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恬並不知道別處的紛擾, 正一心處理籃子裏的食材。

除了青團，她準備做的另一道菜，就是腌篤鮮。

“腌”指的是腌制的鹹肉或是火腿, “鮮”字既指裏面用到的新鮮食材, 如春筍和鮮肉，也直白地道出了這道菜的靈魂之味——鮮。

“篤”是指小火慢燉時, 湯水沸騰發出的篤篤聲, 這說法細細品來還有幾分俏皮。

這道湯得燉上一會兒, 所以她便把青團留到了後面來做。

如今正是吃春筍的季節, 剝去外面，就露出了裏面淡黃色的鮮嫩竹筍, 切成滾刀塊。

鹹肉是陳淮去府城最好的鋪子裏挑的, 肥瘦相間，腌制得極好，鮮肉木恬選的是上好的小排，鹹肉切片，小排切成塊。

兩種肉要冷水下鍋, 放姜片和料酒，煮開後撇掉水面上的浮沫, 就可以把肉塊撈出來了。

小廚房裏砂鍋，木恬把焯完水的肉放進去後再加水沒過, 同樣要加蔥姜和料酒，大火煮開後, 用小火慢慢燉上半個時辰, 時間一定要充足, 才能燉出完美的奶白色。

百葉切成條狀, 連著打上兩次結, 就成了一個個的百葉結。

百葉結和竹筍也要先焯水，這次木恬是用熱水下鍋，分別去除豆腥味和澀味。

竹筍可以先放進去一起燉，但百葉結要到最後臨關火的時候再放，叮囑了小米註意火候，木恬就去做青團了。

豆沙餡昨兒做好了可以直接用，但鹹蛋黃肉松的餡還差了個鹹蛋黃。

木恬拿出幾個腌制好的鹹鴨蛋，把橙黃圓潤的蛋黃取了出來，噴上酒後放進爐子烤上一會兒，莫老爺子不愧是愛吃之人，院中就有個烤爐，是可以隨意使用的。

烤好的鹹蛋黃失去了那種瑩潤的質感，有油脂滲了出來。

木恬用勺子把它們壓碎，再往裏加入肉松和沙拉醬，抓勻後就是鹹蛋黃肉松的餡兒了。

兩種餡料都分成均等的幾份，再搓成小團子，用濕布蓋著，放在一邊備用。

艾草是她讓人清早出城去采的，上面還帶著露水，很是新鮮。

木恬把它沖洗了好幾遍，又燒了一鍋熱水把洗幹凈的艾草放了進去，一邊煮還一邊攪拌，要控制好時間，不能把艾草煮得發黃了，畢竟青團的青可就靠它了。

煮完後在冰水裏過一遍，顏色會更加鮮嫩。

此時就可以磨艾草泥了，這活兒自然交給了南星，她用石磨細細磨了兩遍。

艾草泥是粘稠的流體，木恬把它和糯米粉以及糖混合在一起，還放了少許粘米粉和澄粉，這樣會更加軟糯，攪拌揉成碧綠的面團，青團皮也就做好了。

青團包起來並不難，只要把取出一塊糯米團，搓圓後在把它按扁。

把小團子狀的餡料包進去，收口後再搓圓也就好了。

把搓好的青團放在蒸籠裏，木恬在每一個青團底下都墊了張柚子葉，這樣蒸出來清香味會更濃，中間打開蒸籠刷過一次油，防止粘連。

青團能做出許多種不同的餡兒來。

木恬這次選的鹹蛋黃肉松和豆沙，一鹹一甜，是後世最受歡迎的兩種味道。

腌篤鮮差不多燉好了，小米已經掐著點把百葉結放了進去，木恬揭開蓋子，最後加上一點兒鹽提味。

莫家的下人就會過來端上，木恬則跟在後面一起，送去給莫老爺子。

外面很是安靜，好幾間小廚房門開著，裏面卻是空的，說明已經有不少人把菜肴奉了上去。

穿過幾道回廊，就到了莫家正堂門口，隱約看見堂內的圓桌前坐著個慈眉善目的老人。

他面前的桌上擺了不少碗碟，裏面都是各種模樣做法的菜肴，好幾家的東家和廚師都坐在一邊隔著屏風的偏廳裏。

木恬擡頭一看，只有那位季大廚正站在桌子前方，還在眉飛色舞地介紹著什麽。

“老爺，這就是木家酒樓的那位廚娘。”見木恬進來，管事躬身在莫老爺子耳邊介紹了一番。

木恬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讓身後的下人把托盤放在桌上。

“木家酒樓的奉上兩道菜品，一味是點心，叫做青團，一味是燉湯，叫做腌篤鮮。”

