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爾這天帶著小孩去了購物中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總穿第一天韓吉帶來的那幾件，各種原因，他覆雜地看著艾倫穿著的巨人印花T恤。

他打賭那上面有索尼和本，無論哪一只。

——最少也買幾件像樣點兒的衣服，當然如果小孩想，再買幾樣玩具打發時間也未嘗不可——此時的利威爾先生簡直想給自己頒發一個最佳監護人的獎章，嗯，終身榮譽制的。

「歡迎光臨，先生，請問是要為這位小朋友挑衣服麽？」

「恩，找幾件適合他穿的，」利威爾點點頭，把艾倫推到了跟前，考慮到幼兒教育，他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麻煩您了。」

說罷他便坐到了等待區的沙發上看著導購小姐帶著小孩忙來忙去。

「您看這一件怎麽樣呢？這是今年的新款，帽子上還帶著兔耳朵哦，很適合您的兒子。」

「恩哼——」利威爾摸了摸下巴，對導購小姐對兩人關系的誤解不置可否，艾倫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手一直攥著衣角，耳朵紅紅的，抿著嘴的樣子就像衣服上印的那只兔子，他稍稍上揚了嘴角，「很可愛。」

「利威爾先生…」小孩紅了臉輕輕叫道。

「就這件吧，」心情很好，他拍了板，而後又一挑眉，認真地補了一句，「再找幾件一樣帶耳朵帽子的。」

沒什麽不好的吧，他有些不負責任地想，本來這小鬼就像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簡直想咬一口——等等，這種想法…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危險。

——算了，還是不想了。

本以為給小孩子買衣服是一件麻煩的事，沒有想到過程意外的順利，在時間允許的前提下，最後他們一起掃蕩了玩具區。

五歲的孩子喜歡些什麽呢，利威爾聳肩表示不知道，於是幹脆放任小孩自己去挑，最終艾倫居然看上的是積木的套裝，可以搭建出大型城堡的那種。

——雖然盒子上那一圈城墻勾起了往日不太美好的回憶，不過算了，他挑眉，只要小孩喜歡。

「利威爾先生！」

在拎著大包小包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利威爾應聲回頭，「啊，是佩特拉啊。」

「是的，您也來購物嗎？誒——」她顯然是註意到了拉著利威爾袖角的兔耳小孩，睜大了眼睛，「艾…倫？」

小孩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望著眼前金發的姐姐，「大姐姐認識我嗎？」

被小艾倫身上不住散發的小粉花刺激，佩特拉忍不住捂了一下鼻子，「兵長…這是？」

「……韓吉。」利威爾表情陰沈，「…你那一臉的同情是什麽意思。」

恩…佩特拉幹笑了兩聲，同時大著膽子在精神上拍了拍曾經上司的肩膀。

好吧現在，如果說之前有著「這小東西像只小動物」想法的自己有些危險，那麽目前他也有充分的理由認定，這小孩才是那個最最危險的存在。

「我喜歡利威爾先生！」

「哈啊？」

「我喜歡利威爾先生！」小孩不放棄地又大聲重覆了一遍。

「是是，我也喜歡你。」他們一起待在陽臺上，利威爾隨手點起了一支煙，雖然幾乎忘了自己曾經是個流氓，但以前的習慣還是會不自覺地就帶了出來。

「真的嗎！利威爾先生！」哇啊，眼睛都在發光了哦小朋友。

「真的。」

「太好了！」他擡手扒拉下了自己身上沾上的艾倫冒出的小花。

到底是怎麽對自己建立起的信任呢，拜托，五歲的艾倫應該沒有關於自己的記憶才對吧……算了，總之還不賴。利威爾忍不住帶起一絲笑意，用空著的一只手揉亂了小孩的頭發——啊不，是恐怖分子才對。

小孩子的頭發軟軟的，使他忍不住多□□了幾下。而後他突然想起之前韓吉那個混蛋傳來的簡訊：你已經被艾倫捕獲了哦，利w威w爾w先w生w。

嘁，什麽鬼。

仔細想來艾倫·耶格爾對自己來說算是什麽呢。房客？同居人？還是前世最終在決戰中失去的部下？

他至今記得在戰場上回收遺體時，見到艾倫倒在那裏的一瞬間身體的僵硬和大腦的空白。

「艾倫？」他站在原地，第一次猶豫著不敢上前確認，「艾倫·耶格爾！戰鬥結束了，快歸隊！」

沒有回應。那個人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這是騙人的吧，埃爾溫。利威爾喃喃道。

天空依舊被陰霾覆蓋，似是有要下雨的征兆。在戰鬥中幸存下來的大批士兵已經跟隨埃爾溫回到了城墻內等待下一步的指令，而壁外彌漫著血腥氣，橫屍遍野。

處處都得見血肉模糊的屍體。

如今這裏只剩下了他自己。

心口絞痛。這是騙人的吧，他模糊地想著，十五歲的小鬼的惡作劇嗎？他拖著步子走近，在男孩面前蹲了下來。

「艾倫？」

沒有回應。

他伸出手，輕碰著對方的臉頰。那上面還殘留著巨人化後特有的紋理，混雜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艾倫？」他又叫道，「需要我把你揍醒嗎。」

