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廚這句話一說, 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莫老爺原本還笑呵呵的，被這樣一質疑，那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站在季大廚旁邊的酒樓東家, 正想上前賠罪, 卻聽到他開了口。

“你做的那道芙蓉菜蔬羹，味道也不錯, 裏面雖然用到了好幾種春日的野菜, 但只是作為配料, 主菜反而是魚翅。

裏面似乎還用了味道很重的高湯, 破壞了野菜原本的清新，東西太多太駁雜, 反而落了下乘, 還有……。”

莫老爺子把季大廚做的兩道菜都慢慢悠悠點評了一番，指出的問題很是中肯。

他只想著要用最好的食材，最覆雜的手法，卻弄巧成拙了。

其他幾家的廚師聞言，也都紛紛反思了自己做的菜, 還有上前和莫老爺子討論的。

最後都是心服口服，承認自己的菜確實存在問題。

堂內氣氛正好, 季大廚卻還不放棄，又高聲道。

“就算我做的菜不夠好, 但不知這位木廚娘做的是何種菜肴，能勝過這府城內這麽多家酒樓……”

旁邊那東家終於忍不住了, 直接上前扯住他, 打斷了這句話, 又連連賠罪。

木恬也知道這些人雖沒說出來, 但心裏對自己是有所懷疑的, 幹脆便笑盈盈說了句。

“木家酒樓這半月內就要開門了，若是諸位好奇我做了什麽菜肴，到時候歡迎前來品嘗。”

此話一出，本來尷尬的氛圍才稍稍回暖了，忙都說要去討教討教廚藝，木恬再謙虛一番，事兒也就過去了。

只有季大廚還冷著臉，卻被旁邊的東家死死掐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再出聲。

慶福樓只是莫家一處產業，他們這種只開了幾家酒樓的人，根本就得罪不起。

沒看莫老爺子的臉色已經有些陰沈了，還是木恬一句話才讓他又笑了起來。

這東家在這麽多人面前丟了面子，心裏也很是氣悶。

看來是季大廚順風順水太久，有些不能掌控了，若是以後他還這樣，就得考慮考慮換個更合適的主廚了……

——

從莫家回來後，陳淮就開開心心去談價格，準備買下慶福樓的店面了。

木恬則有自己的計劃，木家酒樓在陽安鎮雖開得好，但府城是個新的市場，她是想去做個調查，摸清楚府城人民的口味。

陸淵聽了木恬的話，倒是說了個地方，叫做會江樓。

春意將至，河水剛剛解凍，正是各色水產肥美味鮮的時候，陽安鎮靠山，境內卻只有幾條清淺小溪，並沒有可稱得上河或湖的水域。

但府城卻臨著一片大河，城中還遍布許多或大或小的水澤。

木恬這幾天就在街上看到許多專賣魚蝦貝螺等等河鮮的鋪子，這會江樓，就是府城做各色河鮮最出名的館子。

陸淵自小在府城長大，他的推薦自然不會錯，木恬便收拾一番，跟他一起出了門。

走走停停，看看街邊的鋪子，也就到了會江樓門前，雖然還沒到午飯時分，但裏面也坐滿了大半的位置，足以看出會江樓的人氣。

門口的一個穿著藍衣的小二一看有人停下，立刻迎了上去。

木恬道：“麻煩給我們找個風景好些的包間。”

“我們會江樓，最好的包廂就是三樓頂層的，臨著旁邊的湖面，只是……這包廂可得五十兩銀子才能進去，不知兩位可帶夠了銀子？”

作為高端酒樓的夥計，小二幾乎認識府城內所有富貴人家的主子，這兩個卻是生面孔。

這種人每日都有許多，上來就要最好的包廂，口氣雖大，但還真不一定能付得起錢呢！

木恬確實沒想到包廂這樣貴。

五十兩銀子在陽安鎮都能把尋常酒樓的菜都能點上一遍了，這兒卻只是坐在包廂裏的費用，她便楞了一瞬。

就是這一下，更讓這小二判定他們是花不起這個錢，哼了一聲就轉身沒管木恬幾人了。

倒是旁邊另一個青衣小二見他這樣，上前來說除了三樓，二樓也有雅間，只是風景差些，只需十兩銀子就可以。

木恬本來都想轉身離開了，此時又變了主意，直接從荷包裏掏出個五十兩的銀錠子一扔。

“帶我們去三樓包廂。”

見她一點兒不心疼的樣子，青衣小二呆了一呆，連忙就應了下來。

客人訂包廂，他們也能得抽成的，都和半月的月錢差不多了，若是雅間就少了許多。

所以那藍衣小二才不願意費勁接待，寧願繼舊shígG獨伽續等著其他客人。

只是還沒進門，那藍衣小二又把青衣的給擠開了，賠了一臉的笑。

“他是個新人，來的時間不長，還不熟悉樓裏的事兒呢，還是小的來帶幾位上去吧。”

