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蚌

關燈
高晏君早上出門之前給馮致發了消息,等坐上了地鐵後,手機才響起回覆提示音。馮致發了個小狗作揖的表情,又加一句:對不起,剛才沒有註意。晚上有加班,可能過不來了。

馮致最近似乎很忙,總要加班到很晚。晚上找他聊天時,他總在工作。高晏君看不得他把自己弄得太忙碌,卻也無可奈何,只好道聲早點休息,悄悄下線,盡量不打擾。

平時也就算了,可周五是固定的約會日。

偶爾高晏君也覺得十分憋屈,他們確定關系也快一年了,兩人仍然是各住各的。他和馮致下班會在書店見面,周末才會有單獨呆在一塊兒的時間。雖然住得不算太遠,可一周中大部分的時間都見不到對方,這戀愛談得可謂清苦。

不是沒跟馮致提過一起住,可馮致有諸多顧慮。他算著按照均價自己應該付多少房租,然後因負擔不起而拒絕。這竟然也會成為一個問題!高晏君拗不過他,無可奈何。

還是要找時間再跟他商量一次。高晏君一邊盤算著要怎麽哄人安心地住進自己家裏,一邊打開郵箱,粗略掃過一遍。裏面有編輯給他的稿件批改,也有新采訪對象的采訪安排。高晏君挑著幾個回覆了,又記下接下來幾日的日程。

而所有新郵件裏,沒有一封來自小全。

高晏君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有在意。他知道,這次的問題大概又是正中紅心。如果對方需要時間消化,那就讓他消化吧。

反正是發郵件,他等得起。

接下采訪的時候,小全發了很多個“謝謝你”,他像是松了一口氣。高晏君甚至還沒想好要提什麽問題,郵件就一封接著一封到來。像是要展示誠意,來信都很長,事無巨細,逐漸拼湊出了一個小鎮青年的生平。

他寫得不算很有條理,似是想到哪裏就寫到哪裏。從父親突遭意外,到樓梯間印滿的高利貸電話號碼,再到陰差陽錯認識的,做皮肉生意的男人。高晏君不知道小全具體的年紀,但他大概還很年輕。他以為是走到絕路的境遇有了轉機,殊不知自己那一刻,正在跟命運討價還價。

那個男人,小全叫他“湛姐”——這是假名,小全特意說明了一番,為了不被發現身份,他代勞了高晏君工作。湛姐待小全很親切,把他引進了自己的團夥。那是一個專門為特殊癖好的人提供性服務的賣淫據點。與其說特殊癖好,倒不如說獵奇來得直接。小全說,在那裏“工作”的人有男有女,掛著個人簡介,有專人在外“兜售”,單線接頭,一切都在線上進行,隱秘又安全。

他看上了那點隱秘和安全,總覺得既然是怪癖,總沒人願意大肆宣揚。父親病危,而自己薪水微薄,沒有經過多少利弊權衡,小全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他在那一群形色各異的特殊人裏,反倒顯得沒有平時那麽格格不入。指名他的大多是來嘗鮮的,他不算太“特殊”,是一般人也能接受的那種。

這是好事,湛姐如此勸說他,易於接受意味著客人越多,而新客大都也沒有什麽古怪習性,這錢掙得可謂輕松。

高晏君看著那些文字,不知該作何評價。這人可真會說話,賣淫能說得跟做善事一樣,就差要小全跪下來謝恩了。小全寫得事無巨細,他的處境,他的考量。但他仍然懷抱著天真——他對這一行並不了解,並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麽。直到被介紹給了客人,才後知後覺感到了害怕。

有誰願意在陌生人面前拋去羞恥,無條件地服從一切指令,忍受如同觀看動物一樣的表情呢?高晏君也才終於知道一點小全的“特殊”落在何處:那些客人們並不只是為一次性愛買單,也在付費欣賞某種表演。

某種與普通略有區別的人,被自己支配的表演。

高晏君驚訝於小全對那些視線的敏感——在那樣的情境之下,也許人很難做到不敏感——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究竟在販賣什麽。而取悅他人是一項太困難的工作,他總是做得非常糟糕。

你太把自己當個人看了。湛姐這麽評價過他。好在從敏感到麻木並沒有花掉他太多時間。一面是躺在重癥監護室裏的父親,一面是付出一點尊嚴為代價就可以換到的酬金,這筆賬,小全算得清楚。

