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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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晏君站在書店門口朝裏張望,工作日的下午,店裏只有兩三個客人,都不是熟面孔。他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失落,徘徊一陣,還是推開了門。剛進去沒多久,外面就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暗黃的銀杏葉子打著彎兒掉落下來,鋪在早已被踩踏得滿是泥濘的殘葉上,有些蕭索。

手機震動兩聲,是編輯在催稿。高晏君拿出筆電點亮屏幕,最新的文件夾上標註了“完成”。他猶豫了一會兒,回了個「還在寫,快了」。

算下來,高晏君有兩個多月沒交過稿了。這不是他的風格,對待工作他向來很有熱情,也從不拖延。但這一次,無論編輯如何在微信裏狂轟濫炸, 高晏君都草草敷衍過去,只說在寫,還在寫。編輯知道高晏君有個跟了很久的采訪,見狀也別無他法,只能耐下性子等待,時不時如同今日這樣,敲打兩句。

這一拖,就從夏初拖到了深秋。

“啪嗒”一聲,桌上出現一杯冰美式。“看你在外面晃了好半天,怎麽,沒帶錢啊。”

是書店的老板,正靠在桌邊瞇著眼笑。高晏君把屏幕壓低了一分,擡了擡眼皮:“我可沒點。”

“您這話說的,”老板揶揄道,“稀客,我請。”

前些年獨立書店還算稀奇的時候,老板就在大學後門口盤下門面,開了這麽一家店。覆古風格的裝潢,裏頭用了深色的木質書架和霧面燈罩的鐵質吊燈,外頭留出一塊光線極好的位置,充作休息區。校園裏多得是花錢不知肉痛的年輕人,幾年下來,生意和口碑都還不錯。

高晏君和老板是多年好友,從一開始的捧場,慢慢有了來這裏寫稿的習慣。他聽出老板話裏的調侃,沒有反駁,只是放松身體靠在椅背上,在拉扯出的微笑裏,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這原本是他平常生活的一部分。

“你那編輯可真行,催稿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了。說要是看到你啊,一定要拎著你耳朵到桌子邊上坐好,寫不完不讓你出門。”老板幹脆坐到他對面抱怨起來:“腿又沒長我身上,你去哪兒了我怎麽知道?還一天三道地往我店裏使勁兒打電話,夠執著的。”

又看到高晏君擱在一旁的筆電:“這是終於寫完了?”

高晏君雙手合掌放在面前,過了許久,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興致缺缺,沒有想要細說的意思。興許又寫了什麽沈重的社會題材,老板知道他的個性,沒再追問,只站起來拍拍他肩膀,打算回櫃臺:“寫完是好事,別愁眉苦臉的。等這邊下午打烊了,一起出去吃個飯吧?記得叫上小馮。你不來就算了,反正也沒誰想你。怎麽小馮最近也不來了?店裏那些小姑娘問了我好幾回……”

老板剎住了滿口的滔滔不絕,高晏君在出神。

他正望著窗外。雨在越下越大,粗棱的線條交錯劃下又匯合,把玻璃緊緊纏繞起來,像一張繭,叫人有些喘不過氣。對於馮致說過的話,高晏君這才有了一點體會。

鋪天蓋地的灰藍色籠罩之下,人渺小得像即將被鯨魚吞噬的磷蝦。

空氣中有一陣讓人耳膜發疼的蜂鳴,而那些翻書的,低談的,走動的聲響,此刻顯得格外清晰。高晏君目光也飄得很遠,好一會兒才聽到自己的嗓音從遠方回來:“他不來了。”

好像也沒有那麽難開口,高晏君想。此刻他終於可以對自己坦誠,馮致不會來了。不會等待在他們相識的書店,也不會再與自己聯絡。高晏君胸口一陣氣悶,在他逃避問題的時候,馮致也選擇了徹底離開他的生活。

高晏君抱怨不起來,馮致就是這樣的個性,天性敏感又倔強,從不願給人添麻煩。這讓高晏君覺得更加沈重,他明明是了解馮致的。

心擰成一坨被忘在洗衣機裏的舊床單,要在這雨天裏捂出了黴。

說起來這件事並非沒有預兆。高晏君第一次接到來自那人的郵件時,曾無意間和馮致提起過。那時候,他和馮致各坐一方,在工作的間隙裏聊起各自的近況。高晏君說他正打算接下一個新的人物專訪,對方沒有透露什麽信息,只說自己“有點特殊”。

