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恬心裏有些驚訝, 站在下方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兩邊的小二原本還在說話，此時互相瞅瞅也都訥訥不再做聲。

一時間這樓梯上詭異地安靜了下來，和會江樓其他地方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氏認出陸淵後, 立刻就感受到身邊之人捏緊了自己手腕, 疼得她差點就叫喚了出來。

想起之前陸鴻的話，她此時也不敢再看, 便移開眼神仔細打量起了木恬。

木恬今日出門可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賀清特意給她派了個手巧的丫頭。

平日裏就是唇不點而朱, 眉不畫而翠的人, 如今認真上了妝，穿了身妝花緞的百疊裙。

亭亭站在曲折的樓梯間, 足以吸引周圍所有人的視線, 說是哪家的貴女也不為過。

不是說給陸淵找了個村裏的女子沖喜？

嫉妒在心底蔓延，林氏看著木恬，完全說不出鄉野村姑這四個字。

她皺了皺眉，這真的是那沖喜小娘子，不會是陸淵在外面找的人吧？

“有人回了府城卻不知道拜見伯父, 反而帶著不知哪兒來的美人四處招搖，真是有辱斯文！”

不愧是夫妻, 陸鴻的腦回路倒是和林氏出奇地一致，一照面就認定了木恬絕不是那沖喜娘子, 陰陽怪氣地就開始了。

“這是我家娘子，口出穢言之人, 才叫有辱斯文。”

陸淵本來念著好不容易和自家娘子出門一次, 不想生出事端, 但他卻絕不能容忍有人這樣揣測木恬。

聽了這話, 林氏心裏一空, 說起來林家最開始看上的，其實是當時勢頭正旺的陸家二房。

像陸家林家這樣的人家，在府城並不少見，說出去是世家，但若是族裏沒個有出息的子弟，比起商戶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林家有意把女兒嫁過去，就只看上了陸淵以後要走仕途，只是剛剛露出這定娃娃親的意思，二房就出了事。

數年過去，陸大伯成了陸家的掌權人，林氏在閨中時是出了名的貌美溫柔，在一次賞花宴上恰巧被陸鴻瞧見，讓他是念念不忘。

最後還是林家和陸家，只是這議親對象一換，變成了陸鴻。

陸淵這話中之意分外明確，陸鴻根本連弟媳都認不出來，這婚事還是大房辦的，豈不是說明他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說出去是要遭人閑話的。

所謂世家，不論裏子有多少臟汙伎倆，表面上都要維持著光鮮。

木恬被人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了句，心裏氣也不順，她眼睛轉了轉，見陸鴻夫妻倆靠在一起，想也沒想地挽上了陸淵的胳膊。

“夫君，你說這有些人心裏腌臜，看什麽都不幹凈，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們可不跟這種人打交道。”

“你說誰心裏腌臜！”

陸鴻半年來順風順水，身邊沒了陸淵對比，人人都捧著他，就算知道自己不占理，也忍不下這句罵來。

“誰應便是說誰嘍！”

木恬早和陸淵通過氣，知道他不在乎陸家，又豈會怕陸鴻這草包。

她一心只想著氣陸鴻，加之以前常坐地鐵公交的，這點身體接觸也不算什麽，完全沒註意到身邊人的僵硬。

陸淵被木恬一靠近，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了，下意識看向旁邊。

木恬烏黑柔順的發間插著支桃花的簪子，這樣近的距離，陸淵幾乎能清晰地看見那金絲擰成的花蕊，正隨著她說話的動作一顫一顫地抖動。

這個認知讓他像是被燙著了一般收回視線，哪裏還顧得到上躥下跳的陸鴻。

陸鴻被木恬說得啞口無言，又見周圍許多人偷偷看了過來，想到城內可能出現的傳言，他死死地捏緊拳頭，咬著牙側身讓出了路來。

木恬也不客氣，拉著陸淵就施施然下了樓。

付完銀子走出會江樓，木恬松開手，卻見陸淵神色有些怔楞，還以為他是見了陸鴻心裏氣悶。

想起陸淵說過的童年事跡，她心裏不禁又軟了幾分，有心安慰又沒有經驗，想來想去只憋出來一句。

“昨兒那青團你沒嘗到，不如回去我再做幾籠，除了豆沙和鹹蛋黃的，我還會做筍丁肉末的，可沒有人吃過呢！”