他是個生澀的敘述者,沒有什麽技巧,字裏行間都是直白的情緒,用著極端又粗魯的詞語。仿佛不是在講述故事,而是在懺悔。哪怕高晏君做慣了人物采訪,也不免得心裏直發堵。馮致來他家過周末時,剛進門就被高晏君抄起來,撲進軟塌塌的沙發裏。聞著愛人脖頸間淡淡的洗發水香味,高晏君平覆了情緒,這才覺得好受了點。

馮致沒有掙開,輕輕撫他的頭發,等到高晏君擡起頭,才以眼神示意關心。高晏君看著那雙湖水一般溫柔的眼,安心許多,搖搖頭,比劃道只是工作太忙,有些累了。

即便被小全的情緒所影響,高晏君也沒有在回覆的信件中透露半分。他梳理著小全的信,只在必要的時候,做一點點提醒。讓細節的血肉,逐漸填充著故事的骨架。這故事其實俗套得很,單純青年不慎失足,自此不得翻身。直到後來父親去世,小全仍難以從湛姐處脫身。他提前預支了酬金,本來計算著可以很快還掉,可實際卻沒有那麽容易。湛姐有些難以啟齒,只道除開幾道中介有抽成以外,還有交通和置裝之類林林總總的開銷。大家都要吃飯,不可能只照顧他一個人。

小全說,湛姐的確不曾虧待他,還總是關心父親的病情。他信了湛姐的話,又礙於還有大筆欠款,選擇了留下。

雖然知道小全現在已經恢覆了自由,高晏君仍是為那一刻的他焦急。他怎能在經歷過那些由這個男人帶來的磨難之後,還如此輕易地說服自己繼續沈溺?

而此時的小全問了他一個問題:高先生,這是我曾經做過的事。我知道的,這不是什麽體面的經歷,也很難被別人理解。我想知道,你怎麽看呢?你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嗎?

高晏君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他的一貫作風是只做記錄,不做評判。他要客觀,向他的讀者們展現完整而不帶偏見的故事。那些人生不需要粉飾,而平淡的敘事有時更能直指人心。

這是他專欄的基調。

他只好說,都過去了,不是嗎?你不用太在意別人怎麽看。

郵件剛發送成功,他就收到了回信,小全說不,沒有過去。

他本來以為自己做得到不在乎,所以才毫不猶豫地將毒蛇的尾巴,當做救命的套索緊緊抓住。等到真的回到普通人的軌道,他才發現沒有那麽容易忘記。懷揣著秘密讓他日夜難安,總覺得會有人認出他來,知道他去過哪裏,做過什麽。小全不敢與人過多交往,已經失去了開始新生活的勇氣。

小全的郵件開始有些顛倒:我自己都不在乎,我沒有想到過這些。高先生,你會怎麽看?就說一句,好不好?

高晏君隱隱感到,這才是小全選擇向他傾訴的原因。

他為什麽如此執著地想要知道自己的看法?他自己都不在乎,那他在乎誰的?

後續高晏君的回覆裏,只問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喜歡上了什麽人?

這一次,高晏君連等半個多月,也沒有等來小全的回覆。

他想,他說中了。

什麽能讓人陷入反覆的自我懷疑呢?愛情無疑可以。總會擔心自己不夠好,無法求得對方的心儀。故事已經說得差不多了,高晏君把信又全部整理一遍,打算起稿。小全的行事風格在高晏君看來簡直渾渾噩噩,沖動至極。他會因為不想欠債而出賣身體,會因為覺得欠了老鴇人情而繼續出賣身體。他說他對自己的厭惡,在情事裏的屈辱,卻從沒有說過後悔。

他竟不曾後悔,這一度讓高晏君十分費解。但後來高晏君想明白了,小全對待自己的情緒是麻木的。他從不在意,也沒有別人關心。

如果回到那一刻,他仍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但現在,他終於開始露出一點真實的恐慌。似乎這已被決定的命運,出乎他意料之外,正在穿過風雨,駛向晴朗的方向。

