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邊，有人顫巍巍道：“那、那是……天道化身？！”

華宗道君被人扶起，他面若金紙，卻仍五體投地，朝玄明行跪拜大禮：“天道明鑒！蘇宛殘害天道之女，屠戮道門子弟，危害蒼生，當處以雷罰極刑！”

南芙婷婷裊裊從旁走出，盈身拜下。

她一雙美目淚光點點：“蘇宛眾目睽睽之下，奪我道心，毀我聲譽，求天道裁決！”

蘇宛站在原地，神情淡淡，似乎沒有聽見他們的話。

在一眾弟子長老期盼的眼神中，玄明望向南芙。

他的視線自南芙腰間掠過，聲音淡漠道：“你入的既非此界之道，便為異界之屬，豈敢妄言？”

南芙倏然擡頭，滿是不可置信：“什麽異界？！我明明是……天道之女！”

玄明卻不看她，一雙毫無溫度的燦金眼瞳轉向眾人：“爾等勾結天外邪魔，妄圖擾亂天道，當誅！”

眾人大驚：“我等一心向道，怎會勾結邪魔？！”

“天道明鑒！我等一片赤膽忠心啊！”

天邊烏雲再次壓迫而來，雷聲滾滾，好似天地在震怒。

突然，憑空響起一個陰冷聲音：“果然是本源意志齊聚，竟能發現本座了！”

南芙腰畔的白玉佩異彩大放，憑空浮起，投射出一尊寶相威嚴的佛陀。

那佛陀渾身佛光，看似慈眉順目，聲音卻陰冷似毒蛇吐信，蒼老中透著十足的詭異。

而它腳下所踩的，竟是累累白骨。

“啊！！”

華宗道君驟然一聲嘶吼，竟狠狠一掌朝周圍弟子們拍去，眼底通紅，已然沒了神智。

“華宗！你……！”有長老怒吼，閃身迎上去，一個照面便吐血倒地。

而眾多弟子中，有大半數人一躍而起，眼底通紅，瘋狂襲擊其他弟子。

現場頓時血光一片，哭嚎聲遍地。

“桀桀桀！”邪佛發出一陣陰冷得意的笑聲。

玄明面色平靜，絲毫不為之所動。

天邊烏雲翻滾，劫雷轟然降下，精準擊落在入魔弟子身上。

霎時間，慘叫聲起，伏屍遍地。

邪佛面色幾番變換，終是冷冷一哼：“玄明，神主勢在必得，此界終將會是我們的！”

他說完，身後虛空隱隱裂開巨口，似要遁逃而去。

玄明眼中突然金芒大盛，手中擡起遙遙一指，虛空裂口竟被強行關閉，一道宏偉的金色劫雷震動天幕而來，狠狠朝邪佛劈落去。

“桀！！——”

它一聲驚吼，避之不及，半邊身子被劫雷擊中，瞬間撕裂開來，黑色汙血噴薄而出。

邪佛卻猛然回頭望向玄明：“你！此界尚未出現破界者，你怎麽可能……！”

話音未落，邪佛卻突然望向虛空的一處，那裏空無一物，它卻好像看見了什麽，面孔霎時驚變。

邪佛猝然回頭看向蘇宛，神色猙獰：“是你！竟是你！！——”

它身形一閃便要撲來，天邊劫雷恰逢此刻而至，它未能發出一聲，便瞬間消弭於空氣中。

烏雲散去，烈日騰空。

天地間肅然一清。

天擎山頂一片廢墟，滿是千瘡百孔，弟子們的悲愴哭聲繞在空中，久久不散。

華宗道君受天罰而死，波及的重傷者無數，南芙滿身狼狽從屍體下爬出來，本想悄悄溜下山去，卻被憤怒的弟子們發現，團團圍住。

南芙目露絕望，她身上的入道境修為消散一空，正如玄明所言，她入的是妖邪之道，邪佛一死，她已然變成了普通人。

蘇宛對周圍一切置若罔聞，木然朝山下行去。

玄明的聲音恰在此刻響起。

他神色仍舊清淡無波，說話間似有大道之音和鳴：“南星，補全天道有功，敕封為南星道君，統管道門。”

廢墟間，眾人稀稀拉拉的跪下，齊齊呼道：“謹遵天道意志！”

玄明遙遙望向蘇宛，她腳步未停，裙角翻飛，只留一抹淡藍色的纖細背影。

天邊即將消散的烏雲重新歸來，電閃雷鳴。

眾人大驚，一個弟子突然膝行至蘇宛面前，話也未說，“咚咚咚”先磕了數十個響頭。

磕完，他這才擡頭，頂著滿臉鮮血，苦苦哀求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您若走了，道門上下全都要遭天罰啊！”

