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請慢用!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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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柔的出現,是在謝曉風大二那年夏天暑假。大學開學前,謝曉風給一個女孩當美術家教。十四歲的章雪柔長著一張漂亮討喜的臉蛋,會彈鋼琴會跳舞,是一個真正的小公主。

謝曉風很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妹妹,很快,她們廝混熟了,後來章景遷也慢慢走進了她的生活。

三十六歲的章景遷保養得很好,臉上沒有一絲歲月滄桑的痕跡,反而凸顯出成熟男子的穩重大氣。

慢慢接近,便會覺得章景遷是個十足的紳士,說話少,脾氣好,有時候她和章雪柔嬉笑打鬧,回過頭便看到他立在門口淺淺微笑。

但是這個人太過死板,做什麽事感覺都是一板一眼,每天的工作不肯偏離制定的時間半分鐘,就像安娜對丈夫卡列寧的評價,像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

她的這句話被章景遷聽到過,對方也只是抿一抿唇,一笑而過。

她認識章雪柔三年,章景遷的那抹微笑也看了三年。

章雪柔的媽媽在章雪柔很小的時侯,便和章景遷離了婚,這之後,章景遷一直沒有再娶。

但這個爸爸,也不見得對前妻款款情深。他只知道把最好、最漂亮的東西買回來擺在女兒面前,從不肯問一問,女兒到底需要的是什麽。章雪柔生病,謝曉風也是費了很多心思,才讓這個爸爸留下待在家裏幾天。

謝曉風雖然十多歲就失去了爸爸,可她認為,爸爸和女兒的關系不該這樣冷漠。

章景遷的價值觀,大概,就像他後來告訴謝曉風的,這世界上,沒有不能用金錢買斷的東西。

所以後來,章景遷不厭其煩地送了她很多奢侈貴重的寶貝。

這些東西中,謝曉風最終只收了那條手鏈。

有時候她覺得,她的媽媽大概也是章景遷這類人。

媽媽一直認為爸爸是個窩囊廢,整天忙著他的畫,在藝術的世界裏飄來飄去,根本不懂柴米油鹽貴,不懂她為這個家奔波勞累。

不過,後來的章景遷,總歸變了一點點。

謝曉風想,或許正因為如此缺愛,章雪柔才會黏上廖介川吧。她不是沒有看出,章雪柔對他的那種小心思。

但是她單純地以為,那只是小女孩的一種戀兄戀父情結,就像小孩子崇拜超級英雄。畢竟章雪柔年齡太小,思想還太幼稚。

可是後來,突然某一天,章家的小公主還未成年便與男人在酒店偷嘗禁果,這一豪門緋聞像長了翅膀,在報紙、雜志上被炒得沸沸揚揚。

而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廖介川。

那時候,他們都即將面臨畢業,而廖介川,不久前剛剛在爺爺面前,許下會一直守著她的承諾。

爺爺說,都是瞎寫,他一百個不相信。

其實,她也不信的。

那天,章雪柔驚慌失措地打來電話,讓她去酒店送衣服。現在想想,也許在她趕到酒店前,早就有人為她準備好了一場精彩的戲,連聰明的廖介川也被設計在內。

可是,那個布局的人算錯了,棋差一招,唯一的觀眾成了一個意外。

謝曉風不是不明是非、搞不懂狀況的人,跟在爺爺身邊,也學了幾分爺爺的理智與冷靜。

即便廖介川給她開門時穿著酒店的浴袍,即便章雪柔在她出現那一刻拿起被子匆匆忙忙裹起自己的身體,即便廖介川的臉上還掛著一個鮮紅的口紅印,即便兩人都是衣衫不整的模樣。

楞了片刻功夫,謝曉風也能含著微笑,站在門口,等待廖介川給她一個解釋。

上演劈腿麽?

劇情也太狗血了。

她的廖介川不是這樣的人啊。

廖介川告訴她,章雪柔惡作劇騙了他。他以為等在這裏的會是她,以為她忽然開竅懂得了些小情趣,以為她選擇在這裏約會要給他一個小驚喜。剛剛章雪柔不過是酗酒嘔吐了在鬧,吐了他一身,他嫌太臟,才去洗。

事情捅到章景遷那裏,廖介川也是這樣,挺著胸脯向這位父親解釋。

他們兩手交握,就像一對理直氣壯請求家長成全姻緣的孩子。

廖介川說的,她都信啊。流言而已,她幹嘛介意?

