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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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站起身,下了樓。

水輕塵想,秦司是個能委屈自己的人。他受了委屈,從來不喊,總是默默承受,獨自消化。大概是因為知道,即使喊了也得不到幫助和垂憐,所以便不那麽期待別人的理解和包容。

而自己,做不到。這麽一想,他當真不如秦司。

沒過多久,他便提著兩個杯子一瓶酒上來。後面跟著阿泰,捧著一個盤子上來,裏面有一碟花生,一碟醬牛肉。他放在小圓桌上:“江小姐不喜歡喝醉的男人,兩位千萬不要喝醉了。”

水輕塵沒吭聲。

秦司向他禮貌答道:“不會。謝謝你提醒。”

阿泰點點頭,捧著空盤子走了。

秦司開了酒瓶,倒了杯子的四分之一捧到水輕塵面前。水輕塵看了,輕松一笑:“就這點兒?還不夠潤喉嚨呢!你小子,不會摳得連一次酒都沒有買過吧?”

秦司不動聲色地留意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笑:“我會在酒席上多喝點兒~”

水輕塵瞟他一眼:“真摳門兒。”拿起杯子嘗了一口,點頭:“嗯,好酒!你可要多喝點兒。”一口酒下肚,心緒百轉千迴。想拿筷子夾花生吃,才發現阿泰並沒有拿筷子上來,笑:“阿泰這家夥,是要我們用手抓啊!”

秦司馬上站起來道:“我下去拿!”

水輕塵扯住他:“別拿了,就用手抓吧!我想用手抓~”說著真的就伸手抓了幾顆花生米往嘴裏送,那樣子,有些少年時的吊兒啷噹:“嗯,真香!”

秦司被他的樣子逗笑,腦子裏想起一個舊時片段,那時水輕塵也這麽仰著脖子抓東西吃。吃完,也這麽吊兒啷噹地說一句:“嗯,真香!”

“塵哥,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去灝溪的路上,坐江邊的大石頭上,看著江水滔滔,抓著麥麥帶的炸的香酥小魚幹吃嗎?麥麥的媽媽廚藝真的非常好,當時我覺得那小魚幹實在是太好吃了!又香!又麻!又酥脆!真是懷念呀!”

水輕塵看著秦司說這話時,雙眼熠熠生光。他仔細想了想,呵呵一笑:“是有這麽一回事!這一晃都15年啦!我們認識都這麽多年了嗎?多少年來著?你算算,我算不清楚了。”

秦司伸手抓牛肉吃:“塵哥,你才喝一口酒,就醉啦?我們認識23年了。”

水輕塵楞了楞:“都這麽久了啊!……”

是啊,好久了呢!都說歲月催人老,他們人還沒老呢,怎就突然生出歲月滄桑之感?秦司將酒杯舉起,朝水輕塵:“塵哥,我借麥麥的酒敬你一杯。”

“好,我喝!”水輕塵一口飲盡,把杯子放到秦司面前。

秦司也一口飲盡,重新給兩人添了酒。

“塵哥,你會一直吹笛子對不對?”秦司問。

“是。我這個人可能有些笨,好像覺得一生只夠我做一件事情。因此……”也只能愛一個人。從麥麥第一次闖入他的眼中開始,他便再也無法多看一眼其他姑娘了。“來,我也敬你。為你那偉大的教育事業幹一杯,希望你春風化雨,桃李天下。死了能燒出舍利子!”

秦司搖頭笑笑,還是道:“謝謝塵哥,我會努力的。”

兩人脖子一仰,又喝了個底朝天。

秦司又倒酒:“塵哥,咱們悠著點兒,別再讓麥麥生氣。”

“嗬嗬,你這個人呀!”水輕塵指指他:“怎麽就那麽怕麥麥惱呢?”

“你不是也一樣嗎?”秦司反問。

水輕塵定定地看了他一陣,嗬嗬笑了起來:“好像是哈?”

“你說,她咋個就那麽牛呢?!她想怎樣就怎樣,完全不顧他人死活!我……早晚死到她手裏!早晚!”水輕塵說到這裏時,眼睛又紅了。甩甩頭:“算了,不說她,喝酒!”