眾人接連朝蘇宛跪下，只求她能回心轉意。

“南星道君！我等瞎眼，未能識清邪魔詭計，使您遭受此蒙冤大辱，無論如何處罰，我等皆認了！！”

“天擎山尚有八千弟子，他們被華宗蒙蔽，是無辜的啊！”

“南星道君，只求您留下吧！！”

蘇宛沈默片刻，突然轉身，望向玄明，眼角眉梢皆是冷意。

她嗤笑一聲，反問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玄明靜靜立在原地，燦金色的眼瞳中，好似包容下整個世界，卻再也找不到一個她。

蘇宛陡然感到一股無名火起。

“好啊，那你劈死我吧。”

她冷冷撂下一句話，說完，頭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天邊閃電霎那而至，劃破了昏暗的夜空。

弟子與長老們癱坐在地，目露絕望。

忽然，只聽耳邊“嘩啦”一聲，拳頭大的雨點傾盆而落，密集的幾乎讓人窒息。

弟子們擡起頭，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不、不是天罰？”

長老們臉上卻是一片死灰：“不，這比天罰更可怕。”

“天若有淚，泣之，人間雨水不止，淹沒四野，哀鴻遍地。”

長老頹然道：“這不是天罰，這是……天災啊！”

天地間一片昏暗，天像是破了一個大洞，雨水劈裏啪啦的落下，砸的人臉頰生疼。

蘇宛走在山道間。

突然，天擎山以南，似是寒獄方向，一道狂喜的呼聲響徹天地：“哈哈哈！我泉元子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啦！！”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憤怒的罵聲：“誰？誰把天給捅漏了！有沒有點公德心啊！？誰幹的？敢不敢站出來！”

天際忽的一道閃電降下，狠狠劈落在寒獄的某處山頭。

那聲音頓時“哇”的一聲慘嚎，求饒道：“哎呦，我錯了我錯了！都怪老夫多嘴！！手下留情啊！”

天邊雷電暫息，那聲音也不再說話，只剩下淒淒的風雨聲，環繞在蘇宛耳邊，如泣如訴，悲慟莫名。

她眉間一冷，倏然道：“你不是他們，最好也別來招惹我！”

耳邊風聲驟停，蘇宛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誰知沒走出兩步，她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油膩的哭喪聲：“哎呦餵，老頭子我可找到你啦！”

蘇宛腳步一頓。

泉老面色黑漆，頭發絲根根豎起，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

他急吼吼的沖上來，上下打量她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埋怨道：“你們小兩口鬧別扭，幹嘛老牽連無辜人士，蘇丫頭，你趕緊回去哄哄他，讓他別哭了行不行？！吵得老頭子我腦仁疼啊！”

蘇宛身上寒意更重，轉身便走：“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唉，傻丫頭，他們皆是一人啊！”泉老在她身後嘆道。

蘇宛陡然轉身，加重語氣道：“他是玄明！”

“你若只看表象，便永遠無法認識真正的他。”泉老意味深長道。

她一怔。

泉老狀似追憶道：“百餘年前天道本源受損，分離出善、惡、本我，這三道意志散落異界，便是你遇到的那三位了。”

“唯獨只剩下理智一人，獨自留守此界，便是你口中的玄明。”

“善惡暫且不提，先說本我，是由一切與生俱來的本能沖動組成，只為滿足最為原始的欲望。”

他略微一頓，望向她，捋了捋打結的胡子：“我問你，一個人會只存本性，或是至善，至惡嗎？”

蘇宛道：“這自是不會。”

“這就對啦！”泉老滿意的點點頭：“善惡哪有絕對，本性也必會有所束縛，他是天道，乃此界意志，世界誕生之初便存在，唯有足夠理智，才能掌管一界。”

蘇宛垂眸不語，他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行了，話已至此，接下來便都是命數所定，我也該走了！”

她一楞：“走？你要去哪兒？”

泉老得意的翹著胡子，神色喜悅：“老夫千餘年前破碎虛空而來，沒想到卻誤困此界，如今確實要回家看看嘍！”

蘇宛驚訝的挑眉：“你是異界之人？”

泉老道：“雖說各界修行說法大有不同，但此界五境，只要你能入通玄，便能破界而去，到時候，一定要來找我喝酒啊！”

他哈哈笑著，像是想起什麽，又從背後摸出一瓶酒塞給她：“對了，這酒留給你，人生苦短，當醉則醉，要及時行樂啊！哈哈哈哈！”

蘇宛低頭，看見手中酒瓶只有巴掌大，瓶身雕鏤精致，不似凡物。

“老夫去也！”泉老一聲輕喝，於虛空中撕開一條縫隙，縱身跳入，轉瞬便沒了人影。

蘇宛收好酒，在原地靜默了片刻，隨後似是做了什麽決定，轉身朝天擎山外走去。

遠處有悶悶的雷聲滾過。

天上的雨下的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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