章景遷大約也知道自己女兒的任性胡鬧,馬上動用關系,將事情平息了下去。

章景遷後來曾問她:“那個時候你為什麽相信他?”

那時候,她是怎麽回答的?

她驕傲地反問:“我的阿川怎麽可能拋下我呢?”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看文的寶寶別忘了收藏喲,留言喲,咱好來個不定時加更喲

☆、公主女主

那是她的阿川。

屬於她一個人的廖介川啊。

即便疼愛她的爸爸拋棄她去了天堂,即便不愛她的媽媽拋棄她遠嫁了國外,但她的廖介川也不會不要她的!

事情平息不久,章雪柔也拉著她的手,要她不要多想,她說,曉風姐姐,一切都是我故意制造的誤會,因為第二天就是愚人節啊,電視上不是有很多這樣的套路情節嘛,曉風姐姐,你好聰明哦,我裝那麽像,居然都沒有騙到你,我還以為你會生氣地跑出去,介川哥哥要追出去,然後哄你好長時間你才會消氣。我沒想到會鬧大的,哎喲,曉風姐姐,我是不是惹你們不高興了,要不你們兩個打我一頓出出氣?

十七歲,還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少女,相處久了,也知道這是個表面上乖巧伶俐,骨子裏,卻是個會背著大人抽煙、喝酒、會飆臟話的小太妹。

謝曉風不想跟章雪柔太過計較,她的阿川也不會,他們依然是她的曉風姐姐和介川哥哥。

只是她們的關系……玩笑開大之後,到底有了一層隔膜。

廖介川要她與章雪柔保持距離,他說,章雪柔看他的眼神,像一個買不到得不到的玩具,他很討厭。

他還說,那天章雪柔強吻了他,還試圖勾引他,這個女孩太陰險。

嗯,她相信。章雪柔對她的阿川的確心懷不軌。

不久,有一天,廖介川牽著她的手,站在這個小公主面前,冷冷地說:“雪柔,介川哥哥永遠不會拋棄曉風姐姐,將來,你也會遇到一個對你不離不棄的人。”

後來,她聽了廖介川的話,去章家辭去了那份家教。因為畢業了,要找工作了。

他們的美好生活也要開始了。

什麽過家家,什麽富家子弟?之前俞碧華那個老太婆的警告,就讓它見鬼去吧。

其實,她只教了章雪柔三年,零零碎碎,並不算多麽偉大的友誼,除了雪球的名字,見證過兩個女孩曾經要好過一段時期。

然而,故事的後來,莫名其妙的,她的阿川竟真的就不要她了,他還罵她賤,給她錢,讓她走。

謝曉風也不知道,到底哪個地方出了差錯,導致劇情急轉直下。

她是那麽的相信廖介川,可是廖介川卻沒有對她篤信不疑。

這其中的原因,她一直搞不清。

章雪柔說,曉風姐姐,你看,你最後還是輸了,你根本不是介川哥哥故事裏的女主。

童話故事中,只有漂亮高貴的公主,才配當那個真正的女主角,和溫柔的王子在一起。

所以,最終,被踢出局的那個,只能是你嘍。

第二次見面,廖介川的外婆告訴她,廖介川馬上就要被送去美國,追隨他過去的,還會有個叫章雪柔的女孩子。

如果有可能,兩家還會考慮聯姻。

但,不一定是為了愛情。

俞碧華說,我這個外孫的腦子還真是一點就透,關鍵時刻,還能分得清楚,愛情和前途,對他來說哪個更重要。跟你在一起,介川只會走上他父親的老路,做一個永無出頭之日的小建築師。

俞碧華把那張支票塞到她手裏,說,好孩子,跟你爺爺離開這裏,我不想看到你,更不想看到我的外孫跟你再有任何牽扯。你肚子裏的那個,最好也離開吧。

俞碧華還說,放心吧,好孩子,介川會過得好好的。俞家百分之十的股份加持,就能讓那孩子成為你這輩子只能仰望的人。

天與地,雲和泥。

這句話,到底是應驗了。是吧?

