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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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律伊背著賀長離,從未覺得如此憋屈。

發瘋的嚈噠人突然襲擊他們,他與大隊伍走散不說,還要照顧一個半死不活的大男人,和一個一無是處的小丫頭。

雖然甩掉了發瘋的嚈噠人。不過他很快又發起愁來,這要死不活的賀長離,可怎麽解決啊。這荒郊野嶺的,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萬一遇上狼群可就慘了。可這會兒再顛簸著帶他去找烏孫援軍?他怕是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下去。

“你挺住啊!”霍律伊沒好氣地說,“要是老子累死累活你還是撐不住,我就把你扔這兒餵狼,再把你的小美人拐回匈奴。”

賀長離氣息微弱得很,手無力的垂在他身前,卻在聽到他這句話後,朝他心口輕拂了下。

霍律伊松了口氣,心想,還好沒死透。蕭千辭跟在他身後,左顧右盼,她跟著走了這許久的路,腳底早已磨破而不自知。

忽然她一指右邊,“那是個洞穴麽?”

有洞穴就意味著能熬過一宿,避開夜裏出沒的野獸,等待援軍的到來。霍律伊眼前一亮,回頭讚許的看了蕭千辭一眼,“你倒是眼尖。”

卻也不是眼尖,只是她一心想著賀長離的傷,不免用了全部的心思去找。

三人一齊摸索著進去,那是個天然洞穴,洞口狹窄而裏頭寬闊,是兩塊巨石相抵形成的,兩石之間錯開一道細縫,月光正好順著那道縫灑進洞中。洞裏有些許木柴和軟草,還有一饢酒,一袋聞起來有點苦的草,貌似是藥草。

常有牧人遇上不好的天氣,會在山洞避一避,看來這裏是一處經常有人落腳的地方。

“這裏好這裏好!”霍律伊左右環視了一圈,一疊聲地誇,“四處通風,咱們可以燃火,不怕野獸來襲。還有藥材,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賀長離這樣,死馬當活馬醫得了。咦你……”

他話音一轉,原來蕭千辭早在他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在那包藥材裏翻來翻去,挑出了一小把的藥材放在凹槽的石頭上,拿一塊小石頭一下一下的搗爛。

“嘶——”他吸了口涼氣,“想不到你一個刁蠻不懂事的大小姐,還會做這等細活。”

蕭千辭翻了個白眼,好半晌才道,“我有個哥哥特別頑皮,老是碰破流血,所以我多少懂一點藥理。”

這純粹是胡扯,大梁的皇子們在皇帝陛下的嚴厲管教下,一個個循規蹈矩,簡直就是當朝溫良恭儉讓的絕佳代表,怎麽可能有頑皮一說?

倒是金靈公主自己,飛揚跳脫,隔三差五受個小傷染個風寒,讓陛下操碎了心。

霍律伊大大咧咧,沒想到這一層,他生了堆火,然後把賀長離後背浸透的血衣刺啦一聲撕了下來,昏迷中的賀長離疼得悶吭一聲。

蕭千辭急了,“你輕點兒!”

霍律伊把糊了一手的藥汁沒輕沒重的抹在賀長離後背,無視蕭千辭的怒目,“你們這些中原人就是矯情,他現在這樣,輕點重點能有多大區別?”

男兒流血不流淚,只要是沒死,就算淩遲之痛,那也忍得。

賀長離大概也是這麽想的,只見他生生被疼醒,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落入脖子裏,方才還發冷的身子,此刻已是大汗淋漓,他仍不肯發出呻/吟,死死咬著下唇,下唇被咬出一片血印。

蕭千辭心尖像被人掐了下,又酸又疼。她把手伸到賀長離嘴下,“你別忍著了,咬我吧。”

賀長離一怔,擡頭朝她看了一眼,勉強露出一個微不可查的笑,他反手握住了蕭千辭,聲音輕輕,“我不疼。”

“就知道你對她下不了口。”霍律伊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作勢把手臂往賀長離嘴下一遞,客套道:“來,咬我吧。”

賀長離幽藍色的眼眸似蒙了一層灰,轉頭在那壯如牛的糙漢身上掃了一眼。正好一股錐心的疼痛從後背蔓延而上,他一張口,毫不留情地咬在霍律伊胳膊上。

“我操!你他娘的真咬?!”霍律伊疼得嗷嗷叫,擡手一個手刀劈向賀長離後頸,他悶聲倒了下去,徹底安靜了。

“你幹什麽!”蕭千辭猛地推開霍律伊,急忙去探賀長離的呼吸。還好,還好霍律伊這廝知道分寸,沒真的劈死他。

霍律伊被推到一邊,索性爬起來去摸哪袋牧人留下的酒囊,他剛拆了口,就聽見蕭千辭陰惻惻的說,“這荒郊野外的東西你也敢喝,不怕有毒?”

霍律伊臉色一僵,繼而他訕訕一笑,“誰會刻意藏毒在這兒啊,你多心了。”他拆開饢口剛要往嘴裏倒,又聽那丫頭說,“即使沒毒,放這兒也不知放了多久,沒準一些臟東西飛進去,化在酒裏了。”

霍律伊幾經掙紮,最終認命的放下酒囊。他盯著蕭千辭涼涼的說,“我發現你們中原人真的很令人討厭,一件小事也能戳幾百個心眼。”

賀長離昏迷不醒,蕭千辭雖然著急卻也沒有其他法子,只好幹耗著。聽了他這句話,察覺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她反問道,“你為什麽那麽討厭大梁?”

