相像,然讓江明婉意外的是——

比起雲妃,郁杳的鼻子眼睛,要更像蕭南憬些。

蕭南憬兒時粉雕玉琢,和如今郁杳的純雉,不謀而合。

江明婉難得一陣恍惚,遙想起當年舊事。

郁杳不知道楚承寂要帶她去那兒。

反正楚承寂走,她跟著走便是,直到發現有個人視線一直看著她。

別人的目光或打量,或審視,或嫌棄,或可憐,總是讓郁杳煩不勝煩,然而這次郁杳轉頭,對上一雙柔和的眸。

拋卻她沒惡意的目光,江明婉轉過頭。

郁杳第二眼看到的,卻是她方才對著窗外的半張臉,竟是帶著長疤。

那殘忍的痕跡,從右眼眼尾快到嘴巴邊,硬生生把江明婉秀麗的臉破開兩半,美玉微瑕是破碎美,可美玉深瑕留下的只是遺憾。

郁杳倒不覺得遺憾。

只是想這樣重的傷,當初一定很疼吧!

就像她第一次腳鏈入骨的時候,邊流血邊在地上打滾,還不敢叫出聲,唯恐母妃聽見傷心。

郁杳忽然有點和她同病相憐的感覺。

這般想著,楚承寂忽然帶著她停在那人前面。

“晉王妃。”

晉王妃?郁杳好奇。

因為她是楚承寂第一個願意打招呼的人。

江明婉擡手,被丫鬟扶起來。

若是別人,以她王妃之身,倒是不必如此重視,可偏偏這人是楚承寂和郁杳。

楚承寂權大,被人忌憚。

郁杳……江明婉是知道她在蕭南憬心中的重量。

不論是從和雲妃的舊情來看,還是從和蕭南憬的夫妻情分來說,他們先行來到跟前,江明婉都當以禮還之,“大司馬,晉陵公主。”

“來與王妃討杯茶喝,不介意吧!”

這般說著,楚承寂已經牽著郁杳坐下去。

郁杳好奇的目光停留在江明婉身上,江明婉同樣看著她,對楚承寂道:“大司馬請隨意。”

楚承寂笑了下,兀自倒了茶。

第一杯塞給郁杳,第二杯自己飲著。

等江明婉心情平覆,安坐下來,楚承寂嘴角一勾,笑意閃過,看了眼靠在身邊不住偷瞄江明婉的郁杳,把人退出來道:“杳杳,叫人吶。”

四周人多,郁杳早沒說過話了。

聞言仰頭看了眼楚承寂,歪頭不解,時隔多日又從攏袖中拿出自己的炭筆和小冊問——

【叫什麽?】

楚承寂“唔”了一聲,望著乖呼呼的郁杳。

閑適的翹起二郎腿,依舊拖著算計人時,壞壞的又有些懶洋洋的腔調:“叫什麽啊!不如……就叫嫂嫂吧!”

雲妃是她生母,蕭南憬就是她長兄。

作為蕭南憬的王妃,江明婉自然就是她嫂嫂啦!

嗯!沒錯。

叫了嫂嫂,即便他不在。

江明婉鐵定也會護著這個膽小鬼。

他來此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嘛!

倒是江明婉,聞言手一頓,才拿起來的杯子哆嗦一下,新倒的熱茶傾灑了些,她不可思議的看了看楚承寂,又滿臉覆雜的看了看郁杳。

有心拒絕,卻又不想真那麽做。

江家對雲妃有罪。

對蕭南憬、蕭南笙有愧。

同樣的,對郁杳何嘗不是如此?

若沒雲妃去往南國,郁杳不會出生,也就不必承受身世上的指指點點,最後落得和雲妃一樣被迫他國和親。

如今郁杳孤身一人來北國,誰都可以不認郁杳,然晉王府不能。

郁杳是蕭南憬求來的……

往後,同樣也是她江明婉的責任。

這般想著,江明婉不自覺握緊袖裏的手,開始有些期待,那個本應當親昵,卻被其他人賦予有罪的稱呼。

楚承寂說完,支下巴期待的看著郁杳。

而郁杳楞了一下,也沒糾結,習以為常的聽楚承寂話……卻也沒完全聽。先是低下頭去,又在小冊上寫寫畫畫,不知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難題,花費的時間有些長。

非禮勿視,江明婉自然不會窺看郁杳寫什麽。

而楚承寂,為了更多的神秘感,讓自己心情更刺激,也選擇等待,沒有提前看。

就在楚承寂以為郁杳又要寫出什麽問東問西的話時。

郁杳忽然直起腰,把冊子對向江明婉方向,楚承寂和江明婉同時側眸,然後又皆是同時一楞。

蓋因郁杳的小冊之上,只有兩個字。

她顯然不大會寫那個字,塗塗改改幾次,最後留下歪歪扭扭的——

【嫂嫂……】

竟然從字裏還能感覺到她的幾分傻氣。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別人哭,楚承寂:真醜。

杳杳哭,楚承寂:好看……嗯,繼續哭。

蕭南笙:老/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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