在會江樓，藍衣比起青衣要高出一級。

木恬卻搖了搖頭，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說道。

“不必了，讓他帶我們去就好，不然到了點菜時，你還得繼續擔心我們點不點得起。”

她語氣平淡，卻讓藍衣小二頓時僵在原地，尷尬地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

掌櫃見這邊喧鬧，便來問了幾句。

知道情況後狠狠瞪了那藍衣小二一眼，親自把木恬幾人迎了進去，又囑咐那青衣小二好好接待，然後才離開了。

木恬咂咂嘴，在心裏想到，做一次砸錢的豪奢客人，倒也有幾分趣味。

到了包廂，她直接道：“你們這兒招牌菜色，看著給我們都上些吧。”

要調查，就得點最招牌的菜肴。

小二得了吩咐，便下去安排了。

窗外湖面波光粼粼，還有幾只漁船在上面飄蕩，站在窗前看上一會兒，人的心情也開闊了起來。

“賞景也是很重要的，不少人都願意花這個錢。”木恬記下了這一條。

僅憑美食雖也能獲得人氣，但這可是無本的生意，只要裝修好，光是坐一下幾十兩就賺到手了，而且這樣也能篩選出不同消費水平的客人，更好推薦菜肴。

以前木家酒樓只分大堂的位置和雅間還是粗陋了些，裝修時也要多註意設置些不同規格的房間。

正在木恬陷入沈思時，做好的菜也上了桌。

這次來會江樓，目的就是了解，木恬便讓那青衣小二留了下來，一道道介紹送上來的菜肴。

桌上擺了四盤菜，清蒸鱸魚，白灼河蝦，江瑤清羹，還有一道洗手蟹。

這鱸魚是一整條放在盤子裏蒸出來的，魚身從中間被剖開來，左右兩側都切成了條狀，像是花瓣般在盤中散開。

魚頭是斷開的，但魚尾卻被保留了。

魚身潔白的肉片浸透在醬色的湯汁裏，上面還漂著青白二色的細絲，應當是蔥葉蔥白還有生姜切成的，看上去很是精致。

木恬拿起筷子輕輕一撥，那魚肉就落了下來。

“這魚擺得好看，裏面魚骨好似也都去掉了，吃起來倒方便。”

小二不由點點頭，“客官好眼光，蒸之前這鱸魚就已經去了骨，如今二位只需安心享受魚肉便可。”

木恬夾了塊魚肉，又在旁邊的湯汁裏蘸了蘸，然後才送入口中，魚肉細嫩綿軟，一點兒也不調味不重，但半點腥氣都沒有。

“我們會江樓的魚蝦河鮮，都是早上才捕上來的，絕不會隔夜。”

旁邊小二見點菜是都是木恬做主，陸淵也都依著她，便知道這行人裏做主的是誰了。

所以一直關註著木恬的動靜，見她吃起了清蒸鱸魚，就主動說了起來。

其實他不說，木恬也能嘗出這鱸魚的新鮮來，這一類食材，只需要簡單清蒸，最大限度地體現出其本身的味道，就已經足夠好吃了。

嘗完鱸魚，她又把目光放到了白灼河蝦上。

盤裏的河蝦並不大，事連著殼一起被煮熟的，泛著橙紅色，旁邊小碗裏是蘸料，大概有蒜蓉蔥花和醬油。

河蝦肉質細嫩，外殼也很是軟薄，吃起來並不會紮嘴，其原本已經很是鮮甜，蘸料只是簡單的提提味就足夠好吃。

鱸魚河蝦都是常見的河鮮，江瑤卻有些特別。

江瑤是種貝類，產自海裏，算是道海味了，它既有新鮮的吃法，也有幹制的，這江瑤貝的肉柱曬幹後，就是後世的瑤柱了。

府城不靠海，所以能看到的大多都是幹貝，這道江瑤清羹裏用的就是幹貝。

據小二介紹，是用雞鴨加上菌菇鮮筍熬煮好幾個時辰，最後撇掉浮沫撈出湯料，只在吊出的清湯加上江瑤切的小丁繼續燉上一會兒，就成了這道江瑤清羹。

這幾道菜一一嘗過，還有最後一道洗手蟹，木恬仔細看了看，那螃蟹被切成了幾塊，像是道涼拌菜，但蟹殼泛著青，明顯不是熟螃蟹的紅色。

“這蟹好似還是生的吧？”

見木恬像是有些抵觸，旁邊的小二忙說：“這可是我們會江樓的名菜，喚作洗手蟹。”

經過他解釋一番後，木恬才知道洗手蟹乃是把那剛撈上來的螃蟹直接切開，配以調料拌勻。

曾有人因它做起來輕便快捷，稱之盥手畢，即可食，所以才得了‘洗手蟹’的名字。

木恬以前不常吃生食，就算去吃日料，也很少點生魚片這類食物，但作為廚師各色料理方法都得有所了解。

這洗手蟹的做法，倒是和她原來世界裏潮汕地區常吃的生腌有幾分相似。

此時螃蟹遠不比秋日時肥美，個頭也不大，裏面肉眼可見的是放了姜末，還有種粘稠的橙色醬料。

“客官既沒試過洗手蟹，想必也不知裏面的調料有什麽，這裏面……”