從他們認識的那一刻起,霍律伊雖未表現出多麽的討厭她,卻也不見得多麽的待見她。他嫌棄她嬌弱,嫌棄她矯情。這種嫌棄,不像是對她本人的嫌棄,更像是對某個特定人群的嫌棄,比如——大梁的貴族們。

霍律伊此刻有點不悅,冷笑一聲反問,“若是你在異鄉羈旅五年,受盡困辱,你會不會厭惡?”

蕭千辭忽然記起,霍律伊早年曾在大梁為質,也就是那個時候,他和賀長離結識成朋友的。

“那個時候誰跟他是朋友!”霍律伊不屑嗤笑,“那時候月氏跟匈奴剛打了一仗,匈奴敗了,我整天看他不順眼。”

“我好幾次都想把他綁住狠揍一頓,可是他更狡猾,每次都能逃脫。後來過了幾個月,我發現你們大梁的世家公子比他還令人惡心。他們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厭惡,而是表面溫和可親背後捅刀子的那種。”霍律伊英武的臉上浮出一絲戾氣,“他們說話陰陽怪氣的,專門挖坑給你跳,然後看你笑話。”

蕭千辭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因為在金陵城中,除了她父皇母後,誰都要討好她,誰也不敢給她臉色看。

可是她從霍律伊的言語中,竟意外的感同身受到那種屈辱,懵懂不經世事的同時,突然生出一絲惡寒。

“我實在是太氣了,於是趁某天那幾個公子哥不帶隨從,把他們幾個人蒙頭暴打了一頓……事後、事後嫁禍給了他。”說到這裏霍律伊朝幹草上躺著的那人指了一指。賀長離若不是昏迷,聽見這番話必然要跳起來暴揍他一頓。

昏迷的人只能沈默,於是蕭千辭替他鳴不平,她蛾眉一豎,怒聲責怪,“你怎麽能這樣!”

“我、我我,我也覺得有點對不起他。”霍律伊訕訕的摸摸鼻子,“他明知道是我嫁禍給他的,卻一點也沒戳破,生生挨了頓打。”

霍律伊想了一想,又理直氣壯道,“後來你也看到了啊,我們成了朋友,他在匈奴為質那幾年,我可幫了他不少忙!”

臥在地上的男人安靜且平和的睡著,濃密的眼睫遮住了他的雙眸,那雙永遠看不透的幽藍眼眸此刻隱在眼皮下,讓人不禁感慨,他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而已。

蕭千辭從自己絲質裙角撕下一塊,沾了點冷石上的露水替他擦拭額角——那裏被汗水打濕,幾縷發絲粘在一起。

“其實你挺喜歡他的吧?我看他也挺喜歡你的。”霍律伊沒話找話,湊到他倆跟前嘰嘰咕咕,“賀長離這小子其實心性很高,別看他平時一副隨遇則安的樣子,其實他自己心裏堅定了什麽,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他仗著自己長了一副好皮囊,總是待別人笑瞇瞇的,其實沒幾個能得到他真心。”

霍律伊越說越發沒影,長夜漫漫,他似乎要把好兄弟的料抖個遍,“我瞧他對你挺上心的,還給你擋箭呢。他雖然不大喜歡你們大梁人,但你不一樣……”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細細在腦海裏反思了一遍,到底哪兒不一樣呢,明明蕭千辭是個脾氣更臭更不討喜的小姑娘。

一不如意就開始生氣,看誰不順眼就懟誰,飯菜不合口味就開始鬧性子不吃,誰惹了她不是被罵就是被砸……明明就是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啊,怎麽就覺得有點不同呢?

哦,若說蕭千辭跟那些金陵城中的小姐們區別在哪兒,那就是——蕭千辭發火,是無差別攻擊的。

婢女惹她她要訓,玩伴劉長松惹她她要罵,月氏王子賀長離惹她她要鬧,匈奴王子霍律伊惹她不快她要懟。

她不因對方的身份而在態度上有所改變,反正誰的身份都沒她尊貴。

霍律伊仿佛勘破了什麽重大發現似的,一下子有點轉不過彎來,心想:難道賀長離這廝就因為這麽個破原因,才對這個小妮子神魂顛倒?

蕭千辭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手貼在賀長離額上,焦急的對霍律伊道,“你看他是不是發燒了?”

霍律伊沖過來在賀長離額頭上掂了下,神情有點凝重。賀長離昏迷中縮成一團,身子微微戰栗。

“不行,”霍律伊說,“不行,再這麽下去不行。我得去找人來接你們,你自己呆在這裏照顧他,行嗎?”

不行也得行啊,蕭千辭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少女,在偌大的漠北連個路都不認得。

霍律伊又加了幾根木柴,把篝火燃得更高。他遲疑了一瞬,在走出山洞的時候,扭頭對蕭千辭正色道,“千辭,你信我,我會回來找你們的。”

蕭千辭壓根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她應道,“嗯,你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請來和我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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