前一日木恬去教手下的人做青團和腌篤鮮，帶了幾籠回去，結果沒等到陸淵回來，就差不多被謝家的人給分完了。

看著眼前人努力找話題的樣子，陸淵眼底之色變得更深了一些。

本來他是準備先用輿論逼迫，再以力量直接壓制，迅速解決陸家。

謝歸遠知道後卻有些不讚同，他相信陸淵絕不會留下把柄，但此舉終歸太著急了些，不如慢慢來更加穩妥。

事情還在商議中，陸淵此時卻突然改了主意。

若不是大房這幾人，他也遇不上木恬，二人更不會成婚。

這樣一想，陸淵心底對於陸家的厭惡都去了幾分，留著他們或許還有些用處。

若是能讓木恬的眼神多落些在自己身上，和陸家的周旋也不算難熬了。

——

木恬把自己在會江樓的見聞和陳淮商量了一番，他也覺得有道理，在府城幾家酒樓的裝修上，便註意了幾分。

就算莫老爺子看在木恬廚藝的份上並沒多要價，但買下慶福樓也足足花了快一千兩銀子。

還好木家酒樓經過這半年，賬上可用的銀子有不少，否則可就尷尬了。

木恬知道後也有些煩擾，沒成想到了古代，還是得擔心房價。

府城就這樣貴，京城豈不是更加嚇人，到時候總不能繼續住在謝家，也得自己在京城置個宅子才好。

但轉念一想，無論如何，現在的情況比起剛到這世界時，買個碗碟都要考慮一番，日日擔心陸淵下個月吃不起藥的時候可好多了。

已經扯下牌匾的慶福樓足足有四層，頂樓還有個的露臺似的設計，一圈都沒做窗子，正是賞景的好地方。

雖沒有會江樓的臨湖景致，但看看熱鬧的街景也不錯。

特別是晚上昌榮大街上點起燈來，萬家燈火浮在夜色裏，那模樣絕對震撼。

陳淮專門去招了幾個做河鮮拿手的廚子，倒也不求著能有會江樓的手藝，不過是作為菜單的補充罷了，而且魚蝦等河鮮，只要確保食材足夠新鮮，做出來的菜就已經不會差了。

之前做過的幾次活動效果都很好，也在各家分店開門時帶來了許多熱度，如今在府城，當然也不能隨隨便便就開門。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不少姑娘都換上了輕薄的春衫，在家窩了一個冬天的人們也都走出家門，四處踏青，盡情地四處撒歡兒，仿佛要把這憋了幾月的活力都釋放出來。

