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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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玉門關前高臺闕,秋草雕黃人未歸。

轉眼入冬,蕭啟蕭千辭一行人已經回到了玉門關。天氣寒冷氣候不好,蕭千辭一個不察便染了風寒,因此蕭啟命眾人落腳玉門關都護府,過些時日再出發。

西境比中原的冬凜冽得多,這才剛入冬,那細雪便紛紛然飄落,像急躁的孩子,爭著一睹闊別已久的地盤。

蕭千辭撐手支額倚在窗沿上看雪花。這些日子她清減不少,且眼角眉梢總蒙著一層灰暗,不覆之前明亮。衛一道他們總擔心她心上未愈,這會兒見她有了點興致,便問她要不要出去玩雪。

蕭千辭想了想,又搖搖頭,“我累了。”

她命暗香擱下簾子。

都護尚且不知他們身份,只有崔滁知道,因此一應招待安置都是崔滁辦的。

崔滁顯然不敢怠慢七皇子和金靈公主,屋內陳設一應俱全,早早奉上了珍稀的銀絲炭。

蕭千辭捧著一冊頗有年代的竹簡,思緒卻飛到了數日之前。

賀長離不喜歡她,賀長離討厭她,賀長離因為她的身份排斥她。

這是這些天蕭千辭想的最多的事情,她想不通,明明前些天還那麽要好的兩人,明明歷經生死不離不棄的兩人。

怎麽就,突然因為門閥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分開了。

她都說了,她是盛寵嫡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若想要那月氏王位,她肯定會求父皇相助。

如此一來,江山美人盡在手中,為什麽還要介意所謂的門第呢?是不是男人都是這樣的,為了所謂的尊嚴,自我折磨?

正百般懊惱時,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來人抖了抖身上碎雪,解了羽氅遞給婢女。

蕭千辭轉頭看了一眼,覆又低頭看竹簡。

蘇雲修頓了一會兒,有些不甘心,還是緩緩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千辭——”

“雲修哥哥會在意家世麽?”蕭千辭打斷他,搶在他說話前開口。

蘇雲修怔楞了下,家世?

他是勉侯嫡子,出自大梁第一世家蘇氏。他的祖父蘇源是萬戶侯,父親蘇洵則是蘇源最小的兒子,自幼陪王伴駕。這麽多年建功立業,成為皇帝心腹。

他們這一支雖然比不上萬戶侯長房,但畢竟也是多年盛寵的。

當年勉侯蘇行止就不說了,與明璋大長公主伉儷一生,蒙受先皇多年信任重用。若不是後來他們的長子蘇元岸意外,祖父和姑祖母蘇莞爾也不會選他父親過繼為勉侯世子。

朝堂之上浮浮沈沈,柏氏衰而又盛,崔氏盛而又衰,顧氏一直不溫不熱,唯獨他們蘇家,是長盛不衰的。

他蘇雲修自幼出類拔萃,家境斐然,長輩皆有意讓他尚公主,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是配得上的,所以——家世,在他這裏根本不是問題。

他有些茫然,又似乎第一次去思考家世。

他甚至想,除卻勉侯嫡子這個頭銜,就他本人而言,真的配得上公主嗎?

蕭千辭望著他陷入沈思,竟意外覺得好笑。仿佛她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大問題,惹得這位從小錦衣玉食順風順水的青年開始思索人生的真諦。

就這方面,她認為機敏聰慧的蘇雲修還不如自己豁達。身份就是身份,從出生就已註定,為什麽要去否認這個殊榮?比如她蕭千辭,就從沒想過放棄金靈公主這一萬人之上的頭銜。

她想了想,又難過起來,“雲修哥哥,我想家了。”那人的冷言冷語,就仿佛寒冰北地,令她置身冰窟。這個時候她格外思索大梁的金陵,金陵有寵愛她的長輩,金陵有享不盡的美食佳肴,金陵金陵有佳人,顰笑皆溫情。

蘇雲修擰眉,不知為何突然就惹得她難過,他柔聲哄道:“那我們明日就稟了七皇子,我先送你回去。”

他聲音剛落,忽然警醒擡頭,望向屋外。

一陣裂空之聲窣窣而來,已經有暗衛跳出去與之盤鬥,不過一會會兒,聲音就消失了。

蕭千辭問:“發生什麽了?”