一個他並不期待的方向。

高晏君有一絲罪惡感。興許小全自己都沒有發現這恐懼的來源,卻被他道破了。但隨之而來的是興奮,他覺得這個故事,說不定還有繼續采訪的價值。

晚上馮致還是到高晏君家來了。他做完了手頭的工作,趕來赴這久違的約會。那個舊包仍然跟著他,擱在客廳的地毯上。看上去鼓鼓囊囊,估計裝滿了資料。

這是要在高晏君家待整個周末的信號。馮致周末也停不下來,總把沒翻完的稿件帶回家做。後來便是到高晏君這裏來,書桌上一堆報告文學旁邊,也多了好幾本大部頭詞典。

晚上兩人一塊在床上看電影。一個黑白劇情片,高晏君關註情節,馮致研究字幕,倒是各得其樂。馮致趴在高晏君懷裏,手搭上他腹部,氣息沈下去,是個極放松的姿勢。

高晏君感到馮致環抱著他的手緊了緊,似是有些依戀。最近他時常感知到馮致的類似情緒,或是擁抱的力度,又或是更主動的回應。 馮致生性內斂,沒有太強烈的表達,也只有親近如高晏君,能察覺那些生活瑣事之下,漸漸浮出水面的纏綿。高晏君這天有頗多感慨,只覺得能有心意相通的戀人,實在是難得的好事。睡覺時,他在馮致額上親吻,緩緩說道:“晚安,寶貝,我愛你。”

馮致笑著蜷進了他的懷裏,隔著柔軟的睡衣布料,輕輕地親吻了一下他的胸口。

高晏君的追求並不順遂。在那個冒失的親吻之後,馮致就開始躲著高晏君。即使在書店碰到,也會立馬站起來收拾桌面,神色甚至是有些慌亂的。

他不想看見我。這個事實讓高晏君很郁悶。而老板對此十分幸災樂禍,高晏君很想揍他一頓。

他無法忍受這樣的逃避,將馮致堵在了書店門口。半拉半扯把人帶回書店坐下後,高晏君不禁苦笑,這魯莽行事的作風,簡直都不像自己了。

馮致縮著肩膀垂著眼,看也不敢看他。高晏君緊繃的一口氣立馬就洩了出來,無奈地拿出手機寫道:對不起,是我冒犯了,我向你道歉。

這道歉大概完全沒有誠意。他確定馮致看完了手機上的文字,但許久沒有動作。

高晏君無法,正想伸手收回去繼續打字,馮致將手機接起來,按了幾下,送回高晏君手邊,言簡意賅四個字,直指重點:我是男的。

我知道,但我喜歡你。

這不是個告白的好場所,但不把握住,還有沒有機會就很難說了。馮致忍不住擡頭打量起高晏君,眼裏還有些驚疑。

這個表情本身就是明確的拒絕。

高晏君的設想裏,這是最大概率會出現的場景。但無論如何演練,他沒有辦法坦然面對。高晏君忽地就有些詞窮,幹巴巴地又加一句:我不是變態。

真是此地無銀……馮致見他一臉被自己蠢到的崩潰樣,反倒放松下來,有些好笑,低頭寫下:我看過你寫的專欄。

專欄?這又有什麽關系?高晏君不太明白。但馮致摩挲著手機的外殼,許久才又寫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的。

他似是有所觸動,停下了手。

謝謝你。

馮致飛快地打下一句,推到高晏君手邊,拎上背包,逃似的離開了。

馮致的態度轉變得沒有根據。偶爾在書店碰到時,也只會埋頭假裝正在忙,好歹不見人就跑了。高晏君有心找補,卻實在是顧不太上。快年底了,他忙著新年專題的提案,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工作量也突然增加了許多。他不得不蹲在家裏趕稿,書店也不太去了。

一晃眼到了十月末,越水仍浸泡在綿延秋雨中。這樣的天氣連室內也感覺濕冷,屋子裏開了空調,有些悶。高晏君在電腦前窩了大半天,起來稍做休息。他把落地窗打開了些,冷空氣讓人精神一震。小區內視野不錯,他揉著鼻梁,朝外遠眺。朦朧霧氣裏,有一把黑傘。

是最常見的那種素色傘,高晏君沒放在心上。直到傍晚提案終於得到編輯的肯定,高晏君才又打著哈欠,想去陽臺抽根煙。那把黑傘仍然還在原地,天色漸晚,溶溶一團的暮色裏,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了。

高晏君狠狠“操”了一聲,掐了煙頭,飛快地跑下樓。他冒著雨奔向那把黑傘,傘下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果然是馮致。馮致靠在一根電線桿子上,擡著頭出神。直到高晏君走近了他才發覺,嚇了一跳,轉身想走。