莫老爺子上下打量她一番，並沒多說什麽，只是對著季大廚客氣道了謝，又讓人把他請了下去。

季大廚的菜已經嘗完了，但他還想多說些自己的想法。

如今直接被打斷，還是因為木恬，他氣得臉色都有些扭曲，但主家都發話了，他只好退了幾步讓出了位置。

旁邊服侍的丫鬟端過托盤上的菜，放到莫老爺子面前。

青團連著下面的柚子葉一起放在盤子裏，碧綠圓潤的團子安靜地臥在窄長的葉子上，清香撲面而來，是春天的顏色的味道。

腌篤鮮則是直接把砂鍋端上來的。

竹筍是淡黃的，鹹肉片煮過後依然泛著粉色，在奶白的湯裏沈沈浮浮，點綴著翠綠的蔥花不算濃烈，但足夠淡雅。

之前送上來的菜色，有的是做得無比精致，恨不得每種，有的是食材珍貴，什麽魚翅羹、煨鹿筋都出現了，味道雖不差，但和“春”這個題目卻差了些距離。

所以莫老爺子雖沒失望，但也不算滿意，此時看到這兩道菜，卻不由點了點頭。

看起來並不算搶眼，但都讓人很是舒適，就像是春天的潤物細無聲，並不喧嘩，卻能帶來生機。

桌邊丫鬟先盛了一碗湯，莫老爺子舀了一勺送入嘴中。

他起先並沒有十分期待，但這湯汁一觸到舌尖，便讓人渾身一顫。

太好喝了！

沒有半點亂七八糟調料味道，只有滿口的葷香，配上春筍的鮮美，簡直有種觸及了靈魂般的震撼！

莫老爺子閉上眼，享受湯汁流過舌尖的鹹鮮味道，又熱乎乎地淌過喉嚨，最後落到胃裏。

他發出滿足地喟嘆聲，只覺得眼前似乎看到了春雨中冒出一顆顆竹筍的場景，風帶來春天的味道，沁人心脾。

喝完一小碗湯，莫老爺子才把目光放到了湯裏的食材上。

鹹肉紋理清晰可見，仿若上好的美玉，咬上一口卻只覺肉質酥爛，鹹味都被燉到了湯裏，所以空口吃起來也不會太鹹，反而是剛剛好。

排骨很是軟爛，一嗦就脫了骨，即使是莫老爺子吃起來也不費勁，百葉結吸收了鹹肉的鹹味，一咬還會冒出汁水，帶著點兒韌勁。

點睛的是春筍，又脆又嫩，爽口開胃，讓莫老爺子覺得能再喝下好幾碗湯來！

滿足地喝完一碗湯，連裏面的食材都吃得幹幹凈凈，他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放到了旁邊的青團上。

碧玉一般的青團泛著瑩潤的光澤，拿起時滑滑的，手感很是軟乎，還沒開始吃，莫老爺子先聞到了艾草淡淡的清香。

他張開嘴咬了一口，牙齒陷進了青團的外皮裏，還有些咬不斷的意思。

莫老爺子只好往後傾了過去，青團外皮被扯得老遠才斷開。

裏面的紅豆沙極其細膩，沒有半點顆粒感，一抿就化在了嘴裏，甜滋滋的，青團外皮則是綿軟粘糯，帶著青草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

吃完一個紅豆沙的，他又拈起一個鹹蛋黃肉松的。

木恬用餡料在青團底下的柚子葉上點了一點，一看就是兩種不同的口味。

鹹蛋黃肉松又是不一樣的味道，還能吃到裏面肉松一絲一絲的質感，和帶著淡淡甜味的青團皮配在一起，既能清晰地嘗出甜鹹兩種完全不同的味道，又讓人覺得分外和諧。

喝幾口鮮美的清湯，吃幾塊脆嫩的竹筍，還有軟爛的小排，再來一個綿軟適口的青團，莫老爺子幾乎是狼吞虎咽地把桌上的東西都遲到了肚裏。

直到青團少了一半，他又自己拿起湯勺想要繼續盛湯時，旁邊的管事終於忍不住了。

“老爺，您今兒已經吃多了，大夫吩咐過一定不能積食，可萬萬不能繼續吃下去了！”

管事早就是一臉的欲言又止，他許久沒見過自家老爺子這樣急切的吃法了。

雖說莫老爺子愛吃，但也講求養生，一向是點到即止，好久沒見他吃得這樣多了。

之前明明已經嘗過舊shígG獨伽不少菜肴了，如今還喝了兩碗湯，吃了許多竹筍鹹肉和百葉結，就連那青團，每種味道都至少吃了兩個。

這一頓吃下去的東西，比起以前一整天的食量也差不太多了！

“多嘴，有沒有吃多我心裏自然有數！”