有個暗衛跑進來回稟:“回殿下,是個不知禮數的下人,屬下已經將他趕走了。”

蕭千辭點點頭,她推說自己要休息,就讓蘇雲修等人出去了。

西境大都護得知‘金陵世家貴族’來此,連忙要熱情款待,那蕭啟也不知怎麽想的,居然答應了這等無聊的晚宴。

蕭千辭當然是不去的,留下暗香在屋內伺候。蕭啟作為皇子自然也是身份貴重,因此衛一道留了一部分人保護蕭千辭,自己帶著另一部分人隨蕭啟赴宴去了。

入了夜,聽到那邊絲竹聲起。

風霜刀劍嚴相逼,西境之地多粗糲,連同絲竹管樂都是胡笳之類的,寒月相照,更添肅殺之意。

蕭千辭聽得煩,讓暗香給她找了件大氅,她往更遠的都護府衙去了。

從前他們去月氏的時候,她在這西境都護府停留過幾日,大概也認識一些地方。

“公主,這地方這麽冷,小心凍著您,咱們回去吧。”

蕭千辭不理她。她記得之前來的時候,她和劉長松在都護府衙的一株沙柳下埋了個巨鳥的蛋。兩人約好了回去的時候來取,劉長松跟著他師父滯留月氏,她便自己來挖,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她找了一圈,明明記得自己當時就是埋在左數第五株沙柳底下的,怎麽,現在只有三株?還有兩株被人砍了麽?

可瞧這庭院的大小,也不像是能種五棵樹的樣子。

蕭千辭沒找著,氣惱了好一陣,過了會子,她思索著宴會也該散了,便垂頭喪氣的往回走。

她進了屋,還沒坐下,就聽見暗香厲聲喝問:“什麽人?”

一把粉末向她撒來,暗香軟軟倒了下去,蕭千辭大驚,她連忙喊道:“來人啊!”

剛喊出口就被人捂住嘴,那人從背後勒著她,圈著她脖子,急急解釋:“是我,別叫!”

那聲音有點熟悉,但是有點想不起來,外面正好是暗衛換崗的時候,聞聲立即趕了過來,不過公主剛才已經吩咐就寢,他們不敢闖進來,只敢在門外問:“公主怎麽了?”

“沒、沒事。”蕭千辭被人勒著喉嚨,只好瞎扯謊,“剛才看見一只耗子,暗、暗香已經打死了。”

耗子?這天寒地凍的,哪來的耗子?

不過他們聽見公主聲音,知她尚且安好,就沒再繼續,只把外圍又嚴守了一圈。

身後那人松了口氣,松開捂她的手,大大咧咧地往蕭千辭軟榻上一坐,抱怨道:“金靈公主,想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這麽肆無忌憚的當然是匈奴王子霍律伊。

他還想脫鞋上榻,蕭千辭忍無可忍,一把將他推了下去,怒斥:“不許脫,臭死了!”

霍律伊只好坐在地毯上,他摸著地毯的細絨嘖嘖感慨,那邊蕭千辭好奇,“你怎麽找過來的?”

說起這個,霍律伊就來氣。

如今烏孫與月氏交戰,烏孫向匈奴求救,匈奴出兵相助,又恐大梁人摻和進來,就遣他來探探西境都護的口風。

他跟崔滁也算有交情,一來就去找崔滁。剛一進門,就看到了和崔滁相談的蘇雲修。他見蘇雲修在這裏,那蕭千辭肯定也在,他想求見蕭千辭,卻不料被蘇雲修給拒絕了。

於是他打探到蕭千辭的住處想硬闖,還沒闖進來,就被人家護衛給轟出去了。他氣不打一處,鐵了心要見蕭千辭,這才在晚宴快結束前,偷偷潛入蕭千辭內室,又用早早準備好的藥粉迷暈了暗香。

他氣憤不已:“好歹我們也算朋友一場,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蕭千辭一攤手,“我又不知道是你,他們說是個不知好歹的下人。”

“誰是下人?!”霍律伊惡狠狠瞪了她一眼。蕭千辭自覺失禮,於是抿唇不搭話。

兩人沈默了一陣,過了會子霍律伊忍不住了,問:“你跟賀長離到底怎麽回事?”

這是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有人提到這個名字,蕭千辭恍惚了一陣,自嘲一笑,“他說跟我身份有別,沒有結果。”

“我好歹一國公主,豈能自降身份再去貼冷臉?散就散吧,中原好男兒多的是,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蕭千辭話音輕飄飄的,可霍律伊還是從這寥寥幾句裏聽出了不甘心。

他舒展開身子,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敲著肚皮。毫不避諱的躺在人家小姑娘的閨閣裏,一邊幽幽嘆氣,“賀長離那廝要是早兩個月有這覺悟多好,也犯不著現在傷人傷己。”

蕭千辭下意識反問:“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先前就告訴過他蕭千辭的身份,他要是那個時候收手,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結。這就千辭這個傻丫頭才真的誤以為賀長離與她分開是因為身份。

“這麽說吧。”霍律伊坐直了身,“你不覺得,你一離開他就獲得對烏孫作戰的兵權有點奇怪嗎?”

“你不覺得,像是有人用你,跟他做了什麽交易嗎?”

他不提還好,他一提,蕭千辭心底漸漸明朗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在看的小可愛舉個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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