廖介川有夢想,她都知道,她都懂。

以前,她也聽洋槐鎮的人偶爾講過,廖媽媽的娘家很有錢,洋槐鎮要拆遷的消息傳出來後,廖媽媽還曾打算去跟娘家哥哥借錢,送他們倆個出國深造。可是,她的阿川拒絕了,他說,現在就挺好,不用求他們。

是不是,現實太艱難,終於還是抵制不住誘惑了?

謝曉風不懂,她要問,你為什麽要破壞我們?

謝曉風以為,所有的老人,都應該像爺爺那般慈祥善良和藹才對。

俞碧華看著她的臉,告訴她說,賤人生的孩子,就得卑賤的活著。

賤人生的孩子?她聽不懂啊。

她的媽媽怎麽會和俞家還有牽扯?多少年了,她的腦裏一直迷霧重重……

謝曉風一直以為,廖介川是為了自己建築師的夢想,為了自己的宏偉前途,才會毅然決然地離開。

因為對她內疚,所以他才會莫名的狂躁、悲戚。

她以為,情侶分手這回事,隨便找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行。

七年後,她和廖介川再次相逢,那晚他拿安安逼她,謝曉風終於聽懂了廖介川的意思。

那晚,他說:“你當年,也是這麽向章景遷提議的?”

原來他懷疑,當年她和章景遷,早就有染。

她和章景遷的關系……的確,變得覆雜了。現在,根本辯解不清,也不想辯解。最後的結局中,只有爺爺的死一直讓她耿耿於懷。

風起了,墻上的照片被風吹得晃動起來。

電光一閃,‘轟隆隆’一個響雷打下來,整個房間似乎都有點兒震動。

屋子裏開始陷入昏暗。

廖介川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回去吧,這裏太黑,你不害怕嗎?”

謝曉風松開他的手,“廖介川,你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七年以前。”

秦伯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一個人做這麽多菜,實在很不容易。他年紀大了,一個人守著兩座空空的宅院,孤獨淒清,讓人瞧著心酸心疼。

飯桌上,秦伯不停地勸他們倆吃菜,放下筷子,那口氣終於還是嘆了出來:

“你們倆多少年沒來我這吃飯了?要是放到從前,我肯定要喝上點兒的……這些年身體不好,我也慢慢戒了酒了。”

“上一次痛快地喝酒還是跟介川,他這小子的酒量真是丟人。我沒有灌他,他就自個趴下了,哼哼唧唧的,非粘著我問風風在哪風風在哪……一點也不像個大老爺們,氣得我想揍他。”

“說起來,你們倆年紀也不小了,什麽時候能喝上你倆的喜酒,定下來後給我個準信兒。”

“小風,你爺爺統共就得了你這麽一個孫女,他一生不圖名不圖利不圖錢,就圖你活得開開心心……”

“你爺爺已經不在了,介川就是這世上你最親的人。從前那些不開心的,不要再提了。”

一頓飯在秦伯的絮絮叨叨中結束。

此時雨下得很急了,水聲如瀑,從窗外看去,天地模糊。

飯後,廖介川和秦伯下起了象棋,兩張老木椅圍著一張圓桌,桌上鋪上了一條紅格子的桌布,脈脈溫情在午後的雨聲中流動……

在這局攻防大戰中,秦伯明顯處於下風,他拿著棋盤上清除掉的棋子,輕輕敲著桌面,額頭上橫著的皺紋一動不動……廖介川清朗的臉閃著智慧的光澤,端坐在那裏,很長時間,都是靜默的。

下雨天、午後、一盤棋,這樣的場景,很像爺爺在世時的樣子。

到底是年紀大了,沒多久,秦伯就回房間午睡了。

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篤篤”的聲響,謝曉風回過神。

廖介川指著自己身邊的位子讓她坐下,謝曉風遠遠地坐在沙發另一頭。

茶幾上的玻璃魚缸,魚缸裏兩條黑色的金魚,魚嘴一張一合地吐著泡泡。她忽然記起,不久前廖介川殺死過她一缸金魚。

好長時間,兩人都無話可說。

廖介川站起來,“嘩”內拉開了窗簾,房間內一下子亮堂了許多。

他慢悠悠地開了口:“我就知道,有一天,我會帶你重新回到這裏。”

謝曉風不說話,順手丟了一點兒魚食進去,紅紅綠綠的一粒粒,緩緩地下沈……兩只貪吃的金魚,很快聚攏來,魚尾擺動間,像是曳著一襲黑色誘惑的紗裙。

謝曉風記得,有一年暑假流行養小金魚,爺爺給她買了十來條養著玩,後來,她餵的太多把它們活活撐死了,那些小魚的屍體就成了雪球的食物。

“在趙家見到你時,我就認定,你心裏還有我,風風,我跟你說過的。可你總是不肯承認。”廖介川又說。

他憑什麽這麽認定?謝曉風冷聲反問:“你為什麽不認定,我一直在等著章景遷回心轉意?”