小二說到一半，卻被木恬打斷了。

“等等，你先別說，讓我來猜一猜。”

既然這次是來調查市場，那就不能抗拒，她試探著夾起一個蟹腳，連著一小半蟹身，切開的面上還沾了點兒黃。

吸了一口，爽滑冰涼的蟹黃在口中融化開來，蟹肉軟糯又Q彈，伴隨著鮮香的醬汁，裏面有點酒味，還有些酸酸甜甜的，似乎是種熟悉的果香……

是橙子！

“裏面放了酒，還有橙肉磨出的果泥，對不對？”

“客官猜得很準，裏面確實用了酒和橙泥。”

涉及到感興趣的廚藝方面，被小二肯定後木恬很是開心，眼睛也亮晶晶的。

生腌，以及這道洗手蟹，吃的就是一個鮮，既是指其本身的鮮味，也代表著食材的新鮮。

後世西餐調味常用到鮮檸檬汁，例如法餐中，吃生牡蠣就要澆檸檬汁。

此時檸檬雖然已出現，但在越朝用的並不多，橙子在這道菜裏起得作用倒是和檸檬差不多。

果香能去除腥味，果酸則可以殺菌和寄生蟲，確實很是適合。

幾道菜都介紹完之後，這小二便退了下去，只留木恬幾人繼續品嘗。

臨走前他還道：“若是二位貴客有何需要，拉一下那邊的繩子，牽著門外的鈴鐺響，不一會兒就會有人前來服侍。”

這一點也很貼心，既不需要小二一直在房裏，可以讓客人享受私密空間，也能及時提供各種服務。

木恬心裏的小本本已經記下了好幾條要註意的東西。

此次來會江樓，她的確學到了不少東西，包括店面設計，服務的周全和細心等。

當然，一家酒樓最重要的還是菜肴本身。

會江樓本身就以河鮮出名，木家酒樓有自己的特色。

雖不必完全照搬，但考慮到府城百姓的口味，在菜單裏加上幾道河鮮還是有必要的。

“好了，你們都坐下一起吃吧，這麽多菜我倆也吃不完。”

剛剛木恬不好讓小米南星和懷安一起坐下，此時包廂內沒了外人，也不必顧忌許多了。

小米以前還沒什麽認知，如今在謝府住著，才知道自己遇上木恬這樣的主子是如何幸運。

府城尚且如此，以後京城更是規矩森嚴。

木恬便找賀清要了個老嬤嬤，幫忙教導她些規矩，幾日下來，倒也學會了幾分沈穩。

但木恬一發話，她便又撐不住這沈穩的皮了，急匆匆坐下就把筷子伸向了那道清蒸鱸魚。

除了這幾道菜，中間木恬又要了一份米飯，還有河鮮面。

那面的湯是用小雜魚、河蝦還有蛤蜊鮮貝等等一起熬出來的，湯色奶白，很是誘人。

吸溜一口，面條裹著鮮美的湯汁一起進入了嘴裏，口感很是勁道。

裏面的蛤蜊貝類也煮得好，肉質緊實Q彈，還有些淡淡的回甘，尤其美味。

雖然點的菜多，但他們人也多，所以最後還是光盤了。

木恬拉了繩子喚小二進來說要結賬時，他見到桌上幹幹凈凈的碗碟，驚得眼睛都瞪大了好幾分。

府城裏即使是體恤下人的主家，也頂多是會，哪有讓下人同桌而食的道理，所以這小二完全沒往這方面想。

“幾位隨我下樓來，在櫃臺結賬。”

他引著木恬幾人下樓時，還悄悄打量了幾眼。

這一對裏，男子很是清俊，女子也身量纖細，都不像是如此能吃的人啊！

木恬卻不知小二心裏的疑問，還在想著要在自家酒樓菜單上，加上哪些河鮮菜肴呢。

包廂在三樓，此時也沒有電梯，一行人便順著樓梯慢慢往下走。

走著走著，陸淵卻突然停住了腳步，木恬有些疑惑地順著他的眼神看去

只見下方也是一男一女兩位客人，正被一個小二引著向樓上走來。

二人穿著都很是講究，互相挽著手，女子身量嬌小，倚在夫君旁邊，像是感情很好的樣子。

但在木恬看來，卻覺得這二人之間隱隱有種奇怪的氛圍，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這樣恩愛。

樓梯只有這麽窄，兩邊的舊shígG獨伽人便在中間堵住了，下方之人意識到走不過去，便擡起了頭想看看發生了何事。

終於讓木恬看清了底下男子的五官，細細看過去，倒是和陸淵有幾分相似……

她猛然反應過來，這人想必就是陸家如今的繼承人，陸淵在大房的那個堂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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