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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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下毒霧遍布,因此謝臨與朱櫻要先把盧沐雪與上官非送到谷口。藤橋自然是不敢再走了,朱櫻若無其事地說要去探探來路,於是那遍布的毒蟲也極為有眼色地消失了。

盧沐雪低垂著頭往前走,到落花谷口都再未出聲。

上官非猶猶豫豫,鼓起勇氣似地對朱櫻道:“你……這裏很危險,你多加小心……”

朱櫻一見他要走,簡直心花怒放,語氣立時好了許多,又做出神色惆悵的樣子:“說什麽危險不危險的,再危險我都要去救他。”

“你……”上官非聲音顫抖。盧沐雪已經翻身上馬,上官非一邊叫盧沐雪等他,又實在忍不住說出聲來,“你們……”

“我們,”朱櫻眨眨眼,“是情人啊。要不然,我為什麽要留下來救他?又為什麽跟著他到這裏?”

上官非睜大了眼睛,不知是驚訝還是驚嚇,扭頭見盧沐雪已經揮鞭縱馬,連忙慌張地跟上去,還扭頭看了好幾眼,最終身影隱沒在了那邊白霧裏。

朱櫻懶懶地伸了個腰:“總算……”

“情人?”謝臨神色沈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朱櫻坦然地應了一聲,“頭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說了,當時秦惜也承認了。”

謝臨再開口,聲音又冷幾分:“想害師妹的,是你。”

朱櫻往後跳了幾步,笑嘻嘻地道:“我本來是跟秦惜開玩笑的,誰知盧大小姐倒黴,不怪我呀……”她說得幾可亂真,實際卻是知道秦惜身上有避毒蟲的香囊,才做了這麽一件事。朱櫻又道,“現在你最好祈禱秦惜是真的摔死了,否則,你的好師妹,可不只是長幾塊斑這麽簡單。”

繁花遍野,一眼望去花海起伏,那是記憶深處最熟悉的地方。秦惜站在花海的邊緣,茫然不知方向,他下意識地想往遠處走去,卻邁不動一步。

花突然全都謝了,被風揚得漫天落下,像一場大雨,而後花海裏出現了兩個人影,他們朝他轉過身來,穿著大紅衣裙的女人朝他伸出雙手,臉上帶著最溫暖最明媚的笑容,男人在一旁看著女人,眼睛裏全是她。

秦惜朝著他們跑過去,卻一下子栽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人影消失了。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清晨刺目的陽光照過來,他被激得流出淚水來。秦惜擡手擋了擋,而後發現自己躺在河灘上,雙腿都浸在河水裏,絲絲縷縷的血從右腿下滲出來。

他沒死,只是摔斷了一條腿。秦惜撐著河灘艱難地站起來,斷腿就那麽直接做了支撐,如果是正常人,一定不會這麽做,可他察覺不到疼痛,反而也是一種方便。

秦惜擦了擦嘴角咳出的血沫,想運轉內息,只覺得經脈沈滯,內力難以聚攏,恐怕也受了內傷。

河水不斷地朝他沖過來,秦惜勉強地轉身,想離開河岸。他轉頭的那一剎,卻僵硬在了原地,而後因為無法保持平衡的斷腿跌在了河灘上。

眼前繁花遍野,和夢境可怕地重疊在一起。

秦惜不顧一切地站起來往前走,姿勢瘸著一條腿看起來滑稽無比。然而他堅定又緩慢地一步步向那片花海裏去,摸到一朵花的花瓣時,才力竭地跪倒在地。嬌嫩的花朵被風吹拂著,輕輕地碰到他的額頭,像一個溫柔的撫摸。

他來到落花谷時,刻意地忽略了自己兒時的家曾經在這裏,卻猝不及防地以這樣的方式與回憶相遇了。眼前這片花海是覆滅後長出來的,所以它沒有血腥味,花瓣的顏色卻深了許多,延伸到遠處,就像被沖淡了的血的顏色。

他的爹娘死不瞑目,靈魂會在此時看著他嗎?是在冥冥中護佑著他,所以讓他活下來回到了這裏嗎?

