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麥邊咳邊流淚。

頭發都沾上淚水了，被她抹得亂七八糟。阿欣擰了濕毛巾來給她擦臉：“你這又是何苦？我看水先生是真心待你好，你為何偏要說話刺激他？”

麥麥把眼淚擦了，眼睛又紅又腫，鼻頭也紅紅的。阿欣抽走了她手裏的毛巾，又把止痛藥和涼開水遞給她：“這傷雖然不重，但總要受個把星期的苦。把藥吃了，晚上好睡些。”

麥麥接過藥和水，吃了。歪在輪椅裏咳。阿欣見她總咳，明顯是受涼了。道：“重新泡個熱水澡吧，別真感冒了可不好。泡久一點，把寒氣逼出去。”

麥麥蔫蔫地點頭。

阿欣去給她放水，出來扶她進去：“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我慢一點就行。”麥麥小心撐著浴缸邊沿，輕輕擡腿移了進去：“你去休息吧！”

“那可不行，等下萬一再摔一跤，那就不是小傷了。”阿欣把毛巾和沐浴露放到她跟前，道：“我就在外面用電腦看電影等你，你好了就叫我。別再哭了，傷元氣。”

“嗯。”麥麥瞧著泡泡發呆。

不料阿欣剛出去把門關好，她就坐浴缸裏掩面而泣。皆因水輕塵的突然出現，和那句自以為大度的話。她曾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五年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

卻在他們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五年，她過得很匆忙。努力學習表演和舞蹈，學穿跟很細很長的高跟鞋，學習面對媒體和鏡頭。赴飯局、面試、錄樣帶、爭機會……

雖然十次有九次失敗，但她和江雨臣都不曾氣餒，鼓著一口氣，孤註一擲。

最開始，江雲海其實還挺關心她在外面的生活，總叮囑她太辛苦的不要做，違背良心和道德的事情不能碰，更不能學一些演藝圈的壞習慣。為此，還特別換了一臺彩色電視機。

可那兩年麥麥沒有混出什麽水花，南方電視臺換了又換也沒看到過麥麥的身影。

到了第三年，終於在電視上看到她的影子。卻沒想到看到她穿出來的表演服裝後，便不能忍了。其實那服裝放到電視上只不過是普通露肩裙。可他思想保守，便覺得服裝暴露。那樣的衣服穿到自家女兒身上，大大不妥，傷風敗俗。他怕水家人看到了，覺得江家女兒不檢點。

於是，打電話叫她不要再穿那樣的裙子。

可麥麥混的是流行歌壇，怎麽可能？裙子照樣要穿，歌曲還要恩恩愛愛，卿卿我我。與男歌手同臺，自然還要“眉來眼去”。這下差點沒把江雲海氣得心臟病爆發，一怒之下把家裏電視機給砸了！從此以後再不看電視！若是如此，倒也清靜了。

久了沒有消息，他還是又想知道閨女在外面的情況。

畢竟姑娘在家的時候，是真的懂事乖巧。

江雨珞買了一本南方娛樂雜志回來開導他：“你不要老是用你那老古董的眼光來看這些衣裳嘛。哪裏不得體了？你仔細看看，你不覺得姐姐兒穿這衣服比其他人都好看嗎？再說了，唱情歌不這樣唱，難道站得筆直雙眼呆滯地唱？那誰會願意看？真那樣的話，你又要罵人家不會唱歌了！我同學些都說了，姐姐很好看！。”

於是，他又叫江雨珞專門去郵局訂了南方的刊物。

其實那時候，刊物上麥麥能登上去的機會很少。若是有一張照片，幾行字，他便小心的將那頁撕下來，放到一個相冊裏收著。再不濟，那也是自己女兒不是？

暗地裏，也希望她有真正能揚眉吐氣的一天。

因為她走時跟他說：“條條大路通羅馬！”

他原本以為閨女畢業之後能找個好工作，當城裏人。沒想到運氣這樣不濟，香秀突然摔成這樣。若不治了，可能也就傷心一陣子。可這人一救，閨女的前途直接落了空。

他都不知道，該怪天還是怪地。又或者怪命？

那年雜志最後一期，麥麥的圖文占了很大一個篇幅！江雲海晃眼一瞧，還挺高興的。結果仔細一看，那文章寫的並不是她出了什麽新歌，上了什麽節目。而是對著一套她的泳裝寫真大談身材！如此也就罷了！標題卻大赫赫地寫著——《十八線小明星前途無光綁富商，大秀身材求包養》！