魚缸上突然覆上了暗淡的陰影,廖介川移過來,高大的身材陡然彎下去,剎那間呼吸可聞:“好,說我自欺欺人也好。怎麽辦,我就是忘不了你了?”

謝曉風轉過臉,她知道,此刻廖介川的目光必定是落在她身上的,“廖介川,只要你不把我逼得太緊,你玩什麽,我都陪著你。”

“原來,你一直以為我在玩?”

廖介川的嘴角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完冒個泡哦

☆、煙雨蒙蒙

廖介川這樣的表情很可怕,也很陌生。或許除了他的身體,她什麽都不再熟悉。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裏殘留著一股久違的泥土氣息。

廖介川要她陪著出去散步,謝曉風猶豫了一下,很聽話地就出去了。有些話,他們都不想讓秦伯聽到。

抱著手臂,謝曉風慢吞吞地跟在廖介川後面。路面的沙礫很粗糙,像是鋪了一層咯人的煤渣,踩上去,沙沙作響。

這條路,他們從前走過無數次。

那時,這條路還很幹凈,腳下灰黃色的舊磚石還沒有破損,平整、光滑的很。她喜歡光著腳走在上面,涼涼的,感覺特別舒服。為此,她挨過爺爺不少罵。

十一月的風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她的頭發在風中被吹得不成樣子。廖介川一直往前走,速度並不快,眼睛直視著前方,並不搭理身後的她。

走了一段路,他好像才想起身後還有個人,擰著濃眉,翻找出口袋裏的煙叼在嘴裏。

然後,他快步返了回來,走到她跟前,將身上的大衣脫下,披到她的肩上。

謝曉風很想把他的好心扔在地上,順便再補兩腳,可是,她沒有這個骨氣,她冷。她早上沒聽他的話加衣服。

她有些懷疑廖介川故意讓她出來挨凍,然而,還是沒出息地披上。

銀白色的ZIPPO閃出幽暗的光芒,廖介川點著煙,遞到嘴邊猛吸了一口。

搬進七號之後,她就很少見他抽煙了。今天,他可能煙癮犯了。

“秦伯說,老宅那裏你爺爺還留下了一些東西。你看看,要不要拿幾件紀念的東西。前兩天開標,洋槐鎮這塊地皮已經被永盛拿去了,你大概也知道,永盛這次是和我們嘉宜合作。公司會把這裏的人妥善安置,讓每個人都順心順意。拖了這麽些年,這塊地早晚躲不掉這個命運。”

“總之,這是你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我知道爺爺的死讓你很痛苦,但我不會像某些人那樣……當這塊地全部被新的建築覆蓋,再也找不到過去半點樣子,風風,大概你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再過不久,秦伯就要隨兒子移民加拿大,臨走之前,秦伯就盼著能再見你一面,今天也算是得償所願。”

謝曉風有點透不過氣來,腦子裏蹦出一群飄飄渺渺的影像來。水缸裏的荷花、爺爺的紫砂壺、青口杯,青澀的香氣,裊裊地纏綿……舊式的雅致藤椅、書櫥裏的鮮艷的朱砂、畫桌上的繡球花、冬日裏雕殘的白菊,還有那梧桐花,洋槐花,燦如雲霞……

她重重吸了口氣,雖然心裏抗拒著回到這裏,然而,當有一天被告知這裏將永遠永遠消失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傷感。

“很失望?”廖介川吐了一口煙,眼睛瞇起來,“我聽說,這中間,章氏也曾買下過這塊地皮的開發權,按照章氏一貫的做事風格,破土動工根本要不了那麽久,洋槐鎮本早就不該是今天這個樣子……但是,無緣無故,章景遷最後卻突然宣告這個項目破產……