這等情況之下，各家鋪子酒樓的生意也愈發好了，這麽個絕佳的機會，怎能不好好把握。

火鍋在這府城雖還有新奇之意在，但終究是不如冬日裏那樣應景了。

木恬本來還有些糾結要選個什麽噱頭，但莫老爺子的事兒倒是給她提了個醒。

萬物覆蘇，草長鶯飛，此時最吸引眼球的，不就是這春日的味道。

除了青團和腌篤鮮，還有許多能排得上號的佳肴呢。

那日回謝家後，她專門給陸淵做了筍丁肉末的葷餡青團，還有流心的鮮奶餡等等，把這些方子還有腌篤鮮的做法都教給了底下的人，並抽出幾人回了一趟陽安鎮。

有之前做冰皮月餅的底子，想必青團的規模化生產也不是什麽難事。

青團和腌篤鮮這兩樣是肯定要放在菜單上的，除此之外木恬想到的，就是春餅和春卷了。

隨著開業的鞭炮聲，木家酒樓的“嘗春”活動也正式開始了。

開門這一日，不但莫老爺子帶著家中兒女前來捧場，不少酒樓的廚師東家還真都來了。

首先就點上了一份腌篤鮮，還有幾種味道的青團，嘗過之後無一不是心服口服，覺得自己輸得不冤。

還有人點了菜單上的春餅和春卷，又被驚艷了一回。

這春餅的皮就講究個薄、透、光，既軟和又有韌勁，卷什麽都不會破皮，卷好後透過這皮還能看見裏面食材的顏色。

其中訣竅就是和面的時候先加油再加水，這油能保水，做出來的餅皮放涼了也不會發硬。

至於裏面夾的菜，那花樣可就多了。

什麽炒合菜，土豆絲，京醬肉絲，還有春日裏各色野菜，或是切碎涼拌，或是炒雞蛋、豆腐絲、粉絲等等，能做出一桌子不同的菜色來。

還有蘿蔔條，黃瓜絲和蔥絲這種完全可以生食的菜蔬，切成絲焯一遍水直接就能上桌，吃得就是這一口新鮮脆嫩。

炒合菜裏有豆芽，韭菜，雞蛋，木耳和肉絲，口感很是豐富，裹在軟糯的面皮裏，咬起來脆脆的。

莫家舊shígG獨伽幾人就點了一份，那日莫老爺子實在吃得有些多，晚上還把剩下的青團和腌篤鮮又都吃了，第二日胃裏就有些不舒服。

莫家幾個兒女知道後，是有些遷怒與木恬的，但實在拗不過老爺子，才來了這木家酒樓。

見自家親爹又是吃得停不下來，莫家老爺皺了皺眉，看向小二送上來的春餅。

本不想動手，但那幾道炒菜的香味一直往鼻孔裏鉆，周圍的人又都低著頭大快朵頤，顯得他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莫家老爺忍了又忍，眼見家裏人一個個叛變了，都品嘗起了桌上菜肴，終於也拿起一張餅皮，舀了一勺子京醬肉絲，又加了些青瓜絲，照著小二教的樣子卷了起來。

卷好的春餅是長方形的，因為餅皮足夠薄，還能看到裏面微微透出的醬色。

一口下去，有些粘稠的湯汁浸潤了餅皮，醬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鹹中帶著一點兒甜，味道很是濃郁，青瓜的清爽驅散了可能的油膩，餅皮軟糯又筋道，口感尤其豐富。

吃得莫家老爺是停不下來，完全把之前對木家酒樓的不喜拋到了腦後，又拿起餅皮把桌上的炒菜都試了一遍。

炒合菜包出來的也好吃，木耳的觸感很軟嫩，吃起來卻脆脆的，豆芽和韭菜帶著清香，雞蛋也軟乎乎的，配著春餅皮幾口就吃完了。

還有那炒土豆絲。

土豆這東西剛出現時，莫老爺子自然也讓人買回來試過，但時下做大基本都是煮一煮，或是切塊炒幾下，說不上難吃，但也不算好吃。

但木家酒樓這切絲炒出來的土豆卻很不一樣，酸酸辣辣的，鉤起人肚子裏的饞蟲，很是開胃，雖不是葷菜，但味道比起肉絲也不差多少。

這樣卷出來的春餅原本就已經足夠好吃了，重口味的人還可以點上甜醬或是雞蛋醬，又增添了幾分風味。

莫家老爺連吃好幾個，才在心裏感嘆，怪不得老爺子那天吃得胃病都差點犯了。

要是他，可能也忍不住！

若是覺得春餅吃起來麻煩，小二就會給推薦春卷，相似的食材和造型，吃起來卻是不一樣的味道。

春卷有三絲的，也有薺菜等各色野菜餡兒的。

和春餅比起來，春卷也是餅皮包著餡兒，卻油炸過，看起來金燦燦的，吃起來更是外酥裏嫩，一咬“哢嚓哢嚓”的，尤其受小孩子的歡迎。

隨著木家酒樓生意日漸興旺，陸淵和謝歸遠也在府城內四處走動。

整個定雲府，把家中子弟送去知賢書院讀書的數不勝數，謝歸遠離開陽安鎮，意味著謝家即將回到朝堂，這些人家都搶著來見他，想探聽些消息，以判斷下一步的風向。

陸淵在陽安鎮的經歷，也就隨著這一次次的會面傳了出去。

陸家原本欣欣向榮，大房執掌祖業，提供資金，二房在京中做官，也能庇護家族。

結果一出事，二房只留下個幾歲的孩童，陸淵倒是有才名，若是好好培養，未來官職不一定比他爹差。

這也是陸老夫人生前的打算，誰知大房陽奉陰違，陸老夫人剛剛身故，就把病著的陸淵送去了鄉下，明顯就是讓他自生自滅。

世人熙熙攘攘，皆以利益驅動，如今陸淵有了翻身的機遇，便又都倒向了他這一邊。

謝家半點沒遮掩，陸家自然也得了消息。

他們之前只知道陸淵進城時是隨人一起，卻沒註意那家人是誰，還以為只是個陽安鎮上的小商戶。

謝家？陸淵攀上的怎麽會是謝家！

陸鴻幾乎有些不敢把這事報給陸大伯。

他對著陸淵能囂張得起來，不過是仗著當年那事沒解決，雖然當初皇上親口說了罪不及家人，但總是有些影響的。

大房幾人都覺得陸淵要想得個好官職，必然得靠陸家出人出力在中間疏通，所以才能老神在在地等著人主動上門。

但如今多了一個謝家，在朝堂上的勢力還不容小覷，若有意從中斡旋，可比陸家要靠譜多了。

看著收集來的消息，陸鴻心裏的慌亂愈發滋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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