馮致問是怎麽個特殊法,高晏君笑笑,寫道這是商業機密,不能隨便講。馮致想了想,給高晏君發了一句:可能像我一樣。

又來了。高晏君無奈地瞄馮致一眼,突然伸出手假裝兇狠地捏了捏他的鼻子。馮致皺著眉躲,眼睛圓鼓鼓地瞪起來,生氣也那麽漂亮。高晏君嬉笑著退回去,在與馮致的微信對話欄裏寫道:現在說這話暗示我可來不及了,我們有規定的,不能假公濟私采訪家屬。

馮致看屏幕的眼睛沒有再擡起來,耳朵也漸漸紅了。這樣也許無心,但十分消極的自我評價,每每讓高晏君瞧見端倪,都覺得心臟酸軟發疼。

作為溫柔周到的情人,他總要做些什麽。

高晏君問馮致晚上想吃什麽菜式,把話題輕巧地揭了過去。這些生活瑣事,只看馮致揮動的雙手,高晏君也能明白個七八分。手語總要比打字來得有效率 。但高晏君更喜歡馮致讀唇語的樣子,喜歡馮致凝視著他,辨認著口型的全神貫註。他的愛人天生無法聽到任何聲音,但擁有一雙多情的眼睛。

清泉一樣的,幹凈明澈。高晏君想,他是願意為了這雙眼做任何事的。

而真正吸引高晏君做這個專訪的原因,的確不太好講。

晚上高晏君窩在家裏查資料時,電腦右下角跳出了新郵件提醒。幾天來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點開一看,果不其然,是那個采訪對象。他稱自己為小全,拒絕了面對面采訪的提議,只願意通過郵件交流。而郵件發出的時間總是在深夜,這很符合上班族朝九晚五的規律。他似是到了這個點,才有空字字斟酌該說些什麽。不過高晏君不太在意這個,不具即時性是郵件的優點也是缺陷,對面想必也是看中了這個。雖然高晏君不知道對方究竟為何“特殊”,但小全來找他的理由,倒是在第一封郵件裏,就講了個清清楚楚。

小全是一個性工作者。

準確的說,是前性工作者。這兩個特質加在一起,有些暧昧的情色意味。高晏君供稿的是本地媒體,采訪範圍橫豎超不出越水市九區,在全國範圍內雖也算小有名氣,但讀者裏本市市民仍是占了多數。這也許是對方極力隱瞞個人信息的原因。想通這點,高晏君沒太糾結,只琢磨著從這稍嫌樸素的名字來看,對方大概是男性。

小全給高晏君的工作郵箱發郵件,詢問他是否願意接下采訪時,帶著明顯到可以通過文字傳達到對方的焦慮感。這種感覺高晏君很熟悉,來找他的人大多如此,滿腔的傾訴欲,就等著有個地方可以一股腦都倒出來。高晏君是喜歡這種態度的,有話想說,才能有故事可記錄。他是個敏銳而有耐心的觀察者,但自己飛向天空的鳥,總比躲在密林中的容易看到一點。

這很不一樣。

高晏君想到的是與馮致剛認識不久時的舊事。馮致是書店的常客,總在下班之後去書店加班接私活。而他坐著的那個朝窗單人座旁邊,也總是坐著去寫采訪稿的高晏君。在知道馮致不能開口說話時,高晏君就準備了空白筆記本。每次遇上馮致,他都會主動把寫了字的筆記本遞過去,從今天的天氣到正在看的書籍,總是能聊上兩句。馮致對發展人際關系很不擅長,這樣刻意的接近,讓他局促又緊張。

沒過幾天,在高晏君又一次“碰巧”坐到他旁邊時,馮致遞給他一張早就寫好的便利貼:你是因為我是個聾子,所以想采訪我嗎?

“聾子”二字看著刺眼得很。高晏君被問住了,有些不是滋味。馮致眼裏有遮掩不住的警惕和脆弱,仿佛就等著高晏君點頭了,他好趕緊逃走。

你怎麽會這麽說?

高晏君心虛,避重就輕地寫了問回去。他沒有和馮致講過自己的職業,只覺得並無特別,此刻卻有些刻意隱瞞的嫌疑。

馮致有些猶豫,寫道:對不起,老板說你很有名氣,寫過很多人物訪談。

他已經開始為自己挑起的誤會焦慮起來——他甚至還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是誤會。於是高晏君寫得飛快:是我沒說明白,我只是覺得你很特別,想跟你交個朋友。

這“特別”也招人誤解,他又加了一句:我是說翻譯,挺有意思的。

馮致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文件,將信將疑,但仍是淺淺地松了一口氣。

馮致是一名筆譯。高晏君剛知道的時候驚訝極了:這怎麽可能?沒有聽力環境,要經過多少時間,他才能習慣和掌握文字表達?又要耗費多少心力,他才能學會一門陌生的語言?