沒有回應。

晦澀的天空終於開始掉下雨點，劈劈啪啪，肆意地打在兩人的身上，也洗刷掉了少年皮膚上些許尚未幹涸的血漬。

利威爾恍若不覺，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嘀嗒，又落在了艾倫的臉上，就像是淚一樣。

——真冷啊。

「居然敢違抗上級命令，艾倫，你是不是又欠削了？」

可他知道，就算是撕心裂肺的呼喊，就算是再駭人的恐嚇，眼前的這個人都不會回應他了。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久到利威爾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開始發麻，思維開始變得更加混沌。他脫下了自己殘破的披風，將印有自由之翼的一面朝外，輕輕蓋在了男孩的身上。

「回家了，艾倫。」

活下來的人都知道，號稱人類最強的利威爾士兵長，有一個無論是誰都不能夠提及的往事。

也沒有人會忘記，決戰結束那日，兵長抱著一個略顯消瘦的男孩回來時，周身散發著的悲慟與絕望。

明明表情看上去和之前沒有不同，明明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明明依舊是那個人類最強的兵長，可在場的每個人都仿佛看見了利威爾在痛哭，甚至連埃爾溫團長也沒有上前，只是和眾人一樣，靜靜目送著他走去了地下室的方向。

——艾倫啊。

調查兵團最終活下來的人依舊是最少的，韓吉在清點過人數後重重的嘆氣。

那麽，你要怎麽辦呢利威爾？

又能如何呢。那是，兩人都未來得及確認的感情。

有些話還沒等到對方說出口，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明明，說好要在一切結束後，一起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的。

可惜，本應屬於彼此的時光永寂。

指針直指十一點整，考慮到艾倫現在是個小孩子，這已經算是很晚了。

他不住打著哈欠，卻強撐著不願去睡。

「該去睡覺了，艾倫。」利威爾在縱容了他近半小時的胡鬧以後忍不住提醒。

「那個…今晚利威爾先生可以留下來麽？」小孩抱著上次順手買來的玩具熊一臉期待地問道，「我…我想和利威爾先生一起睡！」

利威爾糾結了。

眼前孩子的神情幾乎和記憶中那個在地下室的小鬼一樣。太糟糕了埃爾溫，無論在什麽時代，無論是幾歲的他，都能輕而易舉地使自己動搖。

太糟糕了，他不擅長應對這個。

實際上，他至今也沒有想通。只是隱約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卻總也提不起勇氣去戳破。

「兵長，今晚留下來吧？」

「……」

「兵長？」

「艾倫士兵，你的訓練官沒有教過你對上級說話要用請字嗎？」

——是說，你在傻笑什麽啊。

「好吧，只有今晚。」最終他屈服於小孩眨巴著的大眼睛，接著像是要甩開回憶一般，他抹了把臉，隨後關上了房間的燈，掀開被子躺在了艾倫旁邊，而那小小的一團也隨即貼了上來。

「這樣會熱啊，小鬼。」他無奈道。

「…………唔。」不是吧，已經睡著了？

利威爾把冷氣調低了幾度，摟著小孩的腦袋又向自己貼近了些。

真是被你打敗了，艾倫。各種意義上的。

起碼到目前為止，還是令人欣慰的。利威爾進行著每周例行的家務掃除，給他們的生活蓋了個尚可的章。

這時的艾倫正坐在沙發上看他的故事書，感受到利威爾投過來的目光，小孩擡起頭，毫不吝嗇地沖他燦爛一笑。

——嗚哇，五歲的光芒。

利威爾楞了一下，決定還是專心掃除。

什麽時候才會恢覆呢，韓吉那個混蛋，自己的年假馬上就要結束了，那時候這小動物怎麽辦？

交給韓吉？那是作死。

難道為了他辭職？怎麽可能！

三笠？嘁。利威爾再次允許自己盡情流氓一次。

啊啊，這種麻煩怎麽可能交給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繞了一圈回到原點——二十五歲的利威爾先生陷入了自己畫給自己的怪圈。

「啊啊，這個麻煩的小東西…」他扶著墻放棄的自言自語，卻沒有註意到艾倫已經放下了書跑到了自己跟前。

「利威爾先生！」

「…什麽事？」順手摘下了彈到身上的一朵小花。

「過來一下！」小孩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彎下腰來。

相處了一周多，他在此刻驚覺自己是如此縱容這個小麻煩，他依言蹲了下來，和小孩的視線平齊。

艾倫似乎在努力的下著決心，他的小手依舊揪著自己的衣袖——這是他在緊張時所有的動作之一，利威爾有些莫名地看著他逐漸漲紅的臉頰。

「好了，艾倫，到底是什——？！？！？」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小孩突然前傾身子，在利威爾的臉側「chu」的吻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些反應過度。

可他一直不喜歡猝不及防。吻額頭的晚安吻還好，畢竟那一直是自己單方面的，而這是第一次，被艾倫的嘴唇碰觸到自己的皮膚。

埃爾溫，救我。這小鬼…

小孩早在自己發怔的功夫跑了個沒影兒，而他就這樣傻乎乎地維持了蹲在那裏的動作至少半分鐘！

「…嘁…」

好像有哪裏開始不對勁了，利威爾第一次強烈的盼望在下一秒十五歲的少年艾倫能夠出現，就是讓他踢上一腳也好——

被小孩親吻過的地方在發燙，他用力用手背蹭了蹭。

啊…這個小鬼……！！

等他恢覆了，連同五歲的份，一起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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