傳聞,當年章景遷對自己的小女友極盡寵愛,花盡心思,看來果然不假。風風,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廖介川將手中的煙蒂扔掉,伸腳上去,不輕不重地碾了兩下,他看著她,漆黑的瞳仁變得漠然,那麽犀利、冰冷……

謝曉風嘆口氣,提到章景遷,廖介川每次都變得激動。他好像一直都不喜歡這個人,現在也不喜歡。

當初她一直天真的以為,可能是章景遷太優秀了,廖介川又恃才傲物,多少有點文人相輕的意思。

她應該錯了。男人之間的敵意,有時候也可能是因為女人。

謝曉風心裏冷笑,她是不是應該感到驕傲?

沈默在他們身上蔓延開來,直到空曠的胡同裏,廖介川的手機陡然響起。他接起來,扣在耳邊,簡短有力的一個字:“說。”

不知道那邊的人說了些什麽,廖介川突然朝她這裏看了一眼,表情一時有些覆雜。

煙雨蒙蒙的午後,光線並不是很好……謝曉風站在那裏,遠遠的看著他的背影。

廖介川掛了電話,向她走過來。

謝曉風把外套往上提了提,說:“這裏風大,我們還是回去吧。”

廖介川沒有動,把手機隨手放進褲兜,“你那個學生和軒少的事,已經派人查清楚了。”

“到底怎麽回事?”並不是因為好奇,謝曉風就是想知道,楊麗娜好好一個學生,怎麽會跟那種人混在一起。

廖介川看她一眼,開始緩緩講述,“家裏好像不太支持楊麗娜繼續考大學,高考之後,楊麗娜跑去一家酒吧唱歌掙錢,在那裏認識了那個叫軒少的……

那個軒少也是個花花公子,姓劉,劉軒。這個劉軒,最喜歡清純的大學生,看上哪個就送花送名牌衣服送奢侈品,沒事又是車接車送的,那些小姑娘都當這是談戀愛。

陷進去的也不少,死纏爛打的也挺多。楊麗娜比較聰明,只圖錢,不玩心,劉軒給她的東西她轉手就賣了。湊一湊,就繳了學費,還往家裏打了些錢,騙她媽媽說是去南方找工作掙的……

可能因為這種女孩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不纏著他,所以劉軒與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玩樂時,倒時不時帶楊麗娜過去。比較起來,還是楊麗娜跟著劉軒的時間長一些……

前不久,劉軒的未婚妻正好從國外回來了,正好當時跟在劉軒身邊的是楊麗娜,那些下手打人的,就是他未婚妻雇的人……事情就是這樣了。”

聽完這些,謝曉風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第一次在酒店見到楊麗娜,謝曉風就覺得奇怪。平時還素素凈凈的女孩子,怎麽打扮得那麽成熟,還有楊麗娜身邊那個男人,流裏流氣的,看不慣。

只是完全沒想到,這個女孩子,這麽糟踐自己,竟然是為了……她不知道別的老師遇到楊麗娜這種情況怎麽辦,但謝曉風知道自己不能選擇裝聾作啞。

她說了聲謝謝,便不想說話了。

“沒什麽值得難過的,”廖介川說,“其實楊麗娜挨了一頓打,也算因禍得福了,起碼短時間內,那個劉軒不會再去找她……你的脾氣還是沒變,什麽都要管一管。這個毛病以後得改。”

謝曉風嘆口氣:“我們回去吧。”

下雨天,一路上還是見不到幾個人影。偶爾匆匆經過的人,他們如今都不認識了。

這條路經過老宅。走到老宅的西屋下,廖介川停下來擡頭望了一眼,忽然淡淡笑了:“這麽多年了,原來它們還在呢。”

他說的,是房檐下兩個燕子窩。

那兩個燕子窩,確實還在。

那時候,每年春天,他們倆都會很無聊地打起賭,猜這回燕子窩裏又孵了幾顆蛋。

有一年春天,她生病,廖介川聽人說燕子蛋的營養比鵪鶉蛋還要高,就把洋槐鎮附近的燕子窩都偷了,最後收集了二十多個燕子蛋。

讓廖媽媽蒸好了,他端來時,還一本正經地騙她說是雞蛋,因為燕子蛋味道和雞蛋差不多,吃不出來的。他的壞心,結果都被她吃下肚子消化了,要不是廖媽媽後來說起來,她大概也不會知道這件事。