莫老爺子被打斷後面色有些不愉，手裏就是不肯放下那湯碗，還想繼續舀一碗湯。

大有要把這一砂鍋都喝完的架勢。

管事簡直是抓耳撓腮，又不敢直接拿走湯勺，只能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差點都想上前奪去那湯勺了。

“等木家酒樓開業，還有許多老爺子您沒嘗過的吃食，若是現在傷了胃口，到時候可就少了許多口福。”

老人確實不能吃多，木恬便上前勸了一句。

萬一最後吃得叫來了大夫，慶福樓轉讓的事兒說不得還得橫生枝節，如今這樣就很好。

“你還會做許多新奇吃食？”

這句話一出，莫老爺子終於停下動作，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

木恬篤定又笑盈盈地答道：“自然，想必您也聽過陽安鎮上的消息，還有最近府城裏的麻辣燙也是我做出來的，若是沒有幾樣拿得出手的吃食，我今兒也沒有站在這裏的機會了。”

聽了木恬的話，莫老爺子捏著湯勺，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放下了手裏的碗。

只是依然緊皺著眉頭，仿佛做了個極其痛苦的決定。

管事見狀頓時松了口氣。

俗話說老小孩，年紀大了的人就跟小孩子一樣，莫老爺子自己吃多了若少了身子，受責罰的肯定還是他們這些下人，想到這裏，他看向木恬感激地行了個禮。

“好吧，你們快端下去吧，可別放在我面前放著了，不然我看見可忍不住。”

見主子終於松口，管事連忙讓人上前收拾了桌子，誰知這時莫老爺子又發話了。

“青團放在陰涼處，砂鍋好好放在冰窖保著，晚上這湯熱一熱還能再吃上一頓呢。”

莫家幾代豪富，雖不像有些人家故意以浪費來炫耀，但也沒有過吃剩飯的時候啊。

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心的震驚，都不知該怎麽做了。

但莫老爺子這樣堅持，管事也只好親自跟著去把砂鍋放在了冰窖裏，絲毫不敢出岔子。

否則以主子對這兩道菜的喜愛，他恐怕都得吃掛落。

等人收拾完桌子，莫老爺子再次看向木恬，眼神卻不像之前那樣平靜，而是多了幾分熱切。

“姑娘難道是哪家禦廚傳人，還是當世名廚的弟子，定然是從小苦練廚藝，才有這樣的靈性和手藝。”

面對這問題，木恬半點不慌，很是平靜地回答道。

“在下並不是哪家傳人，只是小時候在山上遇見個老人，拜為師傅後跟著他學了許多廚藝，只是後來師傅便繼續雲游，不知所蹤了。”

在這樣一個廚藝作為一門手藝代代相傳的時候，早晚會有人問到她師承何處，木恬早就想好了說辭，這位老人正是化用的二十一世紀的木爺爺。

木恬本就是跟著爺爺學的廚藝，所有事跡都是有跡可循的，真要問起來，她還能說出不少細節呢。

“果然是山野之中有真人啊！”

此時常有各種隱世之人的傳言或是故事，還有人說自己在山中遇仙呢。

所以莫老爺子也沒懷疑什麽，只是自己不能嘗到木恬師傅的手藝，心裏別提多遺憾了。

他又細細問了許多木恬師傅的事，還有木家酒樓的各色菜肴，被木恬說得口水直流。

明明肚子已經飽了，但嘴裏還是饞，只恨不得木家酒樓立刻開起來，他就能去好好嘗一嘗了！

管事送完砂鍋和青團，便把其餘酒樓的人都著召集到了正堂。

雖然莫老爺子還沒發話，但以他對木恬做的菜肴的喜愛程度，今天這比拼已經決出了結果。

果然在眾人都到齊後，莫老爺子就笑呵呵宣布了他心中的結果。

“今天呈上的菜肴裏，最符合老朽口味的，也最滿足“春”這個題目的，便是木家酒樓的木姑娘做的腌篤鮮和青團。”

這句話一出，慶福樓的店面直接就落到了木家酒樓手裏。

底下的人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陳淮一直和其他酒樓東家坐在一起，此時臉上都是興奮之色，已經盤算起了要如何裝修昌榮大街的那間木家酒樓了。

“這結果有問題，她的廚藝不可能勝過我！”

這一嗓子吼出來，眾人都往發聲拿出看去。

只見說話的人一臉憤憤之色，正是那位季大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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