簡直令人驚嘆。

為了打消他的疑慮,高晏君又寫:我可沒那麽敬業的,這是下班時間。

他側對著馮致,笑得很坦然。馮致反倒有些自責,仿佛誤解了他人好意,實在不知好歹。

抱歉。馮致接在下面繼續慢慢寫著:以前遇到過想采訪我的人,覺得有些困擾。真是不好意思。

即使是在他們在一起很久之後,馮致也鮮少提到過去。高晏君從那些只言片語,和日常的細微瑣事中有過發散和猜想。馮致身有殘疾,又養成這樣一副靦腆內向的個性,他的前半生,怕是並不幸福和快樂。

那些學習外語的日子,獨自一人來到越水打拼的日子,在高晏君之前,在書店孤獨地坐著,看著人來人往的日子……那些聽不見絲毫的聲響,靜寂的日子。

他都是怎麽度過的呢?

但馮致不想傾訴,他甚至是有些神秘的。高晏君好奇過,但並沒有追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不管經歷過什麽。馮致都沒有邀請他人來參觀人生的打算。

這怎麽一樣呢。

而經歷了馮致這番詰問的高晏君,自是要去找老板算賬。老板坐在櫃臺裏翻閑書,看也不看他一眼:“我也沒說錯啊,你哪回像現在這樣跟上班打卡似的準時來過?還一來就往人身邊湊,太明顯了吧?人問我呢,說知不知道你是誰。”

“所以你就賣我。”高晏君無奈道。

“所以先讓人家心裏有個底,”老板眼色幽涼,“我總不好直接說,恭喜啊小馮,他這是看上你了。”

高晏君悚然一驚。

他想起來他和馮致初遇的場景。那時馮致背對著,正從座位上站起來。而他走得急,正好就撞了上去。馮致手裏的書被撞得落了一地,高晏君低下身幫忙撿,剛擡起頭,就落進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他楞楞地道歉,看馮致垂下眼笑著擺手,迅速又無聲地離開了。高晏君站著望了許久,那雙眼睛讓人印象深刻。一把水做的鉤子,收割了他跳得狂亂的心臟。

高晏君留了個心眼,向老板私下打聽了馮致的名字,還有來書店的固定時間。好在他辦公地點不受限,做得到三天兩頭地在馮致面前刷存在感。他有許多的借口:不過是想交個新朋友罷了,不過是職業病使然覺得他有趣罷了……直到老板一語中的,把他點醒。

這樣遲鈍的一見鐘情。

馮致是個漂亮的年輕人,長相出眾。他有一雙圓潤的鳳眼,清澈幹凈,讓人驚艷,五官又小巧柔和,十分耐看。有的人就是能被上天眷顧至此,怎麽好怎麽長,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而知道馮致先天不足,雙耳失聰時,高晏君遺憾之餘,竟是湧上一股難言的竊喜,似乎這樣才正好,在出塵的氣質裏硬生生揉進了一絲凡人氣。

“你也別怪我多嘴,”老板見他一臉傻樣,解釋道,“小馮這人嘛,就愛想些亂七八糟的,我先給他打個預防針。”

“我以為長成這樣的,應該早就習慣別人搭訕了。”高晏君苦笑。

老板忍不住扶額,叫高晏君回頭再仔細瞧瞧。高晏君一臉莫名,偷偷仔細打量馮致的背影。馮致穿著一件半舊的襯衫,他太瘦了,襯得衣服有些肥大。布料的顏色土氣,版式也糟糕得很。明明是炎熱的八月,他仍把扣子扣到最上頭一顆,堪堪頂著脖子,像個老舊的長條燈籠。

擺在腳下的挎包也是舊的,不少地方都已經磨破了。馮致沒有註意到這來自背後的目光,仍然安靜地坐在位子上看書,左右都沒有人座,但他仍是把所有東西都收得規規矩矩,像是給自己立好了兩堵墻。

這背影著實沒有看頭,甚至有些寒酸。

“他成天臉朝窗坐,哪有多少人會註意到他長什麽樣。”老板有些唏噓,“再說了,長得好看有什麽用?他跟人交流都困難得很,性子又不活潑,不是沒見過跟他搭話的,兩三回也就沒耐心了。他反倒要失落,覺得是自己招人討厭。”

可他明明只是不善表達。高晏君替馮致抱不平,又覺得心裏那絲竊喜多了幾分。他是行動派,但又不敢妄動。拋開性向不講,以馮致這樣的個性,會接受他的示好嗎?會不會又被嚇到,甚至直接逃離他的視線?