高晏君平時很少吐臟字,但這一刻心頭火起,恨不得把人翻來覆去狠罵一頓。夏天時馮致的襯衫扣子都一路扣到喉嚨口,這都要入冬了,他卻偏偏只穿著件薄外套。脖子上光禿禿一圈不說,袖子還挽到手肘上,一雙手臂上都掛著飄進來的雨珠。

他在雨裏呆了這麽久!高晏君黑著一張臉,脫下外套包在馮致腦袋上,接過雨傘,把人緊緊抱在懷裏往回走。馮致很冷,一直在發抖,沒有反抗。高晏君一路向上,打開家門沖進去,翻出浴巾丟在馮致懷裏,指了指浴室,讓他去洗澡。又翻出遙控器,把空調往上調了幾度。

回頭一看,馮致卻還站在門口,他有些局促,不知該進該退。黑傘倒在門口,洇出一大灘水漬,慢慢延伸到馮致腳下,和濕透的鞋子融在了一塊。高晏君暗罵一聲,沖回門口,一把抱起馮致,一路脫了他的鞋,將他丟進浴缸裏。趁著熱水還沒放好,他直接上手剝開了馮致的衣服。直到馮致頂著被熱氣沖得通紅的臉,拉著內褲往後退,高晏君才狠狠瞪他一眼,撿起濕衣服走了出去。

洗衣機嗡嗡作響,和著浴室隱隱約約的水聲,窗外淋漓的大雨,屋子裏頓時變得吵鬧起來。高晏君推開陽臺,靠在玻璃上深深嘆了一口氣。白色的霧從他嘴角溜走又消失。高晏君很煩躁,馮致的光臨讓他思緒紛亂,剛才馮致看的方向,明明就是他住的那一棟樓。

高晏君有一刻自責極了,如果他早一點意識到,是不是馮致就不會在下面待這麽久?

又覺得有些隱秘的期待,他待在那裏,是想看什麽?

浴室門打開了一條縫,裏面的人卻沒出來。高晏君發現自己疏忽,趕緊翻出一套幹凈衣服遞進去。又過了一會兒,馮致才走出來,他指了指浴室裏面,非要高晏君去看,他用了架子上的沐浴露。

高晏君揉了揉馮致濕漉漉的頭發,倒了一杯熱水給他,“只有熱水可以喝,趕緊把頭發吹幹,不要著涼了。”

他很緩慢地說話,配合著雖有些散亂,但已經可以連續起來的手勢。高晏君這一段時間,學了不少的手語,沒有練習的對象,也談不上多熟練,但配合著唇語,至少馮致能看明白了。

他也不知道學這個能有什麽用,明明他和馮致沒有什麽可能,但還是學了。高晏君很快給他吹幹了頭發,看著坐在沙發上捧著馬克杯小口小口啜飲,不知道想什麽的馮致,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這麽晚了,怎麽呆在那種地方淋雨?”

高晏君把手機點開,放在馮致面前方便他打字。馮致沒有接,他緊緊握住杯口,手指發白。

於是高晏君收回手機,又寫出一行字,遞給馮致。上面寫著:「你是來找我的嗎?」

馮致嘴唇翕動,沒有接話。高晏君蹲在他身旁,直直看進他眼裏,叫人退無可退。

高晏君慢慢做著手語,重新問了一遍:

“你是,來找我的嗎?”

馮致的瞳孔裏,倒映出高晏君的臉,他胸膛起伏,眼圈紅紅,張開了嘴,發出嘶啞的聲音。

“對不起。”

不算好聽,語調也古怪,但高晏君聽懂了,馮致是在為自己的任性道歉。可這又有什麽好道歉的呢,高晏君想,原來他都不知道,馮致是會說話的啊。

高晏君不知道,他整張臉都凝固了似的,呆住不動了。馮致臉漲得通紅,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我不太說話,不熟的,可能很奇怪。”

他伸出手,似是想把高晏君凍住的表情揉開,但又不敢。

高晏君搖搖頭,他把馮致的手握在手心,放在自己的臉上。

這場景很是熟悉,不過擡頭的和伸手的,調換了位置。但高晏君不會是被動等待的那一個。他順勢把馮致往下帶,溫柔又不容拒絕地吻上那張柔軟的嘴唇。

他心滿意足地嘆息,原來你是會說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