兩人喝到半夜,才拿著空酒瓶子和杯碟下樓放。輕手輕腳放好,剛要上樓,聽到後院有人咳嗽。豎著耳朵仔細一聽,是麥麥的聲音!兩人開門出去,果然見麥麥一個人坐在拱門下。

“你怎麽半夜還在這裏!”

水輕塵嗔怪的聲音不免又大了些。白天雖然熱,但半夜的園子接著地氣,仍是有些涼的。她在這裏咳,顯然受了涼氣。麥麥沒料到他倆還會下樓來,鎮了鎮神,淡然道:“我在自己家裏,想待到幾點就待到幾點。水先生,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

水輕塵胸中一滯,仰天幾秒,下了決心,走過去:“麥麥,如果你不想嫁給我的話,那就嫁給秦司吧!他也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你嫁給他,我放心。”

麥麥瞬間落下一行淚:“秦司,請你把我推回房間。”

秦司雖然很想一拳呼到水輕塵臉上,但還是忍了。走到麥麥身後,將她推走。水輕塵在風裏站了很久,淚才掉下來。這樣,總可以了吧?

秦司沒想到江雨天的話,水輕塵是這麽理解的。把麥麥推進屋,他回頭來找水輕塵。他果然還在原地站著,像個雕塑。他對水輕塵道:“塵哥!你怎麽可以這樣?”

“這樣不是很好嗎?”水輕塵搖搖欲墜地經過他。

“水輕塵!你就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秦司說。

水輕塵並不發火,兀自進了屋,上了樓,走進房間,把秦司掀在門外,鎖了門。秦司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生悶氣。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

如果他走了,便什麽事都沒有了。

可走之前,他得把水輕塵罵醒。

一直以來,在水輕塵面前他都是個老實聽話的角色。現在,他不想聽了。來到水輕塵房間門口,他握著拳頭“咚咚咚”就開始砸門:“水輕塵!開門!”

“滾!”水輕塵沈著聲音在門內答。

“你叫我滾我就滾?你是老幾?!這裏可不是你的地盤!”

“咚咚咚!”

“開門!快點!”秦司繼續砸門。

砸了一會兒,仍不見水輕塵來開門,他火了:“水輕塵,你再不開門我可要踹了!”

門裏還是沒有動靜。

正要擡腳踹,門開了。水輕塵壓著聲音吼:“你有完沒完?!”

秦司一看,他已衣著整潔。白襯衫,黑西褲,腳上穿著皮鞋,手裏提著行禮包。他這是要連夜走!秦司怒從中來,擡腳就把他踹翻在地,然後反手將門鎖了!

“姓秦的,你敢踹我!”水輕塵是一萬個沒想到。

“當了‘聖人’就走是吧?!多偉大啊!覺得自己很牛P是不是?”秦司撲上去按住他就狠狠揍,:“可是誰稀罕啊!你這個草包!你以為麥麥會嫁給我?!你以為我會聽你的安排娶她!不可能!從小到大大家都依著你,老子今天就不依你了!”

水輕塵原本躺地上任他揍,別說挨揍,他現在想死的心都有。只想等他揍完,自己走了便是。從此以後,這些情,這些愛,就再無瓜葛,了了。可當他聽到秦司後面的話時,也惱了,翻身將秦司按在地上,擰著他的衣領怒目威脅:“你敢不娶她?!”

他把自己的一顆心撕得稀爛,才做下這個決定。這小子居然敢不領情!

秦司膝蓋往他腰上一頂,雙手用力,瞬間把水輕塵翻了個面,壓在身下,冷笑一聲:“我怎麽不敢了?我就是不會娶她!這輩子,都——不——會!”

“你他媽的!”水輕塵怒火中燒!覺得自己捧在手心呵護的麥麥竟被他嫌棄,當真是個不知好歹的狗東西,揮拳就朝秦司臉上招呼。

可水輕塵這些年都是斯斯斯文文地活著,哪裏打得過在窮鄉僻壤之地摸爬滾打的秦司?根本招呼不到秦司身上,反而被他鉗制住。這也是水輕塵這輩子都沒想到的事情!氣得他大罵:“死道士!你今天給老子膽大包天了!放不放手?再不放手你信不信老子跟你拼命?!”