那年夏天,她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總聽到肚子裏有二十只小燕子在肚子裏啁啾亂叫。

年少時光,幸福而又張揚。

現在這個時節,燕子早已經飛走了。

鳥去巢空。

廖介川面向她,“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曾經在其中一個燕子窩裏,放過一個東西。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說完,廖介川走過去,把旁邊的花架移到下面,踩上去,不用墊腳,就輕輕松松的,夠到了那個鳥窩。

鳥窩裏能有什麽東西,無非是些羽毛、糞便、樹枝、泥土這類。

謝曉風仰著頭,看著廖介川的一舉一動,仿佛很多年前那樣……他在樹上,她在樹下,他給她摘桑葚,摘棗子,摘好多好吃的……他像猴子一樣,因為他是這裏土生土長的男孩。每每這時,洋槐鎮的孩子都會熱熱鬧鬧圍上來,叫著曉風姐姐我要吃我也要吃……

那時,多快樂啊!

廖介川在鳥窩裏摸了好半天,終於,拿出了一個東西。

臟兮兮的,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也不覺得臟。廖介川掏出口袋裏的手帕,耐著性子,使勁擦了好久,好久。

然後,他從花架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伸手遞給她。

謝曉風看清了,那是一枚戒指。

蒙塵的鉆石擦幹凈之後,即便過了多年,仍然發著星星般的靈動的光彩。還是很漂亮。

謝曉風徹底怔住。直到廖介川把那枚戒指往她左手中指上戴時,謝曉風才茫然驚醒。

她驚嚇一般地縮手:“廖介川,你什麽意思?”

一擡眼,發現廖介川正看著自己,全神貫註。他的眼神裏有著不掩飾的東西,很直白。

讓謝曉風的心,猛地生出一種慌亂和排斥。

謝曉風討厭這種感覺,她心裏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結婚吧!”

廖介川波瀾不驚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完冒個泡,麽麽噠

☆、承認愛我

廖介川這樣,是在向她求婚嗎?

謝曉風看著廖介川手裏捏著的那枚戒指。

是她喜歡的貝殼花的圖案設計。精致的花蕊中間,鑲嵌著一顆漂亮的粉鉆。當年她和廖介川一起逛街時,不過就是出於好奇隨便看看的,哪有錢去買。然而熱心的店員當真以為他們這對情侶是來挑選戒指的,一下子拿出許多款式讓他們看,太多了,讓人眼花繚亂……當時看到這個貝殼花,她眼前就亮了一下。

大學宿舍裏,她在窗臺上種了好幾盆貝殼花,她喜歡這種造型奇特,很素雅的花,後來無意中知道了這種花的花語,對這花更有好感。

起初被索妮婭的咖啡店吸引,大概也是因為她店裏的貝殼花吧。

於是,她評價說那個戒指好看,既素凈又美觀,阿川,我們結婚就買帶這個花花的。

沒想到某一天,廖介川竟然真的買了回來。

__

廖介川再次托起了她的手。

“你也不是小孩了,與其等著別的男人來娶,倒不如來嫁我!”

“你說我對你是新鮮、是遺憾、是愧疚,那你敢不敢賭,我會對你負責一輩子?”

“敢不敢賭,分開這樣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敢再對你說了?”

謝曉風一時接受不了。從前的從前,無數次,她想象過廖介川求婚的場景,各種各樣的都有,也想象過自己披上的婚紗,各種款式的都有,後來,便不再想了。

她現在已經不奢望婚姻。更加不希望,她的另一半,就是廖介川。

這份愛,已經殘缺了,補不好了。

她笑了笑。“廖介川,你這個人不是有潔癖嗎?當初你對一個章景遷都那麽在意了,如果……不止一個他呢?”

“你難道就不覺得我臟,難道就一點不會介意?你現在輕松說出來你不在意了,誰能確保,你以後就不在意?”

假如她和廖介川沒有人生的第二次相遇,謝曉風還會是謝曉風,不會去想這個被她遺忘的世界,她終將埋葬它、平息它,然後一路前行,日覆一日地為生活奔波,將自己淹沒在一座喧囂的城市裏。

可是,廖介川非要逼著她緬懷過去。

也許,他以為,過去的,都是很多美好的東西。可是對於她來說,不是。

廖介川看她的眼光沒有閃躲:“風風,我不會再介意了!”