這還了得！江雲海氣得一把將那雜志扔進了竈堂裏化為灰燼，打電話罵麥麥恬不知恥，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不待麥麥解釋，要同她斷決父女關系。

本來自家人知道也就算了。

可不巧那年灝溪鎮上有個從廣州回來的女子，在橋頭開了家租書鋪子。訂了不少南方畫報和刊物，特別吸引學生。月亮灣的學生看了，回來跟家裏人一講，事情慢慢就傳開了。

皆傳麥麥在廣州，被老頭包養了。

麥麥因這傳聞，在月亮灣飽受議論。一時讓江雲海和水光臉上皆顏面無光，都不敢怎麽上街了。水光本是不信，但又無從求證。想問水輕塵，又怕他知道了更傷心。只好忍著。

到了過年，麥麥其實回過月亮灣。但被江雲海攆了出門，讓她滾。江雨珞幫忙求情也沒有用。最後江雲河悄悄收留她住了一晚，第二天把錢留給江雨珞，便回南方去了。

第二場，江雲海便拿著當初訂親水家給的鐲子和一萬塊錢禮金，原封不動地放到了水家堂屋裏的飯桌上，從此與水家再不往來。偶爾在街面上碰見水家人，他也低頭繞著走。

這些事，麥麥並不知道。

她只知，自己一定要混出個名堂來，把欠的債還清，把雨珞供上大學，把母親的生命維持下去。其他的是是非非，都不重要。於是在工作上特別地拼命，也因此落下了不少毛病。

就說她這腿，早就不是第一次受傷。只是這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所以才顯得驚悚。

雖然麥麥自身的音質確實不錯，也修了三年聲樂，好歹算是科班出身。可到了南方城市，能人更是倍出，又沒有背景和後臺，想要出頭談何容易？

開始的前三年，真正掙來寄回家的錢，都不是正二八經上節目演唱或出唱片掙的，全是她夜裏去酒吧當駐唱掙來的辛苦錢。這事兒除了江雨臣，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到了第四年，送出去的小樣才真正得到了反饋，慢慢才有了真正登臺的機會。但初期全都是唱別人的歌。不分風格，什麽火唱什麽，只要有露臉的機會。

後來跟一個想揩她油的投資方老板起了沖突，那人陰她，把泳裝寫真照移花接木，搞出了包養的傳聞。把麥麥氣得要死，還拿他沒辦法。但沒想到這事兒出了之後，竟然因為那套寫真，有制作方來聯絡出歌，當真讓她哭笑不得。

有了資方，一切變得順利了許多。大公司自有他們的一套。對她進行全方位包裝，專門找人給她寫了首歌——《夜半無人時》。詞曲作者卻都是業界大牛，加上麥麥本身唱功不俗，花了些心思在半夜三更用心揣摩之後，試唱一次就讓制作方滿意了，拖著就去錄制唱片。

然後開始各個電視和電臺裏去宣傳，雜志上發寫真，網絡上推廣，商場和地鐵站裏去掛大幅海報等等，全都沖著一炮而紅的目標去拼。歌還沒發，錢沷出去了不少。

用江雨臣的話講：“我把買搖褲兒的錢都投進去了，你這回無論如何都要給我火！不然我兩個以後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因此，後期宣傳麥麥便都聽他的，他聽資方的。要畫濃妝就畫濃妝，要穿誇張服飾就穿誇張服飾，需要露胸露大腿的時候就露，偶爾還假裝捂一捂。為了熱度，資方又給她整了個影影綽綽的緋聞。等熱度炒得沸沸揚揚時，新歌便推出去……

那段時間，可算把在北方的水輕塵氣得不輕。光雜志就撕了好幾本扔垃圾桶。可每次扔了，想想那是麥麥，又皺皺巴巴地撿出來。拿剪刀把照片剪下來，再把雜志扔進去跺幾腳。

歌曲一發布，MV出來，歌手江琴又成了清清純純的模樣，清脆憂傷的調子。再站上舞臺和鏡頭前時，已是優雅溫婉的氣質。與前期宣傳形成反差，人和歌的話題就都有了。

混跡四年，她終於火了。

對比那些仍在泥潭裏掙紮的歌者，她算是運氣極好的了。

所以，其實她並沒有太多時間去想水輕塵。

她也不敢想。就像歌詞裏說得那樣——“我以為我已忘了你，而夜半的風卻像你擁我在懷裏。張嘴想喊你的名字，風入了喉，像你的親吻……”