阿泰在樓下聽到動靜,起床跑上來看到兩人扭打在一起,話雖說得狠,但並沒有真的要向對方下狠手的意思,便悄悄退到大廳裏來,坐在黑暗中的沙發上等。

這樣的話,萬一真鬧翻了也好極時阻止。

“等我把話說完,自然會放你!”秦司右腿跪在水輕塵背上,反剪著他雙臂說。

水輕塵雖然被他摁在地上動彈不得,但此時此刻也不可能真的就跟他拼命,想著難得這小子硬氣一回。若不讓他說完,怕是不會放了自己。只好道:“有話快講,有屁快放!”

秦司見他妥協,這才松了松手腿上的勁:“塵哥~”

水輕塵聽他稱呼又改回來,一怔,隨即聽到他問:“你真的愛麥麥嗎?”

他還以為他要說什麽呢,卻是問這樣的問題。可就是這簡單的問題,成功地讓他瞬間洩氣。水輕塵幹脆趴地上,臉貼著地板,蔫蔫道:“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嗎?”

“那你是覺得麥麥不愛你了?”秦司問。水輕塵被他一只手摁著後脖頸,看不到他的臉,他覺得秦司的聲音有些不對,想要擡頭,他卻摁著他不讓他擡頭。

“你以為她會愛我嗎?”不等水輕塵回答,他便自己答了:“不會。以前不會,以後更不會。當然了,我也從來沒有期待過什麽。我一直是這麽想的,她不愛我沒關系,她能回頭看我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何況……,我選擇的路,也給不了她幸福。”

水輕塵道:“她嫁給你了,你自然會想辦法讓她過得好。”

“塵哥,麥麥,她不愛我。”這才是重點。秦司的聲音裏,有種無法言述的委屈。水輕塵感到自己的手上被濺了一滴水珠。他心中一震,知道那是秦司的眼淚。

“那怎麽辦?難道讓她嫁給別人?”秦司的淚沒有麥麥的未來重要。

“塵哥,你怎麽不明白呢?”秦司快被水輕塵氣死了:“我都跟你說過了!麥麥是一個人!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嫁給誰是她的自由,你我都無權幹涉!但是,我還是希望她嫁給她喜歡的人。”

“那她喜歡誰嘛?!那個分手的前男友?那到哪裏去找他嘛?!”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他怎麽辦?水輕塵也快氣死了。

“咚!”“啊!”水輕塵腦袋突然被打了一下,撞到地板上,腦門兒都發麻了,無論哪樣,都讓他十分惱火,脖子又昂起來:“幹啥子又打我腦袋?!”

“你腦袋糊塗,多打打應該會清醒一點。”

“我怎麽糊塗了?”水輕塵反問。

“因為你連麥麥喜歡誰都搞不清楚~”

“你清楚?”

“自然是清楚的。”

水輕塵又將臉貼到地板上,那種涼涼地感覺,似乎還挺舒服:“那你快說!我們去找他!”

“已經找到了~”秦司瞧著他的後腦勺,淡淡地說。

水輕塵頭又昂起來,有些不信:“你動作這麽快?那人是誰?在哪裏?”

“那人正被我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是淡淡地音調。

“……”水輕塵懵了。秦司說的是他。

“你沒看見她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嗎?你沒聽到她叫我‘水先生’嗎?”他問。

“塵哥……,早上你出門之後,麥麥在被子裏哭暈過去了。”

“……”水輕塵更懵了,心口突然像被大鐵錘猛砸了一下。又悶又痛。秦司繼續問:“你覺得,她是因為不想見你,才哭的嗎?”

水輕塵說不出答案。

秦司嘆了一口氣,又問:“塵哥,如果……,我是說如果五年前麥麥的境況落到你身上,你們兩個的處境互換,你會出什麽樣的決定?會對她說什麽?另外,你知道她的考研結果嗎?”

