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遺址。

蘇宛環視四周，看著埋藏於記憶深處的雕欄畫棟，亭臺樓閣，皆化作一片廢墟。

天罰留下的焦痕遍地都是，恍惚間，她似乎還能聞到人體烤熟的焦臭，混合著鐵銹味兒的鮮血，熊熊大火吞沒了建築，濃煙滾滾。

只是再一眨眼，面前卻還是稠密的雨幕，以及新鮮的泥土氣息。

她轉頭，看見一株焦黑的老桃樹。

樹身上滿是雷痕，頂端卻悄悄抽出了一枝嫩芽，在雨中努力昂揚著，散發著勃勃的生命力。

已經過去十六年了。

蘇宛突然意識到，無論再怎麽刻骨銘心，時間會沖淡一切。

忘不了的，卻只存在於記憶中了。

她沿著崎嶇的小道前行，保留還算完整的建築零星出現，終於讓她找回一點記憶中的影子。

行至一片山坡前，蘇宛的腳步卻倏然一頓。

擡眼望去，一大片灰色的石碑靜靜佇立，一眼竟看不到頭。

而最前面的兩塊石碑上，刻著兩個熟悉的名字。

南華君，穆婉之。

是她的父親和母親。

她腦中的畫面似乎鮮活起來。

溫婉的女人和故作嚴肅的男人站在面前，朝她微微笑著，像是人間最普通的父母。

蘇宛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彎腰的一瞬間，似乎連雨點都輕柔了，淅淅瀝瀝的落下，生怕驚擾到這一幕。

她站起身，視線按著順序往後看。

卻忽的一楞。

第三塊石碑上，刻著她的名字。

南星。

蘇宛沈默的看著，這一刻，說不清是什麽心情。

有什麽比活著看見自己的死去更戲劇的呢？

石碑上，厚厚的青苔爬上一角，處處都是風經雨淋的痕跡。

蘇宛看著石碑，石碑也在看著她，恍惚間，她似乎和那個年幼的女孩對上了眼。

女孩的眼裏，滿是淚水、悲慟，以及濃濃的恨意。

恨嗎？

蘇宛透過朦朧的雨幕望向遠處，無數石碑，密密麻麻的立在山坡上，無聲的回望著她。

【南家觸怒天道，遭天罰，滿門皆亡。】

恨啊。

蘇宛轉身，纖細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雨中。

這場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晝夜不休，大地化作一片汪洋。

天擎山上，眾人本都已經寫好遺書，打好棺材板，時刻準備慨然赴死，誰知第四天早上，南星道君回來了！

就在她踏進天擎山的那一瞬——

雨停了。

連綿多日的陰雲散去，烈日升空，陽光普照大地，幾乎都是眨眼間完成，如同哭轉笑的孩子臉，前後變化之快叫人不可思議。

但不管怎麽說，大家都活下來了。

道門上下歡欣鼓舞，兩位道君並諸多弟子長老們，在山門處熱烈相迎，其中不少都是生面孔。

青樺道君是個喜歡穿綠衣服的老頭兒，他顫巍巍解釋道：“華宗借天外邪魔之力，偷襲我和璜舟道君，並囚禁了諸多意見不和的長老，華宗一死，大家便重獲自由了。”

話說到這兒，大家又集體唾罵了一番華宗與南芙的不義之舉，看架勢恨不得拖出來鞭屍一頓。

璜舟道君見蘇宛興致缺缺，便圓場道：“南星道君也累了，不如先讓她休憩幾日吧，其他事兒以後再說！”

眾人齊齊表示讚同，接著又為誰帶南星道君前往住處爭了起來，差點沒擼起袖子打一架。

不料爭了半天，最後卻發現蘇宛早已不見了蹤影。

眾人回過神，頓時面面相覷。

於是道門裏，開始流傳起有關南星道君的各種小道消息。

比如，南星道君喜靜，最喜愛待在山上的竹林中賞月。

便有不少人夜半上山，試圖偶遇，踩壞了不少竹子，氣的青樺道君將竹林列為禁地。

又比如，南星道君嗜酒。

曾有人撞見她喝醉了坐在樹上自言自語，此流言一出，道門中頓時興起了給南星道君暗送佳釀的熱潮。

再比如，南星道君愛雪。

因此，寒獄便成了道門著名旅游勝地，弟子們紛紛組團前往，即便被凍的瑟瑟發抖，也要一睹雪景風采。

……

然而此刻的南星道君，正坐在門窗緊閉的屋中，烤著爐子，手捧熱騰騰的枸杞茶，神色安詳，如同坐化。

果然，流言都是假的。

巴西龜慢騰騰的爬出來，一雙綠豆眼斜瞥了她一眼，語氣幽怨：“你再不出門，就要發黴了！”

蘇宛神色淡淡，一口回絕：“不出。”

自從她回山之後，就一直困守屋內，緊閉門窗，像是在防什麽東西似的。

系統只得再爬回水缸中，不然它怕自己過熱脫水而死，屋內的溫度對它來說，著實有點高。

然而安靜了還沒片刻，門突然響了。

有個拘謹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帶著點不敢置信：“請問，南星道君在嗎？”