“找戒指時我在想,如果它還在這裏,如果你還有機會看到這枚戒指,那就是爺爺在冥冥中保佑……”

“過去的七年中,我沒有與你聯絡,也必須克制對你的想念,但是最終,我擺脫不掉你的影子。”

“所以我拼命地學習、工作、練拳,盡可能忙碌來把你趕出去。可是不行,我清楚地知道,我們是不可分割的整體,必須要在一起。”

“現在我說這些,目的只是……”

“希望我們不要再這樣相處下去。”

“希望你跑過來抱緊我。”

“然後對我說,你很想我,想讓我一直陪在你身邊,再也不丟下你。”

“我會說,好,和好吧,其實當年我早就後悔了!”

謝曉風被他的話驚住了。廖介川平時要麽對她冷淡,要麽對她溫柔,卻從沒有說出後悔這種低聲下氣的話。

“我後悔了。”他再次重覆。

謝曉風沒有應。她仰頭看著面前的廖介川,曾經屬於她的男孩,心裏開始跳動。但是,也只是一瞬間罷了,理智讓她的思緒很快回歸。

“風風。”

謝曉風沒好氣地應:“我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還愛著你?”

謝曉風料不到,廖介川如此直白地跟她剖白心跡,她曾經以為,這個字,廖介川永遠不會對她再說出口了。

她一下子有些慌亂,卻是本能地抗拒,“那又怎麽樣,我再也不會稀罕了!”

廖介川沈默下來。

謝曉風這輩子很少被人表白,第一次被廖介川表白時,那年十八歲,沒想到過了十年,又來了第二次。

但是,這回不是甜蜜,更多的是心酸與委屈。

廖介川似乎比她更委屈:“謝曉風,承認愛我就這麽難?甚至,連撒個謊也不願意?”

是的,她不願意。

“廖介川,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輕易被你這些話感動得痛哭流涕……”

“你說你後悔了,那你為什麽等到七年後才跑來說這句話,承認吧,你還是信了慶城那些流言蜚語,所以分手後一次也沒有找過我。”

“你說你還愛我,你以前也給過我很多承諾,畢業後就結婚,一輩子守著我,可是你最終都沒有做到!”

“還有,你怎麽就那麽確定,我還會在原地等著你?”

謝曉風有些悲涼地感慨,“阿川,我們錯過了太多,阻礙太多,想回頭,太難。我不敢賭!”

長久,長久,廖介川涼涼地笑了一聲,“好,既然不敢賭。那我們……”

謝曉風擡頭看他,微微一笑,“剛才,我就當你開了一個玩笑。”

“好,那我們,就這樣吧。”廖介川執起她的手,放在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謝曉風的手很涼,廖介川的臉很燙,相觸之間,她的心微微顫抖著,眼淚想流出來。

廖介川放下她的手,苦笑了一下,拉了拉她身上的外套。“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裏待一會。”說完,扭頭走進深秋的風裏。

“好。就這樣吧。”謝曉風轉過身,假裝沒有看到廖介川臉上的黯然。兩人背對背走開。

廖介川說,他還愛著她,那句話,其實謝曉風相信的。就像多年以前那樣,深信不疑。

相逢以來,她從廖介川的眼睛裏一直看不出什麽情緒,然而今天,他說那些敢不敢賭的話時,她看到了往昔的真摯。

愛著,又怎麽樣呢?絕望過,痛苦過,便不會愛了,不敢愛了。

所以,她不能給廖介川任何回應,她和廖介川之間早就是一個無法扭轉的死局。這場局,她無論如何都解不開了。

天近黑的時候,廖介川終於回來了,他的手裏提著菜,顯然去了附近的菜市場,另外還拎著一個大大的塑料袋。

謝曉風看了看,是一大堆洗漱之類用品,雙份。

秦伯接過菜放進廚房,回頭朝她瞇眼笑:“小風子,告訴你哦,介川不光會買菜,現在還會做菜呢。”

“真的?”謝曉風有些驚訝,“秦伯你確定?”

“確定。”秦伯點點頭,“怎麽,他到現在還沒給你露一手?”

謝曉風看了眼廖介川,他一只手揣在褲兜裏,站立得如同明月清風般的優雅。

她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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