水輕塵心中一震,如果處境對換,他可能一開始就同麥麥分手了,並且什麽事都不會告訴她。他不會讓她和自己一起擔心害怕。還有,麥麥考研的結果,他確實不知道。

“塵哥,麥麥是一個很能體諒人的人。她想得比你多,所以她一定會找你商量。”秦司篤定。因為他所知道的麥麥會怕水輕塵生氣。只要水輕塵一生氣,她什麽事都能順著他。

她一定知道,不跟他商量就做決定,他一定會生很大的氣。所以,她不可能不跟他商量。

水輕塵聽了這話,又開始生氣了:“商量過屁!通知!通知!你知不知道什麽是通知?!就是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跟我說了人就跑了!我追回成都,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可這氣,他只敢在秦司這兒撒。到了麥麥面前,連質問的勇氣都沒了。

秦司也不同他爭辯,繼續問:“塵哥,你知道麥麥的經紀約在誰手裏嗎?”

“知道啊!唐宋傳媒。”水輕塵說。

秦司又問:“那你知道雨臣哥的公司叫什麽名字嗎?”水輕塵楞了一下,隨即掙脫了秦司靠墻坐在地上,驚問:“你是說,是雨臣簽了她?”

秦司點頭。

“王八蛋!”

水輕塵呼地一下站起來。怒發沖冠:“他居然敢讓麥麥簽這麽苛刻的條件!”

秦司搖搖頭,盤腿坐在地上,用手指劃地板上的花紋:“你又沒看過合同,怎麽知道條件苛刻?”

水輕塵再次啞掉。

“不過……,就你晚上飯桌上說的那些話……,即便使沒有的條款,他現在應該也要加上去了。現在,你確定還要走嗎?要不……,再想想怎麽樣才能湊足500萬?”

水輕塵:“……”

“麥麥!”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花園裏對麥麥說的話。她現在,一定恨死他了。水輕塵翻身爬起來就要下樓,秦司一把抓住他:“大半夜的,你能不能消停下?有什麽話明早再說!”

“不行!我剛在下面說的話……”

秦司道:“這會兒才知道自己過分了?”

“那你怎麽不早點說出來嘛?!”水輕塵現在又有力氣吼了。

秦司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水輕塵當真是個喜怒無常的人:“你要我怎麽早點說?!你不是不想聽我說話嗎!還說什麽‘其他的都可以問’?還叫我滾?我冤枉你沒有?”

“我讓你不說你就不說?!我叫你滾你就滾?!”水輕塵把怪到秦司身上來,開始胡攪蠻纏。秦司站直了身子,冷著臉問:“你是不是還想吃我拳頭?”

水輕塵終於不說話了。

“我明天走後,以後……,我們大概率不會再見。我打算在青海那邊一直幹下去,不回內地了。你們大喜那天恕我不能參加。塵哥,你們保重!”秦司拍拍衣服,準備走人。

水輕塵道:“真有那天,你必須來。想絕交?沒門!”

“我和麥麥要是真的結婚了,到時候我親自來請你,行不行?”

秦司覺得自己的任務終於完成了,突然感覺很輕松。這麽多年來,壓在心裏的石頭,終於被自己拿掉了。不屬於自己的,強求只是往自己身上插刀。

放手。即是放過所有人。

“何必呢!就這樣吧!”秦司想好好睡一覺。

“高原上條件不好,你父親也快70了吧?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他想想。哪裏教書不是教書?內地也一樣有需要幫助的學生。在江家村,在灝溪,仍有像你一樣的學生在等著你這樣的人來救贖。那邊你既然能幫到學校建校舍,買書本和教具,督促做成了,也算是功德一件。人不能總是想著別人,也要為自己考慮。想做好人,先得把自己照顧好。”

“我知道。”秦司說著,出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和前一章一樣,這章也作了較大的改動。刪了一些,加了一些。雖然這些都是存稿,後續還是會先校驗一遍再發出來。寫完就發,總有不少錯字,病句,和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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