高晏君想來想去,怎麽也找不出合適的說法,很是煩惱。

這問題一時難解,高晏君暫且安分地扮演著一個總是“偶遇”在書店的常客。他想著,至少要先和馮致成為合格的朋友。好歹是職業撰稿人,多年的采訪經驗之下,高晏君對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方法。他要是有心,討好馮致這樣的單純個性,根本不在話下。馮致雖不會主動搭話,但時間久了,也會朝高晏君露出一點笑意來。

像是接近某種經不起什麽風吹草動的小動物,高晏君緩慢地,溫柔地靠近,讓它對人類漸漸放下了警惕心。

他們總是並排坐著,密密麻麻地聊上好幾頁。興許是專業使然,馮致涉獵很廣,又寫得一手好字。個性也沒有高晏君以為的那麽老氣橫秋,偶爾也寫兩句玩笑話。每次看到高晏君驚訝的表情,他都會狡黠地笑,十分孩子氣。

了解馮致越多,高晏君就越是感慨。剖開被泥沙包裹,海藻纏繞的蚌殼,竟是如此光華溫潤的一顆珍珠。

而這一切都沒有人知道,除了他。

高晏君覺得慶幸極了。

立秋過後,越水仍是炎熱非常。那日高晏君剛忙完采訪正往回趕時,剛還掛著烈日的天空,突然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高晏君不愛帶傘,想著離家不遠,不如稍微跑跑。到了書店附近,他從旁邊的街道拐出去。對面是個小公園,一片濃郁的灰綠中間,坐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那是馮致。他打著一把黑傘,坐在蘑菇形狀的凳子上,兩條腿伸直了搭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裏,褲腳濕了一片。他也看到了高晏君,站起身快步走來,把淋得透濕的高晏君納入傘下。

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源自刻入習慣的教養。但突然拉近的距離讓馮致有些緊張,深色雨傘投下一片陰影,恰好將兩人網羅其中。高晏君沒有說話,他默默享受著難得的繾綣氣氛。雨幕沈沈,一時沒有要放晴的意思。高晏君見馮致擡頭看天色,又皺起眉頭,總覺得若不是他貿然出現,說不定在馮致看來,這雨不停才是好事。

馮致拿出手機打字,遞給高晏君:我送送你吧。

這樣的關心叫人十分受用,高晏君正想擺擺手說不了,眼瞥到馮致身後那蘑菇凳子,上頭已經積起了一灘水窪。

不知他在這裏坐了多久。高晏君想。他朝馮致點點頭,口型緩慢而清晰:好啊,麻煩你了。

這也許是個機會。

他接過馮致手裏的傘,兩人並肩離去,一路無言。不一會兒,馮致又把手機遞給他,上面寫著:我看了你的專欄。

馮致會特意去看他的文章,這是高晏君沒有想過的事。他內心不免雀躍,又有點緊張。但馮致飛快收回了手機,自顧自走著,還伸出手去接沿雨傘尖落下的水滴。

高晏君之前有過隱秘的觀察,馮致似乎是很喜歡雨的,總是在雨天望著窗外出神,在書店的很多個傍晚,昏暗的漫射光線溫柔地鋪陳於他的皮膚,混合若有似無的書卷香氣,組成了一個憂郁的意象。

他怎麽看那些文章,又怎麽看我?高晏君一顆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可這段路走得出奇的快,高晏君住的小區很快出現在了眼前。剛到樓底,雨就差不多停了,還有零星的雨珠,打在塑料雨棚上,啪嗒啪嗒的,震得高晏君心裏也跟著響。

馮致一路都有話想說,但他不開口,高晏君也不打算問。他接過高晏君手裏的雨傘,正打算告別。高晏君突然伸出右手,四指緊握,大拇指伸出來彎曲兩次。那是個手語的“謝謝”。

手語並不好學,高晏君攏共也就會那麽三兩句。閑暇時因為好奇,他查了些相關的資料,跟著比劃了幾下,也不知道學來能幹什麽。馮致看到也楞了,沒忍住笑了起來,兩汪深泉清澈透亮,是真的在高興。

可笑著笑著,他眼圈驀地一紅,忽然就流起了眼淚。

不就是學了個手勢,何至於這麽感動。高晏君慌亂地伸手,想去拭他臉上的水痕。馮致的手沒高晏君快,只來得及搭上對方溫熱的手背。也許是停在上面的溫度讓人留戀,馮致的指尖幾次擡起,卻怎麽也沒有真的放上去,把這只冒失的手拿開。

樓底墻面支著的鐵罩面路燈此刻突然亮起,馮致含淚的雙眼,在暖色燈泡下發出霧瑩瑩的亮光。他表情有些茫然,目光游弋著,最後定格於高晏君的臉。高晏君手指緩緩摩挲著有些微涼的皮膚,不禁低下了頭,在馮致的眼角,在那深色琥珀的旁邊,虔誠又溫柔地印下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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