思念決堤，不可收拾。

多唱幾遍，便覺得那歌像是照著她和水輕塵去寫的。於是每唱一遍，投到歌裏的感情就更深一層。麥麥常常想，歌之所以火，除了詞曲和唱功外大概也因為她唱時真的把對水輕塵的情感悄悄放了進去，才會把歌曲的意境完全呈現出來。

如果……，如果他聽過那首歌的話，那他到底聽不聽得出來呢？聽他晚上說的話，大概是沒聽出來吧！麥麥嘆了一口氣，才發現浴缸裏的水早就涼了。幸好天氣熱，並不覺得冷。

水輕塵當時並非沒有聽出來，只是醋意讓他昏了頭，以為那唱的是對她那位“緋聞男友”的思念。和江雲海情況差不多，他差點把電腦給砸了！

可現在，他聽出來了。

在樓上重新看再這首歌的MV，看得淚眼模糊，抓腦撕心。

麥麥在浴室裏叫了兩聲阿欣沒聽到回答，以為她回房去睡了。於是自己撐著身子小心站起來，扶著墻伸手拿浴布，果然被阿欣的烏鴉嘴說中了，一不小心腳下一滑，摔了下去！

“啊！——”麥麥連頭都沒到了浴缸裏。

阿欣在某論壇上看小說，看得津津有味。聽到麥麥慘叫，扔了電腦就跑過去看，見到麥麥的慘狀時，愧疚極了。連忙伸手把她撈出來：“怎麽樣怎麽樣？腿有沒有事啊？！”

水輕塵正在樓上傷感，悔恨，罵自己糊塗，突然聽到樓下尖叫。那聲音傳到他耳朵裏雖然極小，但他能百分百確定是麥麥發出的。楞了一下，開門就朝樓下跑。

跑到樓下，本不知麥麥在那個房間。看到阿泰跑在前面，便跟了過去。到了房間門口，剛要進，被阿欣沖出來往門外掀：“你們不準進來！”

兩人互看一眼，明白過來，瞬間窘了一臉，眼巴巴在門外等。

只聽阿欣在裏面問：“怎麽樣啊？到底摔到沒有？我的天，為了不讓你感冒才叫你泡的，現在好了，怕是真要感冒了。你抓緊我！手搭我肩上，我背你起來~扶穩了啊，我起了啊？”

麥麥這一摔，真的是痛麻了。咬著牙直抽氣，戰戰兢兢將手搭到阿欣肩上，不料腿腳不方便，本來不重的她，此時卻像重了一倍。阿欣腳下沒站穩，兩人雙雙摔了下去！

“啊喲！——”

這回是兩個人的尖叫聲了。

水輕塵想都不想就沖開門鉆了進去，那速度，阿泰都只抓到一把風！

剛要追進去，又趕緊住了腳！兩秒後，便聽到麥麥在裏面用吼：“滾出去！——”

阿泰閉了一下眼睛。

又過了兩秒，卻見滾出來的不是水輕塵，而是阿欣！而裏面，水輕塵正用四川話在回嘴：“你都穿泳裝到處勾引男人了，憑啥子我就不能看了？！”

阿泰又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就聽到了水輕塵的慘叫……

“你又咬我！”

原來不是第一次咬了。阿泰想。

阿欣在旁捂嘴笑。

秦司其實是有聽到動靜的。但現在輪不到他管了，因而蒙頭大睡。

水輕塵不管三七二十一，重新拿了浴巾將麥麥一裹，伸手就將她從浴室裏抱了出來。放到床上時還不忘用浴巾給她擦身上的水。

那一刻，把麥麥搞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旁邊有刀，她想，她真的會砍了他！

伸腿要踢水輕塵，被他一把抓住：“你再亂動，我不敢保證等下能做出什麽事來啊！何況你這腿還有傷在呢！你是想再嚴重些嗎？！”

“朋友妻不可欺，你都把我送給秦司了，你居然還敢進來！”

麥麥咬著牙恨恨地說。

扶著自己手臂看上面被麥麥咬出的血印子，指指麥麥道：“所以啊，他現在沒戲了！”