秦惜緊緊地抓著地上的石子泥土,手指上被磨出血來。他想失聲痛哭,然而心臟的地方好像被人挖去,填進了堅硬布滿棱角的碎石,肺腑間血肉模糊,眼眶卻幹澀生疼。

如果有一個能讓他憑吊的東西就好了,那樣他有了寄托,就可以立刻站起來離開這裏,去做他應該做的事。可什麽都沒有。

秦惜痛苦地伏下`身子,額頭碰到了冰涼濕潤的泥地上。

極小的瓶子裏,蠱蟲順著小圓球笨拙地爬動。謝臨緊皺的眉松了松,他朝一個方向望過去,極遠的地面閃著細碎的微光,顯然是有水。

朱櫻嘴裏塞了個不知哪裏尋來的青皮果子,順手塞給謝臨一個,而後把一串紅色的果實藏了起來。

“給他留的,”朱櫻笑顏如花,“我知道你看得見。秦惜喜歡吃這樣的果子……”

“我問你了嗎?”謝臨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朱櫻。

“你惱什麽,”朱櫻嘖聲。他們在密林裏不停歇地走了一夜,此時倒是可以拋開平常那些話語裏的花招說些真話出來。朱櫻斜睨了一眼謝臨手上提著的劍,搖了搖頭,“一直裝著也挺累的,何必呢。你把這劍給秦惜,也是故意的吧。”

謝臨腳步慢了一下。朱櫻說的是什麽意思?縱然秦惜不會用劍,拿著也不至於如何吧。他並沒表露出來,只道,“好用,所以給他用而已。”

朱櫻大笑起來,輕盈地跳過了一條樹根,回身道:“十年前,江湖上有一把劍,劍身赤紅似血染,出鞘時如長虹,它的主人驚才絕艷,之後死於非命。那把劍叫做紅綃,跟你手裏的赤霄一模一樣。”朱櫻湊近謝臨,悄聲道,“據說是那把劍給他帶來了禍事,他死後紅綃也下落不明,而那個少年,用的正是左手劍……”

謝臨露出好奇的神色,還追問了一聲:“然後呢?”

朱櫻觀察了片刻,又跳開來:“傳聞跟紅綃有關系的人還有當時的武林第一高手秦未期,可是武林第一高手後來也不見了蹤影,有人說他隱退了,有人說他死了。這麽一把劍給秦惜,你安的什麽心?”

謝臨嘆了口氣:“你知道的太多了,可惜不能叫人相信。你親口說白露為霜在秦惜那裏,後來又說就在此地,果然女人的心思最難猜。”

“不難猜,”朱櫻望向不遠處的河流,“我就想知道你對秦惜是不是有名無實,虛假作戲……”

“是有實無名,”謝臨皮笑肉不笑,“現在到河對面去,他應該在那邊。”

一枚箭矢頭,箭矢前部呈針狀,中部三角形,後部倒月牙鏟形,箭桿已經腐爛了,箭頭半埋在泥裏,而後被刨了出來。

秦惜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了這個東西。

武林中人很少用弓箭,因為它攜帶不便利,使用也不便。除了占山劫道的山匪,秦惜幾乎想不出黑白兩道上有哪一撥人會用這種武器。這箭頭制作規整,材質似是一種合金,沈甸甸的又不至於過分珍稀,江湖裏不乏鑄刀鑄劍者,大量造箭的卻是未曾聽聞。

如果不是出自江湖的話,那就只能是……他親眼見到的父母的死,也有這些箭的參與嗎?

秦惜腦子裏嗡地灌進冰水一般,心臟幾乎要停跳。這個猜想太可怕了,他本能地壓下去胡思亂想,然後勉強地站了起來。

這時,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

秦惜把緊握著箭頭的手背在身後,微微扭頭。看到是朱櫻與謝臨後,他緊繃到極點的精神松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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