蘇宛言簡意賅：“在。”

外面的紅衣弟子沈默片刻，努力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

說好的風輕雲淡，灑脫不羈，喜愛竹林與風雪的南星道君呢？！！

蘇宛只聽外面的人結結巴巴道：“青、青樺道君讓我來喊您過去，有要事相商。”

“什麽事？”

弟子回道：“似乎是關於南芙的處置問題，需要征求您的意見。”

南芙，她還活著？

蘇宛沈默片刻，站起身來。

也好，她們之間，是該有個了解了。

“知道了，我會去的。”

聽到她的回話，弟子隔著門對她恭敬一禮，帶著最新傳言匆匆趕回去和弟子們分享了。

蘇宛換了身輕便的淡青色衣裙，熄了爐中的火，手擱在門上的瞬間，她有片刻的猶豫。

但隨即，還是邁步出了屋子。

蘇宛腳下踏出的一瞬，全身一輕，好似穿過一層透明的薄膜。

那是她在房屋周圍設下的陣法。

走出房門的剎那，天地間的氣機都活躍起來。

暖風悄悄擦過她的臉頰，輕柔舒緩，像是戀人的淺吻，白玉蘭的味道飄入鼻端，卻無端透著一股幽幽的冷香。

青鳥在林中鳴叫，聲音婉轉起伏，明明隔得很遠，卻如同在她耳邊低語呢喃，繚繞不去……

似乎連空氣都有了溫度，在一呼一吸間，包裹著她，占有著她，像一團濃稠的蜜蠟，慢慢侵蝕融化裏面的蝴蝶。

蘇宛暴露在這片天地間，幾乎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都是他，全是他。

逃離不開，掙脫不去。

所以她寧願將自己困守在屋內，也不想出門。

蘇宛冷著臉踏上石階，朝山巔的大殿行去。

雖說上次她弄蹋了宮殿，但後來道君和長老們又很快展開了重建工作，她記得建成的時候，還曾問過她是否要參與題名。

山道上行走的弟子們見到她，均是恭敬俯首一禮，然後在她身後，興奮的嘰嘰喳喳。

“那是南星道君嗎？！天啊！我見到了活的南星道君！會動的！！”

“哼，這有什麽，我還曾見過道君醉酒呢！”

“你可得了吧！大家都已經證實了，道君從不飲酒！”

有人疑道：“奇怪，怎麽感覺今天天氣格外好？朱長老養的那只青鳥跟□□兒似得，大老遠我都聽見了！”

“不止呢！你沒發現玉蘭花香味道有些許不同？”

“這麽一說，今日的風都格外暖和呢！明明昨天冷風還嗖嗖的！”

“……”

蘇宛皺著眉，腳下生風的往山上行去，恨不得立馬就到地方。

行至半途，卻突然聞到一股馥郁的花香，飄至鼻尖。

她腳下一頓，偏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山坡上，栽種著一整片桃花林，盛放的花朵像是一團團粉紅色的雲朵，嫵媚動人，嬌艷欲滴。

回憶突然就襲上了蘇宛的腦中。

在她還是南星的時候，南家院裏也有一株桃花樹。

春天花滿枝頭，小南星最喜歡的，便是搖落一樹桃花瓣，在漫天落英中手舞足蹈，咯咯直笑。

秋天果實累累，她便坐在父親的肩頭，努力去夠樹上的蜜桃。

摘到了，便美滋滋的咬一口，吃的滿臉桃汁，母親便會寵溺的刮她鼻尖，用手帕擦去她臉上的臟汙。

只不過，在那次天罰中，老桃樹被雷劈的渾身焦黑，上次她去時，也不過只抽了一枝芽，想必今年是不會開花了。

蘇宛望著那片桃林，腳尖一轉，卻直直的往那裏行去。

就看一眼，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蘇宛走進桃花林，一陣暖風便柔柔吹過，粉紅色的花瓣簌簌而落，似飛舞的蝶，調皮的繞著她打轉，擦過她的指尖。

她臉上不由露出笑來，如同時光倒轉，回憶重疊。

本只打算看一眼，她卻突然留戀起這片刻的短暫，如同記憶中那清淺的桃花香，轉瞬即逝，便再也想不起那溫柔繾眷的味道了。

蘇宛尋了株粗壯的桃樹枝，輕巧攀了上去，行動間，腰間似有什麽東西撞上樹枝，發出一聲脆響。

她順手往下一摸，卻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精致酒瓶。

是泉老臨走前贈與她的。

拔開瓶嘴上的木塞，酒香四溢，帶著股淡淡的甜香，澄澈的酒水仿佛瓊漿玉液，也不知是用什麽釀成的，叫人望之生津。

蘇宛以前只喝茶，卻從不飲酒。

只是今天，她卻不想如此清醒。

正如泉老所說，人生苦短，當醉則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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