“我會嫁給他的，你快點滾出去！”麥麥說。

水輕塵不理會她。將人一擦幹，被子一蓋，浴巾一抽，扔到旁的椅子上。旁邊衣櫃裏選了一條睡裙，兜頭給她套了下去。再從梳妝臺上拿了吹風機，插到床頭的插孔裏，抓住麥麥的頭就開始吹。

麥麥的腿，此時其實痛得鉆心，只好咬著牙由著他弄。手在被子裏抱著腿痛。水輕塵吹了一會兒，發現了。將阿欣剛剛放在床頭櫃上的止痛藥和水餵到她嘴邊，麥麥就著水喝了。

吹好頭發，水輕塵看看時間確實不早了，對麥麥道：“先休息，你的賬我明天再跟你算！”

麥麥見他擡腕看手表，才發現他居然穿的是襯衫西褲和皮鞋。

雖然現在看起來有點亂，但明顯不是睡覺的裝束，他這是要連夜走人嗎？麥麥眼神暗了暗，閉眼躺下，道：“你家的錢我已經還清了，我們之間沒有賬可以算了。”

“……”水輕塵沈默了幾秒，看著她緊閉的眼睛說：“這件事情，你一個說了不算。明天一早去醫院再檢查一下。阿欣！”

“來了！”阿欣推門進去，搓著手嘿嘿笑著：“水先生，請問有什麽吩咐？”

水輕塵道：“如果確實摔到了，不能等明早。”

阿欣：“明白！”

水輕塵擰著門把剛要出門，突然回頭來對床上的麥麥道：“我明天不走了。”麥麥在床上動了一下，沒有吱聲。水輕塵轉頭客氣對阿欣道：“麻煩你了。”

阿欣連忙道：“不麻煩不麻煩~”

麥麥看著他出去的背影，在想：他是看她摔得狼狽，所以才改變主意的？

水輕塵出門上了樓，阿泰也回房間休息。麥麥聽水輕塵走遠，這才睜開眼睛對阿欣痛心疾首地問：“我剛喊你的時候你在幹什麽？！為什麽不把門鎖好讓他鉆進來！”

阿欣跑過來抱著她的手說：“好姐姐，原諒我。我剛才看歌迷在論壇上給你寫的小說呢，寫得特別搞笑，所以看入神了。當時那個情況，我哪裏還想得到鎖門嘛！對了，你有沒有摔到哪裏？要不要緊？要真摔到了，我一定會內疚死的，水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放過我！”

“關他什麽事！”麥麥拿了被子往頭上蓋，氣乎乎道。

阿欣笑了：“不關他的事，他怎麽能千裏迢迢地跑來？不關他的事，怎麽你一摔倒他就跑下來了？現在你都被他看光光了，還不關他的事？”

“你再說，扣你工資！”麥麥堵氣躺下。

阿欣告饒：“好了好了，不說了。對了，我跟你說，我覺得那個在論壇上寫小說的人有可能認識你。那個男主角，我覺得寫得特別像水先生！最重要的是他還寫了一些你小時候的情節，我感覺他真的認識你。”

麥麥本來睡下，要攆阿欣，聽她這麽一說，問：“真的？”

阿欣點頭，把筆記本掀給她看：“你看，他寫的河灘啊，蘆葦啊，不跟你同我說的很像嗎？這些你在采訪和做活動的時候，應該沒有提到過吧？你要不要仔細看看？”

麥麥把電腦抱過來，看到是一個極為簡易的論壇。不過評論區挺活躍。阿欣把帖子翻給她看，她帶著好奇看了一段，大多是胡扯，但確實好像能找到作者認識她本人的痕跡。

再看那小說名字：《琴響清河灣》作者的ID：鵝抱兒。

因而奇道：“阿欣，你知道‘鵝抱兒’是什麽意思嗎？”見阿欣搖頭，她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其實這是從我老家話裏的‘鵝包兒’化出來的，意思是鵝卵石。”

“啊？”阿欣道：“那這麽一說，這人還真有可能是生活中認識你的人啊？！”

“你把網址發給我，我改天有空看看。”

“這人是誰呢？怎麽會寫我？”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章（第90/91章）20230305做了較大改動。先看的朋友可能要重新再看一遍才能把情節連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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